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之上》褐要

9、第 9 章

　　　　12月18日，浦东新国际博览中心。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海月车型上市发布会后台。方媛站在幕布后的阴影里，听着前场传来的嘈杂人声——媒体记者们陆续入场，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工作人员用对讲机确认着最后的事项。

　　她今天穿了一身烟灰色的定制西装，内搭丝质白衬衫，长发盘成简洁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珍珠耳钉。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得体，很专业，但只有她知道，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方总，还有十五分钟。”助理小陈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现场已经坐满了，还有几家媒体临时要求加座。”

　　“加。”方媛简短地说，“所有要求都满足。”

　　“可是……”

　　“按我说的做。”方媛转头看他，眼神坚定，“今天不能出任何差错。”

　　小陈点点头，快步离开。

　　方媛深吸一口气，再次检查手中的提词卡。

　　每一个数据，每一句话，她都背了无数遍，可此刻大脑却一片空白。

　　手机震动起来。是父亲。

　　“媛媛，准备好了吗？”方明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而沉稳。

　　“准备好了。”方媛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

　　“不要紧张。你为这一天付出了那么多，现在是收获的时候了。”方明远顿了顿，“爸爸为你骄傲。”

　　这句话让方媛的鼻子突然一酸。

　　她咬了咬嘴唇：“谢谢爸。”

　　“发布会结束后回家吃饭，你妈准备了一大桌菜。”

　　“好。”

　　挂断电话，方媛重新调整呼吸。

　　她走到后台监控屏幕前，看着前场的实时画面——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海月车型的预热视频，炫酷的特效，激昂的音乐，一切都设计得完美无缺。

　　可是她的心跳依然很快，一种莫名的不安在心底蔓延。

　　过去一周，市场部监测到了一些异常信号。

　　亿跑汽车的官博突然减少了日常更新，几个核心高管的社交媒体账号也异常安静。

　　行业论坛里开始流传一些模糊的传闻，说亿跑有大动作，但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

　　方媛让萧宛清去查过，得到的回复是“没有发现实质性信息”。

　　也许是她多虑了。

　　“方总，时间到了。”工作人员走过来提醒。

　　方媛点点头，最后一次整理衣领，走向舞台侧翼。

　　十点整，灯光暗下，音乐推向高潮。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方媛从幕后走出，每一步都坚定而从容。

　　掌声雷动，闪光灯连成一片白色的海洋。

　　“各位来宾，媒体朋友们，大家上午好。”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晰而有力，“感谢大家在这个冬日的早晨，来到这里，见证水母汽车的全新篇章……”

　　开场白流畅自然，她甚至开了一个得体的玩笑，引发了一阵轻松的笑声。

　　紧张感在演讲中慢慢消退，她进入了状态。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海月车型的完整介绍视频：流畅的线条，精致的内饰，智能的交互系统，以及最核心的——全新的电池热管理技术。

　　“在零下十度的极端环境下，海月车型的续航衰减仅为15%，远低于行业平均的25%。”方媛的声音充满自信，“这是我们耗时三年研发的‘温盾’系统的成果，它意味着，北方的用户再也不用为冬季续航焦虑……”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方媛看到前排的几个资深记者在点头，眼中露出赞许。

　　很好，一切都在正轨上。

　　她继续介绍定价策略，公布预售政策，宣布首批交付时间……每一个环节都按照计划书精确执行。两个小时的发布会，时间把控得分秒不差。

　　到了最后的媒体提问环节，方媛已经彻底放松下来。

　　问题都很常规，关于技术细节，关于市场定位，关于未来规划。她一一作答，游刃有余。

　　直到最后一个记者举手。

　　那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方媛记得他，是《新能源汽车观察》的记者，以提问犀利著称。

