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之上》褐要

13、第 13 章

　　清晨七点的阳光，漫过陆家嘴天际线，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润的金色。

　　可恶的生物钟….

　　方媛意识渐渐清醒，迷糊的看了眼时间。

　　七点零五分。

　　劲侧处有温热的呼吸，她微微侧头，萧宛清的脸近在咫尺，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衬得眼下那圈淡淡的乌青格外明显。

　　方媛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她忍不住凑过去对着那温热的唇印了一秒。

　　萧宛清似乎有所觉，没睁眼。喉咙里却发出小猫似的、不满被惊扰的细微咕哝。

　　方媛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她索性放松身体，彻底窝进那个带着熟悉淡香的怀抱，指尖轻轻拨弄着萧宛清散落在枕上的几缕发丝。

　　“唔……”萧宛清终于被她的动静闹醒，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眸光迷蒙，带着浓重的睡意，声音也哑哑的，“几点了？”

　　“刚过七点。”方媛看着她努力对抗睡意的样子，觉得可爱，又亲了亲她的下巴，“怎么样，昨晚睡得好不好？”

　　萧宛清没立刻回答，只是收紧手臂，把脸埋进方媛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蹭过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半晌，才闷闷地、带着鼻音咕哝：“你在身边就很好。”

　　这一刻，方媛几乎想赖掉今天所有的事，就让时间停在这一刻。

　　但…董事会、海月项目的惨淡数据、那些审视的、质疑的、或担忧或冷漠的目光……画面一帧帧闪过，让她心头那点旖旎的暖意迅速冷却，被一种沉甸甸的、熟悉的紧绷感取代。

　　她轻轻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驱散那阵莫名的心慌。

　　萧宛清似乎察觉到了她身体的细微僵硬，抬起脸，睡意褪去大半的眼睛看着她，指尖抚过她的眉梢：“要走了？”

　　“嗯。”方媛点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得早点过去准备。”

　　萧宛清没再多问，只是凑过来，在她唇上又亲了亲。

　　“别怕。”她低声说，指腹擦过方媛的嘴角，“中午等我。”

　　“好。”她弯起嘴唇，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又赖了几分钟，方媛终究还是掀开被子起身。清晨的空气带来一丝凉意。她回头，萧宛清已经重新闭上眼，大半张脸埋进她刚睡过的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安静的侧脸和微乱的发顶。

　　方媛站在床边看了几秒，才转身走进浴室。

　　…..

　　上午8点水母总部27楼，方媛深吸一口气。

　　推开那扇沉重的实木大门，九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她。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九位董事已经就座。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坐在主位的是王建业，公司第三大股东，跟着父亲打江山三十年的元老。

　　“方总来了。”王董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坐吧。”

　　方媛走到长桌另一端，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她今天特意选了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颜色比平时沉重，剪裁更加利落，将她原本就优越的身形线条勾勒得如同刀锋。长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线。

　　她藏在桌下的手在微微发抖。

　　“直接开始吧。”王董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海月项目上市六周，累计销量不到预期三分之一。方总，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方媛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屏幕上跳出第一张图表——海月与竞品闪电S7的市场数据对比。

　　“海月的失败，责任在我。”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没有任何推诿，“我低估了竞争对手的反击力度，高估了我们的技术优势。定价策略失误，营销节奏失控，供应链管理存在漏洞。这些问题，我都承认。”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几位董事交换了眼神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董脸上：“我请求董事会一件事。”

　　“什么事？”

　　“暂停我的一切职务。”方媛说，，“我申请调岗。”

　　“调去哪？”王董眯起眼睛。

　　“到一线门店去。”方媛说，“和客户接触，面对面了解市场需求点，难点和痛点。”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王董的指节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双见过太多风浪的眼睛审视着方媛，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表象下挖出点别的什么。

　　赌气？作秀？还是某种以退为进的把戏？

　　“你想去多久？”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更缓，却也更沉。

　　“直到找到问题，找到答案为止。”方媛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或者，直到董事会认为我毫无价值，彻底出局为止。”

　　空气又凝滞了几分。

　　坐在王董右手边的李董，一位素来以温和派自居的长者，清了清嗓子：“小媛啊，你的心情我们理解。项目失败，压力大，想换个环境调整调整，也正常。但去门店……是不是太极端了？你是公司战略层面的负责人，不是销售督导。我们可以给你时间，找个合适的……”

　　“李伯伯，”方媛打断他，语气依然恭敬，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战略的失败，根子在一线。我坐在顶层会议室里看再多报告，也听不到客户最真实的抱怨，看不到销售最无力的瞬间。海月的失利已经证明，我离市场太远了。”

　　王董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里，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方媛。“你想从哪个店开始？”

　　“上海，浦东，世纪大道旗舰店。”方媛几乎没有犹豫。那是水母汽车在全国地段最金贵、客流量最大、也最挑剔的店面，业绩压力如山，稍有不慎就会成为全公司的反面教材。

　　“从最基层的销售顾问做起？”王董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分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是。”方媛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几位董事或低头沉思，或交换着犹疑的眼神。这个提议太过突兀，也太过冒险。让董事长千金去做销售？传出去，水母汽车怕是要先沦为业界笑柄。

　　“王董，这恐怕……”另一位较为年轻的董事忍不住开口。

　　王董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好。”他终于吐出这个字，干脆得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方媛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我给你三个月。”王董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以世纪大道店普通销售顾问的身份。你的表现，由店长直接考核，每周数据报告抄送董事会。三个月后，依据你的表现和贡献，董事会再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今天会议的内容，属于公司最高机密。我不希望在任何非正式渠道，听到关于方总岗位变动的任何猜测或议论。明白吗？”

　　众人纷纷点头。

　　“散会。”

　　董事们陆续起身离开，经过方媛身边时，目光复杂，无人多言。最后只剩下王董，他慢条斯理地收拾着面前的文件夹，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方媛。”

　　“王叔叔。”方媛站起来。

　　“你父亲当年，也下过车间，睡过生产线。”王董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遥远的叹息，“别让他失望，也别……让自己后悔。”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实木门轻轻合上，将外面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方媛一个人，和满室过于明亮的阳光。

　　她站在原地，挺直的脊背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丝。藏在桌下的手，此刻才感觉到一片冰凉的汗湿。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却又陌生的城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是萧宛清发来的信息。

　　【中午给你送汤，老地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些许彷徨已被压了下去。

　　指尖轻点，回复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