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批与她的解药》渊烬鸦

7、深夜对谈

　　夜幕降临得很快。

　　雨林的夜晚没有过渡，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脊后，黑暗便如潮水般涌上来。陆知行在帐篷外点起一盏太阳能营地灯，柔和的白光照亮一小片区域。

　　沈无相披着羊毛毯坐在灯旁，看着陆知行整理当天的采样记录。他工作时的专注度很高，偶尔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或是在平板电脑上标注数据。

　　她肩上的伤口换了第三次药。陆知行处理时依然专业利落，全程没有多余的话。

　　“你经常在野外工作？”沈无相打破沉默。

　　“每年三四个月吧。”陆知行没有抬头，“高黎贡山、昆仑山、喜马拉雅，还有一些海外项目。”

　　“不危险吗？”

　　“习惯了。”他终于停下笔，看向她，“地质工作就是这样。有价值的矿藏和地质现象，往往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他顿了顿，“就像这片雨林，地下埋着可能改写矿物学教科书的秘密，地上却只有毒蛇、蚂蟥和……”

　　他没有说完，但沈无相懂那个省略。

　　“和拿枪的人。”她接道。

　　陆知行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二战时期，这里是远征军和日军反复争夺的区域。”他指向东北方向，“翻过两个山头，有一个万人坑。上世纪八十年代修路时挖出来的，白骨层层叠叠，很多还没成年。”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岩层分布：“战争结束快八十年了，这片土地还在往外‘吐’尸骨。前年，山体滑坡冲出一个山洞，里面堆着日军来不及销毁的化学武器。去年，当地村民挖井，又挖出一批锈蚀的枪械和未爆弹。”

　　沈无相静静听着。

　　“所以你看，”陆知行放下笔，“地下埋着什么，有时候比地上活着什么更重要。地上的会消失，地下的……却会长久地留下来，成为地质记录的一部分，也成了这片土地的‘记忆’。”

　　“你是说，土地也有记忆？”

　　“当然。”陆知行指了指脚下，“每一层岩土都记录着一个时期的气候、生物、甚至人类活动。就像你手里那块‘深蓝辉石’——”他指向标本箱，“它的晶体结构里可能封存着几千万年前某次火山喷发的温度压力数据。只要你会‘读’，石头就会‘说话’。”

　　沈无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三颗染血的佛珠被她用细绳串起来，重新戴在左手腕上。血迹已干涸成暗红色，渗进木纹深处。

　　“那人类的血呢？”她忽然问，“血渗进土地里，土地会记住吗？”

　　陆知行沉默了几秒。

　　营地灯的光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光点，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会。”他最终说，“血里的铁元素会氧化，会成为土壤矿物的一部分。理论上，几百年后如果有人用光谱仪分析这片土壤，还能检测出异常的铁含量峰值。”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土地不会记住是谁流的血，为什么流血。它只是……忠实地记录化学成分。”

　　沈无相轻轻转动腕上的佛珠。

　　“所以你选择研究石头，”她说，“因为它们比人简单？”

　　陆知行笑了，这次笑意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不，因为它们比人诚实。石头不会说谎，不会背叛，不会在阳光下微笑却在阴影里握刀。它们只是……存在。”

　　他站起来，收拾图纸和仪器：“该休息了。你睡帐篷，我在外面守夜。”

　　“为什么？”

　　陆知行动作顿了顿：“因为你的伤需要好的休息环境。而且，”他看向黑暗中雨林的轮廓，“这片森林里，不只有我们。”

　　沈无相没有坚持。她起身走向帐篷，在掀开门帘前回头：“陆教授。”

　　“嗯？”

　　“如果有人背叛了你，”她问，声音在夜色里轻得像叹息，“你会怎么做？”

　　陆知行背对着她在整理睡袋，闻言动作停住。几秒后，他回答：

　　“我会离开，然后让自己活得更好。报复太浪费时间了，人生短暂，不值得为烂人烂事停留。”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个早已想通的道理。

　　沈无相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钻进了帐篷。

　　深夜，她躺在睡袋里，听见外面传来规律的呼吸声。陆知行睡在离帐篷不远的吊床上，没有鼾声，呼吸平稳。

　　她抬起左手，借着帐篷缝隙透进的微光，看着腕上那三颗染血的佛珠。

　　地下埋着什么，比地上活着什么更重要。

　　她闭上眼睛，第一次在没有安眠药的情况下，感到了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