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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溺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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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朝应澜从每天雷打不动的午觉中醒来,视线迷朦中看到榻尾地上坐着一人,正捧了本书看得入神。
自然是受伤之后就再没被派过活的宁咎,闲得都有时间看书了。
朝应澜迷迷糊糊地想。
睡意褪去,世界在几秒内清晰起来,他听见窗外细微的风声,看见宁咎读的是那本快要被他翻烂了的《浮生纪》。
这本书宁咎曾选来给自己念过,是讲神州各个地方普通百姓的一天,大致就是北牧南耕西猎东渔,还捎带了一些各地的特征地貌与风土人情。
这些东西朝应澜嫌无趣,听了两页就不愿意听了,还以“竟敢给本侯听这么无聊的书”为由把人折腾了一顿。
阳光透过窗缝照了一线进来,一半落在他轻捧着书脊的苍白手腕上,一半落在他漆黑似墨的眉睫。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朝应澜安静看着他,默默想。
主角这个身份隐含着很多或好或坏的条件,但是首先,是主角就意味着,他长得很好看。
宁咎的长相并非是朝应澜这种凌厉外放的漂亮,而是一种清冷敛致的好看。
如雪山松木,月桂霜骨,是朝应澜最喜欢的那种好看。
柴房那晚上最后发展成那样,朝应澜觉得和这张脸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不过煞气入体到底是伤身,人看起来还是有些精力不济。
分明是个干什么都不漏破绽的,之前自己睡觉时哪次不是在门外规规矩矩守着,现在却是在地上坐得歪歪倒倒,甚至直接将头靠在了榻沿上。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居然还压住了自己脚边垂落下去的被子。
朝应澜发现这人现在是一点都不怕自己了。
可他没有发难,也没有动,只是窝在被子里支着眼看人。
看这人两根手指夹着书页,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心想这只手也长得好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就是缺了点血色,还有太多的伤疤。
见秋推窗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地上的人在看书,床上的人在眼含笑意地看看书的人。
“小侯爷……”见秋顿时忘记了进来是干嘛的,“啊……”
那一瞬间,他那敏锐的小动物本能告诉他,自己大抵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见秋陷入了深思。
朝应澜被他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人就看见本应该也被吓一跳的宁咎满是笑意地抬眼朝自己看来,这情态显然是早就察觉到自己醒了,而且早就知道自己在偷看他。
立时,一股类似于被戏耍的怒火烧上了朝应澜的神经。
他没管定在一旁艰难思索的见秋,只顾着咬牙对宁咎秋后算账:“我看殿下的规矩是越来越次了,是想让本侯给你重新立上一立吗?”
话说得是凶,可惜他丝毫不知道自己两只耳朵都红成了一片。
宁咎半点没意外于他的突然发难,多凝了那双耳朵一眼才垂眸收回目光,只道:“任主子吩咐。”
见人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软下声讨饶,朝应澜感觉到自己的威权被进一步挑衅了。
他听不出心情地笑了一声,凉丝丝道:“那就去把你受伤这几天囤的衣服洗了吧,不准让他们借你玄火烧水。”想起宁咎现在不用再掩饰自己的玄力了,又骄纵地添了一句,“你自己也不准用。”
现在这个月份,春寒料峭未销,意思就是要他用井里打上来的冰水混合物去洗。
朝应澜坐在榻上好整以暇地等人过来服软,却没想到那人却顺从应了是,像是丝毫不知道自己那副中了煞气没好的身子要是再着凉会有多麻烦,抬步绕过喊着“不行不行不行”的见秋就往外走。
直到宁咎真的推开了门,殿外的冷风霎时沾上了暖意融融的被边,朝应澜才语气不善地叫了声:“站住……回来。”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宁咎眼里流露出了预料之中的笑意。
他转身乖乖回到床边,开口语气恭顺道:“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朝应澜伸出手捞了一把他垂在胸前的黑发,在指尖随意绕了两圈,把人往下扯到比自己矮的位置才开口质问道:“故意跟我作对是吧?”
一句话把在旁边被这两个人来回无视的见秋又听呆了:咱们家宁咎指东不往西的这么听你的话怎么就成跟你作对了!
宁咎这个姿势很狼狈,为了稳定重心不得不将一只手撑在榻沿上,怕真的将人惹恼,这才开始顺毛撸:“没有故意。”
他抬眼望人,手指隔着被子轻轻蹭了蹭朝应澜的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见秋在,留我些脸面,别和下奴计较了,好不好?”
朝应澜慢悠悠挪眼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宁咎像是怕极了他当着见秋下他面子,又添了声轻软沉哑的“主子”。
声线低哑,咬字却软,吹进朝应澜耳里直接酥了他半边身子。
然而少爷身子软了心可没软,他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同样轻地跟他讲:“好,给你留脸。”
垂下眸色一圈一圈地松开手里那缕黑发,撒手前还习惯成自然地顺着摸了摸,随口吩咐道:“见秋,去打盆水来。”
宁咎霎时白了脸色,知道自己是低估了朝应澜的脾性。
“突然打水做什么?”见秋摸不着头脑,“您还真准备让宁咎在这屋里洗衣服不成?”