　　“方总，我想问一个关于竞品的问题。”记者站起身，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就在一个小时前，亿跑汽车在北京同步召开了新品发布会，发布了他们的全新车型‘闪电S7’。这款车定位中型SUV，定价区间18-23万，搭载了全新的‘极光’电池系统，官方宣称冬季续航衰减仅为12%。”

　　他顿了顿，看着方媛：“更重要的是，闪电S7从今天起正式开始接受预订，定金仅需999元，并且承诺春节前完成首批交付。而海月车型的定金是5000元，首批交付要等到明年三月。”

　　全场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巨大的骚动。记者们纷纷低头查看手机，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

　　方媛站在台上，感觉时间突然变慢了。

　　她能看到台下每一张脸上惊讶的表情，能听到那些窃窃私语，能感觉到后背的冷汗在一瞬间浸湿了衬衫。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感谢这位记者朋友的信息。”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市场永远欢迎良性竞争。关于亿跑的新车型，我们会在详细了解后给出专业的分析。但我相信，消费者会做出明智的选择——基于产品本身，而不是营销话术。”

　　完美的公关式回答。可方媛知道，一切都完了。

　　发布会草草结束。

　　方媛维持着职业微笑走下舞台，一进入后台，笑容瞬间消失。

　　“查！”她对迎上来的市场总监赵明说，“我要亿跑发布会的完整信息，现在，立刻！”

　　“已经在查了。”赵明的脸色也很难看，“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我们完全没收到风声。”

　　方媛快步走向休息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她推开门，反手关上，背靠着门板，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一丝脆弱。

　　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父亲的电话，母亲的电话，董事们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她一个都没接。

　　门外传来敲门声：“方总，数据出来了。”

　　方媛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赵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刚刚抓取到的亿跑发布会信息。

　　闪电S7，中型SUV，定价18.8万起。搭载新一代磷酸铁锂电池，冬季续航衰减12%。智能驾驶辅助系统达到L2.5级别。最致命的是——999元定金，春节前交付。

　　每一个数据，都像一把精准的刀，刺在海月车型最脆弱的部位。

　　“他们的定价比我们低两万。”方媛的声音很轻，“续航数据比我们好。交付时间比我们早。”

　　“而且他们的营销策略完全针对我们。”赵明指着屏幕，“你看这里——‘不做PPT造车，不搞期货销售，实实在在春节前开回家’。这明显是在讽刺我们的交付周期。”

　　方媛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过去几个月的种种细节——萧宛清报告里对亿跑的低估，市场部监测到的异常信号，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感。

　　“去会议室。”她重新睁开眼睛，眼中已经没有了脆弱，只剩下冰冷的决断，“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紧急会议。”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方媛职业生涯中最难熬的三个小时。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营销部汇报了初步的市场反馈——海月车型的预订量远低于预期，社交媒体上已经出现了大量对比分析，舆论明显偏向亿跑。

　　“很多原本有意向的客户都在观望。”营销总监艰难地说，“他们说……想等第一批闪电S7的实测报告出来再做决定。”

　　供应链负责人脸色苍白：“亿跑这次抢走了我们好几个关键供应商的产能。他们开出了更高的价格，要求供应商优先保障他们的订单。”

　　“这是有预谋的。”技术总监张工一拳砸在桌上，“他们的技术参数这么精准地压我们一头，绝对不是巧合！”

　　方媛一直沉默地听着。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方总，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所有人都看向她。

　　方媛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

　　那些脸上写着焦虑、愤怒、还有隐隐的怀疑——对这个年轻负责人的怀疑。

　　“第一，立即调整营销策略。”她开口，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刚刚遭受重创的人，“把宣传重点从技术参数转向用户体验和品牌价值。第二，联系所有核心供应商，我愿意亲自去谈，价格可以商量，但产能必须保障。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启动紧急预案，调整生产计划。如果必要，我们可以考虑提前部分交付。”

　　“可是测试还没完成……”张工想说什么。

　　“那就加快测试。”方媛打断他，“我们没有时间了。”

　　会议结束后，方媛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只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