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之上》褐要

14、第 14 章

　　　　【世纪大道旗舰店·上午9:47】

　　方媛将车停进地下三层一个偏僻的角落。

　　那辆她平时用来通勤的白色Model S此刻显得格外扎眼。

　　她对着后视镜，审视着自己。深灰色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搭在副驾，身上只剩一件剪裁简洁的白色丝质衬衫和同色西裤。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销售中心位于商场一楼，独占一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玻璃幕墙。

　　水母汽车的蓝色海豚logo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还未到正式营业高峰，但店内已有零星的顾客在走动，穿着统一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名牌的销售顾问们穿梭其中，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笑容。

　　方媛踏入自动玻璃门的瞬间，冷气与新车特有的皮革、塑胶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明亮到有些刺眼的灯光，光滑如镜的地砖，擦得锃亮的展车，一切都井然有序。

　　前台负责接待的女孩抬起头，看见她，脸上公式化的笑容顿了一下。

　　眼前这个女人，气质和穿着都与普通顾客或应聘者不太一样。

　　“您好，欢迎光临水母汽车。请问是看车还是……”女孩的声音甜美。

　　“你好，我是方媛，今天来报到。”方媛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同时递过去一份刚从包里拿出的、盖着总部人力资源部电子章的通知函。

　　女孩接过平板电脑，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眼睛瞬间睁大。

　　她猛地抬头，又飞快地看了一眼方媛，再低头确认信息，反复两次，脸上的表情从困惑转为震惊，然后是显而易见的不知所措。

　　“方…方总？”她压低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您…您这是……”

　　“从今天起，我是这里的销售顾问，方媛。”方媛平静地重复，仿佛没看到对方的失态，“请问店长办公室在哪里？我需要先见店长。”

　　“啊…是，是！请…请跟我来！”女孩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柜台后绕出来，脚步都有些慌乱，领着方媛往展厅深处走去。

　　穿过明亮的展厅。

　　几组正在看车的顾客和陪同的销售顾问，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新出现的、气质独特的“同事”。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那是新来的？”

　　“不像啊，这气场……”

　　“你看前台小刘那样子…”

　　方媛目不斜视，背脊挺得笔直，身体却因为那些目光而微微紧绷。

　　店长办公室在展厅最里面，玻璃隔断，百叶窗半开着。

　　女孩在门口敲了敲，声音还有些发颤：“陈店长，新…新同事来报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干练的男声：“进来。”

　　女孩推开门，侧身让方媛进去，自己则飞快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合身的深蓝色店长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看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报表。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陈海，世纪大道店店长，在水母汽车销售体系里以业绩彪悍、管理严苛著称。

　　他放下手里的鼠标，身体向后靠了靠，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将方媛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空气安静了几秒。

　　“方…顾问。”陈海终于开口，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干练，听不出太多情绪，“总部的通知我收到了。欢迎加入世纪大道店。”

　　他没有称呼“方总”，而是用了“方顾问”。

　　“陈店长，以后请多指教。”方媛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

　　陈海从抽屉里拿出一套叠放整齐的深蓝色销售顾问制服，一个空白的名牌，还有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推到桌边。

　　“这是你的工服、名牌，需要你自己填写。文件夹里是门店规章制度、销售流程手册、目前在售车型的详细参数和话术，以及近三个月的客户分析报告和市场竞品动态。”他语速很快，“给你一天时间熟悉。明天开始，跟岗学习。一周后，独立接待客户。”

　　“明白。”方媛上前接过那摞东西。制服的布料手感普通，名牌是光面的塑料材质，冰凉。

　　“有几件事，需要提前说明。”陈海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紧盯着方媛，“第一，在这里，没有‘方总’，只有销售顾问方媛。你的考核标准、工作要求，和店里任何一位同事完全一样，不会因为你的身份有任何特殊照顾，或者…特殊宽容。”

　　“第二，业绩说话。月度、季度排名，数据公开。连续两个月垫底，按规定，进入观察期，再无明显改善，予以辞退。这条规定，对所有人有效。”

　　“第三，”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一些，“你的身份敏感。我希望你能处理好与同事、与客户的关系。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对店里，对你，都没有好处。”

　　“我理解，也会遵守。”方媛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我来这里是为了学习和解决问题，不会给店里添麻烦。”

　　陈海看了她几秒。

　　“很好。你的工位在B区第三排靠窗位置，已经收拾出来了。更衣室在走廊尽头。今天你先安顿，熟悉资料。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你的带教师傅，”他拿起内线电话，“让小杨过来一下。”

　　几分钟后，一个看起来比方媛年轻几岁、圆脸、眼睛明亮的女孩敲门进来，胸牌上写着“杨乐乐”。

　　“店长，您找我？”

　　“这是新同事方媛，从今天起在咱们店工作。这一周你先带着她，熟悉流程和车型。”陈海介绍道，语气公事公办。

　　杨乐乐好奇地看向方媛，眼睛眨了眨，随即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你好呀，方媛！欢迎欢迎！叫我乐乐就行！”

　　“你好，乐乐，麻烦你了。”方媛也回以一个浅淡但礼貌的微笑。

　　“不麻烦不麻烦！走，我先带你去更衣室换衣服，然后去你工位！”杨乐乐活泼地说着，朝陈海挥挥手，“店长，那我们出去啦！”

　　走出店长办公室，杨乐乐立刻叽叽喳喳起来：“你的位置视野可好啦，旁边就是绿植！对了，你以前做过汽车销售吗？咱们家的车其实挺好卖的，就是现在竞争太激烈了……哎，你这款衬衫质感真好，在哪里买的呀？”

　　方媛抱着制服和资料，听着耳边轻快的絮叨，看着眼前明亮得有些晃眼的展厅，感受着脚下光洁地砖传来的冰凉触感。

　　她曾执掌战略会议的长桌，变成了B区第三排一个普通的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