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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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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媛眯起眼睛,记忆被江风带回那个遥远的、粘稠的2004年夏天。
方媛8岁,萧宛清9岁。
那个夏天闷热得难受,老式空调外机沉闷的嗡响,空气里都是梧桐叶被晒蔫后散发出的微涩气味。
父亲方明远在厂里交好的朋友萧敬山突然登门。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躲在大人腿边、几乎要被忽略的小女孩。
女孩很瘦,套在一件明显不合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连衣裙里,空荡荡的。
她低着头,只露出一个扎着稀疏马尾的发顶,紧紧攥着萧敬山褪色工装裤的裤腿,和当时穿着蓬蓬纱裙的方媛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
“老方,实在是……没办法了。”萧敬山搓着手,黝黑的脸上带着窘迫和显而易见的疲惫,声音压得很低,“跟她妈在老家那边,实在是……处不下去了,离了。我一个人刚回上海,厂里宿舍太小,乱糟糟的。这暑假孩子没人带……”
他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轻轻按在女孩单薄的肩上,往前带了带:“小清,叫人。这是方叔叔,这是方媛妹妹。”
女孩这才极慢地、几乎是以毫米为单位地抬起头。
方媛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皮肤是那种不见日光的、缺乏血色的白,五官很清秀,但眉眼间却笼着挥之不去的怯懦和疏离。
“方叔叔好。”声音细若蚊蚋,说完立刻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得发毛的塑料凉鞋鞋尖。
“没问题,老萧,孩子放这儿你尽管放心。”方明远爽快地应下,拍了拍萧敬山的肩膀。
于是,那个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暑假,方媛的生活里多了一个沉默的影子。
萧宛清入住了方媛的房间,两人睡在一张满是布娃娃的床上。入夜时,方媛能听到萧宛清极其轻微、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她把自己蜷缩成很小一团,贴着墙边,两人隔出大大的世界。
方媛为了让这个阴沉沉的小女孩开心起来。把自己最压箱底的宝贝都拿了出来。会眨眼的洋娃娃,能上发条的小汽车,成套的彩色画笔。
萧宛清起初只是看着,手指蜷缩着不敢碰。直到方媛硬把一支画笔塞进她手里,握着她的手在纸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许多时候,她也只是跟在方媛身后,等方媛玩够了,才轻轻拿起那个被冷落的娃娃,安静地摆弄一会儿。
方媛像个小太阳,活泼,爱说话,带着一种被宠爱着长大的、理所当然的明亮。而萧宛清则是月亮背面的阴影,安静,敏感,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有天夜里,雷声轰鸣。方媛被吓醒,转过身来一看,萧宛清小小的身体在黑暗的夜中,抱着膝盖,又是一个闪电,将她黑黢黢的身体照得泛白。方媛又吓了一个激灵。
“你……不怕吗?”方媛小声问。
萧宛清转过头,在闪电的余光里,她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暑假快结束时的一个午后,暴雨初歇,空气清新。
两人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分吃一个冰镇西瓜。难得的,萧宛清脸上有了一点属于孩子的、放松的神情。
方媛咬着清甜的瓜瓤,忽然问:“清清,暑假过完,你会留在上海上学吗?”
萧宛清拿着瓜的手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看着地砖上蜿蜒的水痕:“……应该,会吧。”语气里没有什么期待,只是一种对既定安排的顺从。
方媛却很高兴。她放下西瓜,跑回房间,抱着一个漂亮的铁皮糖果盒出来,献宝似的打开。里面没有糖,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厚厚一沓邮票,以及印着各种卡通图案的、带着香味的漂亮信封。
“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方媛的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充满了分享的喜悦,“你看,有米老鼠的,有花仙子的!以后,就算我们不在一起,或者你去别的地方上学了,我们就用这个写信,好不好?”
她抽出一张印着星空图案的信纸,塞到萧宛清手里,郑重其事道:
“我们互相写信。你告诉我你那里的事,我告诉你我这里的事。这样,我们就永远是好朋友了,好不好?”
