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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大夫 一句话显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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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显然挟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花漫山当即脸色一变:“你冲着……”不料被旁边一直不曾说话的王姑娘突然打断:“少爷,另外那三人还未到,是否需要我去查看一二?”
朝应澜没什么表情地看了见冬一眼,后者心虚地低下了头。
“该是雨太大跟丢了,别管了。”
这被打断的一片刻便足够花漫山冷静下来了,一想:此人冠着国姓,还不肯将容貌示人,怕是什么自己惹不起的大人物。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好事,自不量力得不偿失就蠢了。
花漫山不甘心地将已冒到嗓子眼的话吞了回去,忿忿连嗑十颗瓜子。
见冬暗自松了口气,得空饮了口茶,紧接着余光便看见这姑娘平复下来后似是觉得愧不敢见陛下的脸,转而将脸转向了自己:“王姑娘上次回去后可有看我跟你推荐的那家报纸?看完可有何感想?”
那家报纸?
见冬默默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在当着自己顶头上司和大老板的面让自己讲述关于他们恋情经过及其衍生谣言的心得体会吗?
对面忙着在桌底搞不知什么小动作的二人此时也不约而同地抬头看过来,说时迟那时快,一片破碎的洛神花瓣随着倒吸的冷气恰到好处地卡进了她的嗓眼。
见冬:“咳咳咳咳哕……”
在一阵艰难的呛咳和吞咽之后,见冬抬起头,对着三双齐齐看向自己的眼睛嘶哑道:“花瓣粘在喉管里了,不碍事。”
其余三人:“……”
花漫山关切地问:“你这样卡在中间多难受,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下去,要不要我给你施两针?”
见冬毫不犹豫地点头,心说只要你别再提那倒霉报纸了你想对我干什么都行。
得到允许后的花漫山伸三根细白手指在见冬喉颈处探了探,清脆叮嘱一句:“别乱动啊。”而后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包,“唰”地一声铺展开来,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由粗到细排着近百根银针。
她熟练地捻出一根最细的,左右看了看,不情不愿地跟朝应澜道:“借个火。”
朝应澜同样没什么好脸色地点头允了,旁边宁咎伸手帮她挪开正在沸腾的茶壶,露出泥炉中冒尖的火焰,得到了对面一个感激的微笑和旁边一个不爽的瞪视。
宁咎轻笑着垂眸,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不爽的那个的手,接着便见花漫山将那银针在火尖上迅速一燎,而后稳稳扎进了见冬锁骨正上方一寸的位置,第二针如法炮制地扎进人左耳后缘。
“试试现在好了吗?”她微微抬眼,表情认真地问。
见冬其实不明白嗓子里卡了片花瓣为什么值得如此严肃的对待,但是这姑娘凑得实在太近,眼里一枚定光如星落潭水,又沉又亮,害得她不由自主地又咽了一下口水,而后诧异地发现:“好了。”
“那就好!”花漫山灿烂一笑,取针消毒收回包里,腕子不知怎的一甩针包便利落地卷回了原样,被轻轻巧巧揣回了怀里。
见冬看得出神,半晌一眨眼,谢礼后多问了一句:“不知姑娘师从何人,平日在哪处行医?”
毕竟医学天赋不似玄力玄脉,一出生便看得出强弱,故而在邺国医术一般只传男不传女,能行医的女子实属罕见。
看花漫山施针的动作如此娴熟,平日必然出诊不少,然而见冬作为金乌府的情报头目却从没听过京城里有这号人物。
“怎么,被本姑娘精湛的医术吸引到了?”花漫山得意一笑,转眼又变回了翘着腿磕瓜子的精怪姑娘。
朝应澜没绷住,嗤笑了一声。
花漫山头顶蹦出一个十字,想骂人又怕牵连家里,咬牙切齿地问:“宁公子缘何发笑?”
“笑姑娘精湛的医术呀。”朝应澜的语气轻飘飘,说话像是淬了毒,“但凡稍微不精湛一点人家王烧姑娘自己都能咽下去了。”
在气人这方面他果然是专业的,一句话能扎两个人的心。
“王烧姑娘”倒还好,表情麻木地喝了一口纯茶,看起来已经四大皆空了,尚在红尘中的花漫山则被气得一口火吞进肚子里,烧得后脑勺都快立起头发了。
——这不就是在讽刺她多此一举,自作多情?
她恨恨瞪着朝应澜,后者漫不经心地笑看回来,嘴角一点挑衅的意味,显然是杠上了。
就在空气中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时,一道清冷沉柔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主儿明知花姑娘一手医术难得,又是一番好意,怎的非要出言气人家?”
朝应澜听闻此言,脸色一沉,所有注意力立刻就从花漫山身上挪开了,回头质问:“你站哪边呢?”
宁咎显然早就料到了这个走向,弯起眼语气自然地接道:“自然是我男朋友的边。”他声音一轻就瞬间跟刚才不一样了,一句笑意里带着软意的“男朋友”吹到某人耳边,让某人瞬间软了脾气。
朝应澜喜欢在别人面前搞些暗戳戳的小把戏逗他,却受不了当着陌生人的面直接调情。
看反应,这人显然也早知他受不了。
他用力瞪了他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威胁:“回去你给我等着。”
宁咎也同样低声地回道:“嗯,等着的。”
朝应澜气乐了,磨着牙将手往他披风里探,结果摸到一手冰似的衣服,皱眉:“怎么还没暖过来。”扭头又问小二要了四个暖炉。
花漫山在对面自动开始围观,观着观着竟意外地发现这二人相处似乎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这宁公子的脾性怪是怪,但似乎是朝公子拿人的经验更胜一筹?
