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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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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春末。梧桐絮飘得人发痒。
方媛从父亲偶然的提及中,捕捉到那个几乎被时光掩埋的名字——萧宛清。
她来上海了,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和她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始寻找。动用了点小心思,从父亲助理那里“不小心”看到地址,又托了相熟的同学打听。
线索指向城市另一端一所籍籍无名的普通高中。与她就读的、有着玻璃幕墙和橄榄球场的国际中学,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去见面的前一晚,方媛在衣帽间待了很久。最终选了一条不会太过隆重、但质地精良的乳白色连衣裙,头发梳得光洁,别上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卡。
她甚至到商场精心挑了见面礼物。穿着背带裤的泰迪熊。
司机将她送到那条略显破旧的街口。
校门是褪了色的铁栅栏,墙壁上爬着暗绿的苔痕。放学铃响过,穿着统一宽大运动校服的学生们蜂拥而出,喧哗声充斥狭窄的街道。
方媛抱着小熊,站在街对面一棵香樟树下,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人潮逐渐散去,喧嚣归于沉寂。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方媛在想是不是自己搞错了?
心一点点往下沉时,那个身影终于出现在空荡荡的校门口。
萧宛清。
她几乎认不出她了。
时光像最神奇的雕刻师,抹去了童年那个瘦小黑黄的轮廓。眼前的少女身姿纤细挺拔,简单的校服掩不住正在抽条的身形曲线。皮肤是干净的冷白色,傍晚的光线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绒边。长发扎成低马尾,露出清晰优美的下颌线和脖颈。她正微微侧头和身边一个女生说着什么,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
是一种清冷而倔强的美丽,像在料峭春寒里,颤巍巍顶开冻土的第一枝白玉兰。
方媛的心跳骤然失序,扑通、扑通,撞得胸腔发疼。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小熊穿过马路。
“嗨!清清!”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和颤抖。
萧宛清闻声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方媛清楚地看到她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变化——先是茫然,随即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辨认出了什么,但下一秒,所有情绪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毫无波澜的空白。
她就像看见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视线在方媛脸上停留不到半秒,便漠然移开,继续和同伴往前走。
方媛愣住,巨大的失落和不解涌上来。“清清!是我呀,媛媛!方媛!”她提高声音,追了几步,“我们好多年没见了,你不记得我了吗?”
前方的身影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几乎要跑起来。
一种混合着委屈和执拗的情绪攫住了方媛。她不再犹豫,小跑上前,一把抓住了萧宛清的手腕。
“萧宛清!”
触手的肌肤微凉,细腻,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被抓住的人猛地停住了。同行的女生诧异地看了看她们,识趣地先走了。
方媛松了口气,正想扬起一个惯有的、带着点撒娇和亲昵的笑脸,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萧宛清用力地、几乎是凶狠地,甩开了她的手。
力道之大,让方媛踉跄了一下,怀里的泰迪熊差点掉在地上。
她愕然抬头。
却看见萧宛清已经转过身,正面对着她。
夕阳的余晖毫无遮拦地照在那张素白的脸上,方媛这才看清,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早已蓄满了泪水,浓密的长睫不堪重负地颤动着。
然后,一滴泪,毫无征兆地,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划出一道清晰的湿痕。
“我爸爸死了。”
萧宛清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媛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死了?萧叔叔?那个记忆中憨厚沉默的伯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她一点都不知道?她下意识地喃喃:“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你、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
“告诉你?”萧宛清打断她,泪眼死死地瞪着她。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告诉你有什么用?”
方媛被这眼神钉在原地,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她十六年顺遂优渥的人生里,从未直面过如此浓烈而尖锐的负面情感。朋友们的话题绕不开限量款、度假地和朦胧的恋爱烦恼,最大的伤痛或许不过是考试失利或短暂的失恋。
而此刻,萧宛清眼中这对参透着命运的迷离以及毫不掩饰的恨意,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方媛感觉自己全身僵住,冷汗直冒。
她有些呼吸不上来,此刻,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情愫,却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
萧宛清看着她茫然又苍白的脸,看着她还带着稚气的、精心打扮过的模样,看着她怀里那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柔软的泰迪熊。
“方媛,”她叫她的全名,字字清晰,带着泪湿的颤音,“我很讨厌你。”
“从很早很早以前,就讨厌你了。”
“所以,求求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了。”
“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你。”
她决然转身,快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方媛怔怔地站在原地,怀里的泰迪熊滑落在地。
这几句话像淬了冰的刀子,扎进她十六岁尚未学会完全设防的世界里。她没法消化,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生疼。
那个春末的傍晚,十六岁的方媛,只是第一次真切地触碰到了命运的粗粝,和另一个同龄人身上,她所无法想象的、沉重如山的悲伤与孤独。
锥心刺骨的“重逢”之后,方媛有了心事。
她不明白那恨意从何而来,那沉重的指控“我爸爸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像一个无解的谜语,反复在她脑海中盘旋,脑海里日日夜夜出现萧宛清泪流满面却冰冷如霜的脸。
于是,在往后的日子里,她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想念驱使。开始了一种“站姐式”的追踪。
她会换下国际高中的校服,专门路过那所普通高中附近的街区,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放学的人潮。
她看见过萧宛清独自一人低着头快步走过喧嚣的街角,看见过她在书店的教辅区站很久,仔细地翻阅,却最终什么也没买,看见过她被几个打扮略显张扬的女生拦住,似乎起了争执,萧宛清只是紧紧抿着唇,侧身绕过,脊背挺得笔直。
她尝试过写信,避开亲昵,只问“你还好吗?”“学业还顺利吗?”。
信石沉大海。她也曾鼓足勇气,在一次远远看到萧宛清走进图书馆后,悄悄跟进去,想找个机会“偶遇”。
当然她还是止住了脚步。
她忽然意识到,她们之间横亘的,早已不是物理距离,而是一整个坍塌又重建的世界。她的关切,她的不解,甚至她优越生活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探询,对那个正在独自对抗命运寒流的少女而言,可能都是一种隔岸观火的打扰,或者说是“炫耀”。
那个说着“我很讨厌你”的萧宛清,或许是真的,不想再与她的世界有任何瓜葛。
十七岁,盛夏。
方媛拿到了海外名校的录取通知书,即将飞往大洋彼岸,开始全新的生活。
临行前,她又一次独自来到那条熟悉的旧街。
夕阳依旧,香樟树郁郁葱葱。
她站在曾经等待过的位置,看着那扇褪色的铁门开合,穿着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又散去。
她没有等到想见的身影。
也许,再也不会等到了。
她转身离开,将那个清瘦倔强的背影,连同自己十六岁夏天滋生的那份奇异又复杂的情愫。一起封存进记忆的深处。
飞机冲上云霄,脚下是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
她与那个总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的名字——萧宛清,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断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