夏末的阳光透过湿漉漉的梧桐叶缝隙洒下来,在萧宛清苍白的手指和那张星空信纸上跳跃。
她握着那张单薄却滚烫的纸,看着方媛毫无阴霾的灿烂笑脸,雾气蒙蒙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方媛的影子。
她很久没说话,然后,很轻、却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夏天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
萧宛清没有留在上海。
她像一只短暂停歇的候鸟,回到了江苏那个她或许并不想念的家。站台上,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回头看了方媛最后一眼。那双雾气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好像什么也没说。火车鸣笛,载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也载走了方媛童年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书信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绳索。
萧宛清的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带着淡淡的铅笔格子印,字迹工整又用力,讲述着江苏小城的雨、新学校的老槐树。方媛则用妈妈买的漂亮信纸回信,贴上闪亮的贴纸,分享着上海的新鲜事、新学的钢琴曲、还有对“清清”的想念。
再后来,升入不同的年级,有了新的朋友圈,课业逐渐繁重……那些在信纸上分享的秘密,慢慢变得有些吃力。
回信的间隔从一周拉长到半月,再从半月拖到一个月。信的内容也从具体的生活片段,渐渐变成了“最近还好吗”、“考试加油”这样礼貌而空洞的问候。
童年那个黏稠夏天里滋生的、毫无杂质的亲密,在现实的流淌中,不可避免地褪色、变淡,最终被收纳进记忆的角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尘。
直到那封信的到来。
那是两年后一个阴沉的下午,方媛刚放学回家。信箱里躺着一封没有贴邮票、显然是被直接投递的信,信封是皱巴巴的牛皮纸,上面是她熟悉的、却写得凌乱而潦草的字迹。
她拆开信。
信纸像是被水反复浸透过,皱得难以抚平,上面的字迹大片晕开,模糊成一团团蓝色的泪痕。
只有开头的几个字,带着几乎戳破纸背的力道,清晰地刺入方媛眼中:
“媛媛,我爸爸被抓走了……”
接下来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文字,拼凑出一个十岁女孩世界崩塌的图景:监狱……这些遥远而可怕的词汇,像冰冷的铁蒺藜,滚满了信纸的每一寸空白。字里行间充斥着巨大的恐惧、无助,。
“叔叔婶婶让我住储藏室……”
“妈妈打电话说,她不会来接我,让我自己好好的……”
“媛媛,我害怕……我晚上睡不着,总觉得有人在哭……”
这封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那层因时间而生的隔膜。
童年那个安静怯懦的“清清”形象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紧紧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真实的、痛苦的萧宛清。
方媛好难受。
她捧着那封被泪水浸透的信,在自己温馨明亮的房间里团团转,心脏揪紧,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另一个地方,有人正经历着她无法想象的苦难。
她跑去问父亲,语无伦次地复述着信里的内容,小脸上写满焦急:“爸爸,小清姐姐的爸爸……我们能帮帮她吗?她好可怜……”
方明远正在看财报,闻言抬起眼,眉头微微蹙起。他放下文件,摸了摸女儿的头,语气是一种无奈与回避的平静:“媛媛,这是大人之间很复杂的事情。至于小清……会有人照顾她的。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可是她过得不好!信里说……”
“好了,”方明远温和但不容置疑地打断她,“把信收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方媛被父亲话语里那种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她不懂什么叫“大人的复杂”,只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她帮不了清清,连父亲也似乎不愿过多涉足。
但她没有停止写信。
她开始更频繁地寄信,用尽当时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去安慰、去鼓励。
信里画笑脸,抄录励志的句子,分享自己生活中哪怕最微小的快乐,试图用自己世界里的阳光,去驱散对方信纸上的阴霾。
她不再等回信,只是固执地写,一封接一封,仿佛那些投递出去的信件本身,就是她的陪伴:“我在这里,我没有忘记你。”
起初,萧宛清还会回信,字里行间是挥之不去的灰暗和依赖,方媛几乎成了她情绪唯一的出口。然而,不知从哪一封信开始,回音断了。
方媛寄出的信,如同石沉大海。
那个印着星空图案的铁皮糖果盒,渐渐被单方面寄出的信件塞满。她不知道这些信是否真的能到达萧宛清手中,也不知道那个身在遥远江苏、陷入家庭巨变的女孩,是否还有心力拆开这些来自童年玩伴的、带着天真暖意的问候。
她只是记得那个夏天的约定,记得信纸上盖下的“永远”。
在往后的岁月里,无论学业多忙,无论有了多少新朋友,她总会在某些时刻——也许是看到一张漂亮的邮票,也许是经过当年的老房子——想起那个眼睛像蒙着雾气的女孩,然后坐下来,安静地写上一段话,投进邮筒。
这成了一个方媛自己的,没有人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