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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茶馆 朝应澜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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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应澜一步跨进门槛。
外头街上风雨交加空无一人,谁知开门一看,这小茶馆里头倒是人声鼎沸热气蒸腾,已无空座了。
店小二肩头搭着白毛巾忙得满头热汗,跑过来一脸歉然:“客官,小店今日客满,实在不好意思,三位要不再去别地儿看看?”
就在朝应澜准备掀起帷纱仗势欺人的时候,一道黄鹂般清亮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哎——过来我这儿坐吧,我这桌有空位!”
“呀,这感情好这感情好,姑娘大义!”小二当即乐开了花,热情招呼道,“三位这边儿请!”
谁知走到角落那珠帘隔出的小间一看,见冬当即愣了一下:“你是……”
那姑娘欢快地一摇脑袋,满头的步摇簪钗叮当作响:“是我!”
朝应澜已经毫不客气地坐下了,此时左右一瞟:“认识?”
“不认识。”
“认识呀!”
二人异口同声,那姑娘当场拧起眉毛看向见冬:“哎,上次咱们一起在北城门看的述王殿下,你忘啦?我当时还跟你讲了……”
见冬心里一悚,刚才没被雨淋湿,现在快被汗打湿了,当即打断:“姑娘应是认错人了。”她当日分明做的是男性行商的打扮,和今天看起应该完全不一样才对。
“错不了!”姑娘磕了颗瓜子,手一挥,一边嚼一边道,“你当日还女扮男装了,不过那易容水平真挺一般,咱这种懂行的一眼就能看穿……”
在她说话间,见冬心里飞快地估量了一下,以那日人群的距离和普通人的目力应当看不清陛下的容貌,她们那个方位看到的又以背影居多,这姑娘应当认不出陛下来。
姑娘:“……全程说话像嗓子卡了痰似的,听着特费劲,我记得可清楚了——你真忘啦?”
见冬:“……哦,想起来了。”
眼看侯爷和陛下都落坐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坐:“我记得姑娘当日并非这般……奔放的性子。”
那天这姑娘虽说讲起某两人的八卦来眼冒精光打不住,但好歹也是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而面前这位呢,翘腿晃头嗑瓜子,声音像在屋里乱飞的小鸟般撞得人头疼,简直像是两个人。
“哎,本姑娘难呐——来嗑点,我请客。”姑娘吐了口瓜子皮,给三人面前一人抓了一大把瓜子,而后道,“那天家中仆从在后面站着呢,我不得装装样子?今天是我自己跑出来的,就是没想到半路下了这么大的雨,估计回去时又要被我老爹抓住咯。”
窗外传来雨水从屋檐成股淌下的声音,她吐了下舌头,随即扬起个灿烂的笑:“天底下这么多场雨,偏偏咱们四个困在同一场里,也算是有缘,不如来认识一下——我叫花漫山,漫山遍野的漫山,你们呢?”
听到这名字,宁咎眼中的光无声凝了起来,抬起眼仔细打量面前的姑娘。
他见过这个名字。
在那卷万民书上,这姑娘的字正如其人,明丽而潇洒。
旁边的朝应澜还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化名,此时眼角余光随意往旁边一转,开口道:“宁松瓷,松木的松,陶瓷的瓷。”
“好名字!”花漫山称赞,“宁可是国姓呢,贵气!”
宁咎回神发现自己被抢走了姓,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低笑起来,温然道:“朝月斋,明月照幽斋的月斋。”
“雅致,太雅致了!说来你俩这姓也真是巧了……”花漫山举起手中的瓜子对二人一举,一颗小小的瓜子硬是被她举出了一杯好酒的气势,“我敬二位!”
见冬看了一眼正在敬瓜子的花漫山,又看了一眼隔壁桌吃完的醋鱼盘底上明晃晃的“松月斋烧瓷”五个字,一时不知该作何想。
此时花漫山飞快地嗑完了那一颗瓜子,把头转过来看向她:“那这位与我最是有缘的姑娘呢?”
见冬蓦然对上这双笑意盈盈如望春山的眼眸,脑子一白,脱口而出:“王烧,火尧烧。”
宁咎微不可察地顿了片刻,朝应澜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
长达三秒的沉默过后,后者没能绷得住,死死捂着嘴咳嗽起来。
花漫山瞪大了眼睛,真诚称赞道:“王姑娘气度飒然不凡,名字竟也如此与众不同,别有意趣!”
朝应澜将额头抵在宁咎肩膀上缓过一口气,回手掖实他身上被自己蹭歪的披风,而后捻起一颗瓜子对见冬无声抬了一下,放进嘴里嗑掉了。
见冬:“………”
今天也是想死的一天。
另一边,朝应澜一手托着下巴,饶有趣味地发问了:“花姑娘方才说,你见过述王?”
“是呀,我和王姑娘那日一起见到的!”花漫山一跟人讲起那日就亢奋不已,“宁兄你不知道吧,述王——哦不,该叫陛下了——陛下真人有多好看!风流倜傥眉目如画,不对,他比城中那些画像好看到不知哪里去了,王姑娘你说是不是?”
