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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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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末的上海寒意料峭,新能源行业协会的年终晚宴在浦东丽思卡尔顿酒店的宴会厅举行。
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香槟塔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涟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身着晚礼服的女人端着酒杯,在轻柔的爵士乐中穿梭交谈。
方媛坐在角落的圆桌旁,手中端着半杯红酒,看着舞池中央旋转的人群。
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丝绒长裙,剪裁简洁,只在腰间系了一条银色细链,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长的脖颈。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即便坚强如她。眉宇间也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连那灰蓝色的瞳孔似乎都黯淡了些许。
可偏偏是这样的疲惫,反而让她身上那种惊心动魄的美更加凸显。
海月车型上市已经过去六周,市场表现只能用“惨淡”来形容。
预订量不到预期的三分之一,退单率却居高不下。
媒体上的□□一篇接一篇,股价连续下跌,董事会上的压力越来越大。
而亿跑的闪电S7,成了这个冬天最炙手可热的车型。订单量突破十万,工厂三班倒赶工,萧振邦那张志得意满的脸频繁出现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
“方总,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方媛抬起头,是行业协会的秘书长,一个五十多岁、永远笑容可掬的男人。
“有点累,休息一下。”她礼貌地笑了笑。
“年轻人,压力别太大。”秘书长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我听说,亿跑那边可能还有后续动作。他们准备在春节后推出一款更入门的车型,定价可能下探到十五万区间。”
方媛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些:“消息可靠吗?”
“八成。”秘书长拍拍她的肩膀,“方总,行业竞争就是这样,你得有心理准备。”
他说完就起身去应酬其他人了。
方媛坐在原地,红酒在杯中轻轻晃动,倒映出头顶水晶灯破碎的光。
十五万区间。
那是水母汽车从未涉足的价格带。
如果亿跑真的这么做,就等于在宣战——不只是产品竞争,而是全方位的市场绞杀。
“一个人喝闷酒?”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方媛转过头,看到萧宛清站在她身后,手中端着一杯苏打水。
她今天穿了一套烟灰色的西装裙,剪裁利落,头发整齐地梳成低马尾,妆容清淡。
在一众华服中,这身打扮显得有些朴素,却意外地贴合她的气质。
沉静,克制,带着一种疏离的美感。
“你怎么来了?”方媛有些意外。数据分析师通常不会参加这种级别的晚宴。
“赵总监临时有事,让我替他来。”萧宛清在她旁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酒杯上,“少喝点,你明天还要开早会。”
方媛笑了笑,却没有放下酒杯:“有时候觉得,喝点酒反而能想清楚一些事。”
“比如?”
“比如……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做这个。”方媛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音乐淹没,“海月项目失败后,董事会里已经有人提出,要换掉我这个项目负责人。”
萧宛清的手微微一颤,杯中的苏打水荡起涟漪。
“他们不能这样。”她的语气有些急促,“海月的失败不是你的错,是亿跑……”
“是我的错。”方媛打断她,“我是负责人,所有的决定都是我做的。
高估了我们的技术优势,低估了对手的反击能力,定价策略失误,营销节奏失控……”
她每说一句,就喝一口酒。
红酒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却暖不了冰冷的心。
“清清,你知道吗,”她转过头,看着萧宛清,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水光,“有时候我会做噩梦。梦里我爸站在空荡荡的工厂里,看着生产线停转,看着我,不说话。那个眼神……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萧宛清的呼吸窒住了。
她看着方媛泛红的眼眶,看着那强撑的坚强下露出的脆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媛媛……”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发紧。
“不过没关系。”方媛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破碎。
“我已经想好了。如果董事会真的要换掉我,我就从最基层做起。去车间,去门店,去真正了解市场需要什么。我不信,我守不住我爸的心血。”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亮,亮得刺眼。
萧宛清看着那样的光,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愧疚。
她想移开视线,却做不到。
方媛的每一分痛苦,每一分挣扎,都是她亲手造成的。
音乐换成了慢节奏的蓝调。
舞池里,一对对男女相拥而舞。
“想去跳舞吗?”萧宛清突然问。
方媛愣了愣:“我……”
“就一支舞。”萧宛清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跳完这支舞,就把所有烦恼暂时忘掉,好吗?”
她的手悬在半空,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方媛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几秒,最终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萧宛清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
她们走进舞池。萧宛清的手轻轻搭在方媛腰间,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方媛比她稍高一些,需要微微低头才能与她对视。
“我其实不会跳女步。”萧宛清轻声说,带着方媛随着音乐慢慢移动。
“我也不会跳男步。”方媛说。
两人都笑了。
她们跳得其实很笨拙,步伐不协调,好几次差点踩到对方的脚。
可没有人介意。
在轻柔的音乐中,在这个满是陌生人的舞池里,她们好像暂时逃离了现实,进入了一个只有彼此的小世界。
“清清。”方媛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方媛的声音很轻,几乎贴着萧宛清的耳朵,“这段时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萧宛清的身体僵住了。
方媛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红酒的微醺和一丝淡淡的香气。
腰间的手传来温度,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很柔软。
“别这么说。”她的声音有些哑,“我不值得你谢。”
“值得。”方媛固执地说,“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靠关系上位的富二代,只有你……只有你真正懂我的压力,会在凌晨两点回我的消息,会在我崩溃的时候陪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萧宛清。灯光在她眼中流转,像是有星星碎在了里面。
“清清,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萧宛清的心重重的跌了一下,感到头皮发麻。
她看着方媛的眼睛,看着那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突然感到一种近乎毁灭的痛楚。
她想逃。
她应该逃。
可她的脚像钉在了地板上,她的手还握在方媛手里,她的视线还锁在方媛脸上。
音乐到了高潮,又渐渐低回。
舞池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几束柔和的光,在旋转的人影间流动。
“我有时候会想,”方媛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多好。没有压力,就只是……这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越来越迷离。
酒意上涌,她卸下了所有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