而且这个相处模式,不像是一般的少爷和书童……反倒是跟某花边专栏里的描写颇有几分相似——说起来,这位朝公子的身形轮廓还真有些眼熟,再加上这巧合的姓氏……
花漫山打了个激灵,默默把自己脑子里那个吓人的念头摁了回去。
怎么可能?自己上次又不是没见过述王那身肃杀阴寒的气场,那哪是平常人能比的?和面前这位温婉佳公子哪有半分相似?不可能不可能。
花漫山用力甩了甩头。
不过经过这样一番心理活动,她心里对朝应澜的芥蒂顿时消了不少。
毕竟作为大夫,脾气古怪的病人她见得多了,通常并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于是花大夫开朗道:“我天气好时会在城西三坊的无名药店坐诊,你们平日有个什么痛疼脑热的都可以来找我,不收诊费。”
朝应澜忙着催满嘴“客官您要烤人呐”的店小二找暖炉,倒是宁咎听见“城西三坊”想起了什么,开口询问:“可是渠西丹褛坊脚?”
花漫山惊喜道:“公子知道?”
宁咎温声道:“听人提起过,说是老板心善。”
花漫山闻言哈哈一笑:“老丁头可不是心善嘛!我当时去城里的医馆药店挨家挨户敲门找地方坐诊,别人看我是姑娘家根本不带搭理的,就他愿意给我个机会——不过说回来,也是因为他穷,请不起别人,才叫我捡到这么个机会,我不要钱嘛,嘿嘿。”
她说得再轻巧也不妨碍旁观者听出其中的心酸,连朝应澜听完都决定之后少阴阳怪气她两句。
毕竟她一个家境优渥的富家大小姐,放着自己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跑出来满洛阳上赶着吃闭门羹,实属珍稀品种。
“如此说来,花姑娘就是那位哑巴大夫了。”宁咎道。
“是我。”花漫山吐了片瓜子皮,耸了耸肩,“没办法,不女扮男装的话百姓根本不信我的诊断,我又天生嗓音细,只好扮哑巴了。”
见冬悟了:“难怪你那日能识破我的扮相。”
原来这姑娘是个中老手,她就觉得自己的伪装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
花漫山冲她眨了下眼,说起这事脸上非但不见苦涩,反而光彩铮然:“不过此乃我权宜之计,待我日后把名头打出去就再不用扮相作哑了,届时必要让那些瞧不起人的知道知道,我是女子又怎?我们女子也不是非要整日被困在深宅大院里无所事事的,女子也能当一代名医,有何难?”
朝应澜指挥着小二把新来的四个暖炉摆放好,扭头就听到了这么一番豪言。
虽说看她仍不算太顺眼,但不得不承认此女思想很进步,捏起一颗瓜子敬了她一下,口吐人言:“祝你成功。”
花漫山亦摒弃前嫌,端起面前那杯从刚才起就没再动过的花茶,明媚笑道:“多谢宁公子!”
还以为二人是不打不相识,一笑泯恩仇,下一秒当朝应澜扭头看见身边人略微出神的目光时,桌上的刮风忽而就转了向。
朝应澜看着他视线尽头处正言笑晏晏地和见冬互敬瓜子的花姑娘,拇指“咯嘣”一声脆响,咬牙低声问:“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宁咎从飘远的思绪里猛然回神,尚不等他说出句话来,便见朝应澜再次笑眯眯地对花漫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豪言壮语谁都能放,技术却不是说有就有的。姑娘如今一介赤脚郎中,不知是哪来的底气能成一代名医?”
花漫山不知道对面这边发生的事,心说自己误会人家在先,也不怪人家说话弯酸。
出乎意料地,她并没被这一句“赤脚郎中”激怒,反而直接认下了这个名头,相当轻快道:“宁公子可别瞧不起赤脚郎中,有时候您府上那些身价过千的医师说的不一定比我们这些赤脚郎中说的准呢。”
她明眸抬起来打眼一瞅:“嘿,宁公子你还真别不信,不如让我给你听听脉,看看是我讲得准还是你府上的医师讲得准?”
朝应澜不言不语就将手腕放上桌角,眉毛一挑,摆明挑衅,一旁的宁咎被他吃醋后的幼稚程度可爱得心尖发软,慢慢伸过手,替他将动作间掀翻的袖角妥帖折回垫好,避免那截莹润手腕贴到冰凉桌面。
另一边,花漫山也不怵场,气势十足地抬起右手,三指轻轻一搭,随即讶异道:“哟,宁公子竟还有玄力在身呢?”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皆是神色一变,朝应澜凝眉问:“你怎么知道的?”
三人都感觉得到她并未动用玄力,但听诊玄脉必需医者以玄意结丝入脉,是不可能仅仅通过把脉便能探得出来的,否则金云骑上下何需自学玄医术,宁咎也绝无可能在深宫之中将一身玄力隐藏这么多年了。
“放轻松,瞎猜的而已。”花漫山笑了下,继续闭目听脉,一边听给他们解释,“医书上讲玄力者的诊治往往更复杂,这是因为玄脉与经脉二者相循相生,相互干扰,普通人医术再高超也只能摸得见其中一脉,不见全貌,自然很难给人家看病。”
“不过二者既然相互影响,便能寻见线索,比如宁公子你肝经微弱滞涩,肝主目,可你的眼白却很干净,那极大的可能便是其侧玄脉强劲,由玄力补足了气血。”花漫山悠悠道,“否则就依公子您这脾性,不可能不显肝气郁结之症的——换只手。”
朝应澜面无表情地换了一只手,凉丝丝开口:“你俩再笑?”
见冬从茶杯里抬起头,露出自己纹丝不动的五官:“属下冤枉。”
宁咎把头偏回来,伸手替他整理这边的袖子,一双笑眼里流光满溢:“嗯,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