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之上》褐要

12、第 12 章

　　萧宛清看着这样的方媛。

　　她停下舞步。在昏暗的灯光中，在轻柔的音乐里，在方媛带着醉意和迷茫的注视下，她做了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她吻了她。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方媛的唇上，只停留了两秒。

　　可那两秒，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方媛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倒映出萧宛清的脸。她没有推开，没有惊讶，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萧宛清先退开了。

　　她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耳中轰鸣。

　　她看着方媛，看着对方眼中逐渐清明起来的眼神，突然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慌。

　　她做了什么？她疯了吗？

　　“对不起。”她几乎是立刻说，声音颤抖，“我喝多了，我……”

　　“你没有喝酒。”方媛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萧宛清僵住了。

　　是的，她整晚只喝了苏打水。

　　两人站在舞池中央，周围的人群还在旋转，音乐还在流淌，可她们的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方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萧宛清更加震惊的动作。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萧宛清的脸颊。手指很凉，触感却很温柔。

　　“清清。”她问，声音轻得像梦呓，“你喜欢我吗？”

　　萧宛清想否认，想说这只是一个错误，想说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是她说不出口。

　　因为在方媛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她突然明白了，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心疼的眼神，那些情不自禁的靠近，那些看到方媛痛苦时自己心口的疼痛。

　　那不是愧疚，至少不全是。

　　那是她一直在逃避，一直在否认，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她喜欢方媛。

　　她爱上了仇人的女儿。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砸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没关系。”方媛却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萧宛清想哭，“我们可以慢慢来。”

　　她牵起萧宛清的手，走出舞池，走出宴会厅，走进酒店空无一人的露台。

　　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和酒气。

　　露台外是陆家嘴的璀璨夜景，高楼林立，灯火如海。

　　方媛背靠着栏杆，面对着萧宛清。

　　她的脸颊因为酒意泛着淡淡的红，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把所有的星星都装了进去。

　　“清清。”她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对我是哪种喜欢，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如果你觉得困扰，我们可以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试。”

　　萧宛清站在寒风中，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爱她。

　　也….

　　欺骗了她，伤害了她。

　　她该远离她，却忍不住靠近她。

　　命运像是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把她推到了这个两难的悬崖边。

　　向前一步，是爱情。

　　退后一步，是理智。

　　“媛媛。”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不了解我。如果你真的了解我，你可能会恨我。”

　　方媛摇摇头：“我不信。我相信我看到的你，人与人之间有那么一刻就够了，对吗。”

　　天真。

　　方媛太天真了。

　　她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好，把世界想得太简单。

　　可正是这份天真，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萧宛清既想守护，又想毁灭。

　　“跟我在一起，可能会很辛苦。”萧宛清说，“我有很多……不能说的过去。”

　　“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方媛握住她的手，“我不逼你。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她看着萧宛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萧宛清，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寒风吹起方媛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萧宛清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香气。

　　远处，黄浦江上游轮驶过，汽笛声悠长，在夜色中回荡。

　　萧宛清看着方媛，看着那双盛满了期待和温柔的眼睛。

　　她知道，如果她现在拒绝，方媛会尊重她，会退回到朋友的位置，会把今晚的一切当作一个美丽的错误。

　　她也知道，如果她答应，她就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一条在爱情和仇恨之间走钢丝的路，每一步都可能坠入深渊。

　　可是当方媛问她“你愿意吗”的时候，当那双眼睛那样专注地看着她的时候，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仇恨，都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我愿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媛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所有的星光都汇聚在了那里。

　　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然后张开手臂，把萧宛清紧紧抱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萧宛清几乎无法呼吸。方媛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闷闷地传来：

　　“太好了，清清，太好了……”

　　萧宛清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环住方媛的背。

　　她的脸埋在方媛的颈窝，闻到淡淡的香水味和红酒的气息。

　　在方媛看不见的角度，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抱着的，是她爱的人，也是她亲手推向深渊的人。

　　她许下的，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谎言。

　　可是在这一刻，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个拥抱里，她允许自己暂时忘记一切。

　　忘记仇恨，忘记背叛，忘记那些沉重的秘密。

　　她只是萧宛清，一个刚刚答应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普通的女人。

　　远处的钟楼传来整点报时的钟声，当当当，敲了十一下。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而她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彻底纠缠在了一起。