就在这时店小二亮声吆喝着“上好的洛神花茶来咯”,将他们刚才点的茶水端上了桌,拯救了张口欲死的“王姑娘”。
花茶在透白的琉璃茶壶中呈现清透的紫红色,在泥炉小火的炙烤中蹿起一串串的细泡,被煮至盛开的洛神花随之浮沉翻动,水沸声与窗外雨声交叠混杂,抵去两分冬意。
“诶,真好看,我也应该点花茶的。”花漫山对着自己面前精致漂亮的琉璃壶自言自语了一句。
“一同喝就是。”朝应澜不甚在意地道。
见冬看着自家侯爷轻飘飘地招来店小二多添了个杯子,心下相当意外。
侯爷性子素来乖僻,以往因为陌生人一句话不对便被他拖下去打杀了的不在少数,近两年虽说变温和了不少,却也不会是这么快就能和人熟络起来的性子。
但很快她就知道为什么了。
只见那顶雪白的大帽子往右侧了一下,显然是帽檐下的人往那边看了一眼,而后听起来心情很好地拐回了刚才的话题:“姑娘说陛下长得好看,那你且来评评,是陛下生得更好,还是他生得更好?”
细白莹润的手指往右边人下颌角若有似无地碰了一下,似挑衅又似撩拨。
此时的宁咎正从毛绒狐裘中伸出一只冰白的手,垂眸提壶替他倒满一杯花茶,氤氲白雾后嘴角的些微笑意显得无奈又纵容。
见冬一边在心里暗骂爱河中人怎会如斯无聊,一边祈祷这位姑娘千万别认出陛下来,更别抖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在这边满腹忧虑,花姑娘在那边是想也不想,盯着宁咎只看了半息就斩钉截铁地道:“自然是陛下!”说完才想起来找补:“当然朝公子你别不高兴——你也特别好看,只不过比陛下差上了那么一丢丢而已。”
朝应澜“哦?”了一声,眼中闪烁起恶趣味的光亮:“当真?这世上竟还有比我家书童更好看的男子?”
今日出门前为以防万一,皓月宫一行人早就提前为自己编排好了身份,朝应澜自然是某府大少爷,剩下的有侍卫管家远房表亲,最后某少爷很是独裁地给某陛下安上了一个贴身书童的角色。
宁咎哪能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他乐得陪他闹,掩去眼底笑意,讨饶似的小声道:“少爷。”
朝应澜眼中黠光愈盛,再度拾起刚刚吃烧烤时未完成的遗憾:“叫我什么?”
宁咎闭了闭眼,很低地唤他:“主儿……”
“啧。”朝应澜心说那三个不在,脸皮果然厚不少,这么轻易就叫了。
他颇感遗憾地叹了口气,摸摸他发红的耳尖,勉强算他过关:“好吧,乖宝。”
见冬默默低下头颅,熟练地装作不在。
她不理解叫人当自己书童有什么好玩的,侯爷似乎很喜欢这种不顾及陛下颜面的玩笑……
见冬不禁再次感慨陛下对自家侯爷真是纵容得没有底线。
她平日虽然管情报,却对城中的市井闲闻不甚了解——她旁边的花漫山了解。
这个称呼听得花漫山当即瞳孔一震,下一刻便重新打量起面前这对显然关系不一般的公子。
花家在京城也算得上半个上流家族,她自然知道这城里不少纨绔子明面上让家里给自己买书童,实际上在背地干着什么勾当。
比方说那陈家的二公子,说是要用功读书,一口气给自己招了二十来个书童。这么多年功名没考上,入府的书童倒是没断过,而且一个比一个清秀好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陈府是用脸磨墨的呢,简直荒唐!
——一般只有这种书童唤主家才会叫“主儿”。
方才没多注意,此时再仔细一瞧那朝公子,竟发现他脸上还留有不明显的指痕,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显然这二人之间根本就不是两情相悦,而是强权逼人!
没想到这位宁公子看着有教养又贵气的样子,竟也是同那陈二公子一样的货色!
此时朝应澜刚才要的暖炉也送了过来。
花漫山原以为他要四个暖炉是准备拿来他们一桌每人一个的,谁知被这人一股脑地全安排在了朝公子周围,前后左右各摆一个。
她在心里嗤之以鼻,丝毫没有因此就对他有所改观:假模假样的衣冠禽兽,表面上一副温柔体贴的做派,实际上都是为了满足自己做的戏码,一旦对方不顺从他的意思就翻脸比翻书还快——朝公子脸上的指痕就是最好的证明!
“宁公子对自己的书童还真是关、怀、备、至、呀。”花漫山笑盈盈道,只是语气截然不同于方才桃李春风般的清爽,多了几分蜜酿似的假甜。
朝应澜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尾。
书童这个冷门知识点还是他从《朝月无咎》里学来的,原本只是告诉了宁咎想拿来逗逗他,没想到在这不仅碰上懂行的,这懂行的还当场打抱不平起来了。
然而他也不是个好脾气的,被人阴阳怪气了还能笑着解释回去。
他也不与那姑娘动火,转而似笑非笑地侧眸向身边人,伸出食中二指,用指背慢条斯理地掐着他脸颊上浅色的红印,端的是一副轻佻恶毒少爷的模样,开口……
忘了这人刚给自己取的什么名了。
朝应澜迅速往隔壁桌瞥了一眼,却发现那空盘已被小二撤走了:“……”
宁咎强忍着笑意,在别人看不叫的角度动了动唇:月斋。
朝应澜眉毛一拧,手指加了两分力:“我们月儿好大的魅力……”见人眼里当即浮出一层水光又赶忙卸了,改成轻轻摩挲,好一阵才续上后面的词:
“……不过才见一面,就有人迫不及待要替你抱不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