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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质锤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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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黎明前停的。
沈无相在时昏时醒的状态中熬过了后半夜。高烧未退,伤口感染的症状开始显现——局部红肿发热,全身肌肉酸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
天光微亮时,她强迫自己站起来。
必须移动。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她辨认方向——靠着苔藓生长倾向和模糊的记忆,朝东南方继续跋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双腿沉重得不听使唤。视线模糊,她不得不经常停下来,靠触摸树干上的苔藓分布来判断是否走直线。
就这样走了大概两小时,或者三小时——时间感已经彻底混乱。
就在她几乎要再次倒下时,耳边传来一种规律的声音。
叮。叮。叮。
清脆,有节奏,像金属敲击岩石。
不是雨林该有的声音。
沈无相猛地抬头,混沌的思维被这异常的声音刺穿一丝清明。她循声望去,声音来自左侧一片裸露的岩壁。石灰岩结构,被雨水冲刷得发白,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岩壁下方,站着一个人。
白色衬衫,卡其色工装裤,登山靴。他背对着她,正用一把地质锤轻轻敲击岩面,然后俯身,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剥落的碎屑。动作专注、专业,与周遭野蛮生长的雨林格格不入。
就像一幅写实油画里,误入了一笔水墨写意。
沈无相的第一反应是隐蔽。她立刻伏低身体,躲到一丛巨大的蕨类植物后,右手摸向腰间的匕首——还在。
但下一秒,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伤口,她没忍住闷哼一声。
敲击声停了。
岩壁下的男人转过身。
晨光正好从林隙间斜射过来,落在他脸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过来,眼神平静,没有惊讶,没有警惕,甚至没有好奇。就像看见一只偶然路过的鹿,或是一只停在岩石上的蝴蝶。
沈无相与他对视。
那一刻,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奇异地褪去了一些。她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岁上下,五官清俊,肤色是常年在野外工作的小麦色。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地质锤,锤头上沾着新鲜的岩石粉末。
干净。
这是沈无相脑中冒出的第一个词。不是指衣着——他的衬衫其实沾了些泥点,裤腿也有磨损——而是一种气质,一种与这片充满血腥和算计的丛林完全无关的、纯粹的气质。
男人看了她两秒,然后目光下移,落在她右肩被血浸透的绷带上。
他皱了皱眉。
不是恐惧的皱眉,而是像在实验室里看见一个数据异常的样本。
然后他开口,说的是中文,嗓音温和,带着一点江浙口音的软调:
“你受伤了。”
不是疑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