　　方媛松开怀抱，但手还牵着萧宛清的手。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红晕。

　　“我们回家吧。”她说。

　　“回谁的家？”萧宛清问。

　　方媛想了想，笑了：“回我们的家。”

　　那天晚上，萧宛清去了方媛的公寓。那是陆家嘴附近的一处高档住宅，落地窗外就是璀璨的江景。屋子里很整洁，但能看出主人的忙碌，沙发上堆着几份文件，茶几上放着半杯冷掉的咖啡。

　　方媛有些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没时间收拾。”

　　“我来。”萧宛清自然地开始整理。她把文件归拢到书桌上，把咖啡杯拿到厨房清洗，又把沙发上的靠枕摆好。

　　方媛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冰冷的公寓，突然温暖起来。

　　“清清。”她叫了一声。

　　萧宛清转过身。

　　“过来。”方媛说。

　　萧宛清走到她面前。

　　方媛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然后踮起脚，吻了她。

　　这个吻和晚宴上的那个不同。

　　它很温柔，很认真，带着试探，也带着确定。

　　萧宛清闭上眼睛，回应了这个吻。

　　她们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接吻，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世界很大，烦恼很多，可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她们只有彼此。

　　吻结束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方媛的脸红红的，眼睛水润，看着萧宛清，突然笑了。

　　“我好像在梦里。”她说。

　　“我也是。”萧宛清轻声说。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做更多。只是相拥而眠，方媛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还紧紧抓着萧宛清的衣角。

　　萧宛清却一夜未眠。

　　她侧躺着，看着方媛的睡颜。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方媛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看起来毫无防备。

　　萧宛清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那封诀别信。

　　想起了叔叔的催促。

　　想起了自己偷走的那份计划书。

　　她想起来，明天早上，方媛还要去面对董事会的质询。

　　而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轻轻下床，走到客厅。落地窗外，城市已经入睡，只有零星的灯火还在闪烁。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的聊天软件。

　　萧振邦又发来了消息：“亿跑准备收购水母的两个供应商，切断他们的核心零部件供应。做得很好。”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萧振邦在亿跑庆功宴上的合影，他站在中间，举着酒杯，笑容满面。

　　萧宛清盯着那张照片，许久，她回复：

　　“够了。到此为止吧。”

　　消息几乎是秒回：“你说什么？”

　　“我说，到此为止。”萧宛清打字的手在颤抖，“我们已经拿到了该拿的，水母也受到了惩罚。够了。”

　　这次等了几分钟，萧振邦的回复才来：

　　“清清，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你忘了是谁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吗？现在你跟我说够了？”

　　“我没有忘。”萧宛清闭上眼睛，“但方媛是无辜的。”

　　“无辜？”萧振邦发来一个冷笑的表情，“她是方明远的女儿，这就是她最大的原罪。清清，你别告诉我，你心软了。”

　　萧宛清没有回复。

　　“听着，”萧振邦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来，“计划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水母现在资金链紧张，方明远很快就会启动融资。我要你拿到他们的融资计划书，具体时间和方法我会再通知你。”

　　“如果我说不呢？”萧宛清问。

　　这次，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萧宛清盯着屏幕上那个号码，直到震动停止。几秒钟后，一条短信跳出来：

　　“如果你拒绝，我就把你父亲真正的死因告诉方媛。我要告诉全世界，你的所做所为。”

　　萧宛清的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屏幕碎裂。

　　她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碎裂的手机，看着屏幕上那条刺目的消息，身体一点点变冷，冷得像被浸入了冰水。

　　客厅的时钟滴答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月光移动，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脸上无声滑落的泪水。

　　卧室里传来方媛翻身的声音，还有一声模糊的呓语：“清清……”

　　萧宛清捡起手机，擦掉眼泪，走回卧室。

　　她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方媛安睡的侧脸，然后轻轻爬上床，从背后抱住了她。

　　方媛无意识地向她怀里靠了靠，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萧宛清把脸埋在方媛的发间，无声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