“衣服洗不开,”朝应澜笑,“洗把脸总是行的。”
“哦。”见秋也不多想,只觉得睡完午觉起来是该洗把脸,转身出门接水去了。
宁咎怕水这件事是朝应澜在无意中发现的。
一开始只是注意到他洗脸的时候从来不捧着水洗,只会拿帕子浸了水一点点擦,直到后来发现他总下意识地避开池塘和水缸在的地方才确认了这一点。
这段时间朝应澜说是计划假装对他好,实际上只是单纯地暂停了他那些故意拉仇恨的找茬行为。
但不知是因为相处的惯性在这还是因为他本身血液里的恶劣基因,在那之后对宁咎有一搭没一搭的欺负实际上并没有停止。
不过他还从没拿这一点来做过文章。
“知道要怕了?”朝应澜看了看人的脸色,挑了点兴味地问。
宁咎抬眼看他,妄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松动的痕迹,但是没有。
他心中浊浪翻涌,把头低回去时却没再像刚刚那般讨饶,只极轻地说了两个字:“不敢。”
朝应澜见他吓得嘴唇都失去血色了,本想着他只好好求自己一句就放过他,结果被这两个字直接顶得心头火起,打定主意今天要给人一个教训。
见秋很快回来了,朝应澜微微一扬下巴,对一旁浑身僵硬的人轻飘飘地道:“去端过来吧。”
宁咎默不作声起身去门口,从见秋手里接过木盆,回身时低声道:“你先下去。”
“下什么去,我还有事儿没跟小侯爷说呢。”见秋嘟囔着眨眨眼,伸长脖子对里面喊,“小侯爷,那个……”
霎时一阵金风扑面,“砰”地一声甩上了房门。
见秋:“……”
嘀嘀咕咕地想洗个脸而已有必要这么郑重吗。
屋中,朝应澜倚在榻上,晃悠悠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脚,白润足尖轻轻碰了一下水面,留下一圈轻盈涟漪:“殿下,请吧。”
此时的宁咎就蹲在刚刚的位置,那盆徐徐冒着白雾的水安静摆在他正前。
他又看了一眼朝应澜,呼吸已经因为恐惧而变得不畅,一双黑眸中却没有露出什么情绪。
朝应澜被他看得不耐烦了:“怎么,是要我帮殿下洗吗?”
散发着皂角清香的暖融足弓踩上宁咎的后颈,并没有用什么力气,脚下的那个人却像被压上了千钧一般毫无抵抗地躬下脊背,一边膝盖被迫沾了地。
蒸腾热汽扑上来,却浸了朝应澜一脚掌的冷汗。
「宿主……」最近已经进入半休假状态的系统突然冒出头,声音有点惊喜又有点困惑,「你不等天时地利人和啦?」
脚底被凸出的骨头硌得发痛,传过那人压也压不住的抖。朝应澜垂眼看向他撑在地上的手,指节一寸寸蜷起,迸出不堪承受的青筋。
看他一声不吭地俯向水面,分明是在顺从自己,朝应澜却莫名觉得一肚子发不出的邪火,冷笑:「不等了。」
「那也不错!」系统顿时来了精神,神采飞扬地看向仇恨值面板。
进入水面前,濒死的恐惧侵占了所有感官,耳边恍惚传来无数交错不休的辱骂和讥笑声。
不甘和失望交织成难言的恨,却与曾经的那些恨都不相同。
宁咎闭上眼睛,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他也是要这样对自己的。
下一秒,一只手掐着他的下颌将脸托了起来。
宁咎湿漉漉的眼睫颤抖着睁开,茫茫然聚拢焦。
阳光里,榻上之人为了迁就这个动作弯下了腰,逆光的湛金眼眸里全是不满。
分明只是浅浅触到了一点水,宁咎却像经历完窒息般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咽喉碾在朝应澜虎口上剧烈地发颤,止都止不住。
朝应澜也没想到只是让他沾了下水面反应就这么大,皱眉松开手,放他自己缓。
半晌,宁咎才仰起脸望过来,平时漆黑如渊的眼睛还像没反应过来似的有些失神,白得透明的面庞上水珠一颗颗往下滑。
朝应澜看得有点心软,又有点生气,开口的语气喜怒不辨:“你就非要跟我犟?”
宁咎的眼圈一瞬就红了。
“……现在又知道要装可怜了。”朝应澜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但听着还是很不高兴,“平时心眼比石榴籽还多,关键时候连句软话都不会讲。”
这人一向是最会看眼色识时务,朝应澜才不信他刚刚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分明就是故意试探自己会做到哪一步。
朝应澜难得遇到一个连他都拗不过的,本是想听人乖乖讨饶扳回一城的,结果到头来人没教训到,反而把自己憋得够呛。
“……”宁咎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是,若在以前,要是有这般只需说些好话就能免受一顿折磨的机会落在头上,自己只怕连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像今天这般不识抬举。
可方才不知是怎么回事,他满心满脑都只剩下不甘不信,像是魔怔了一般非要得到那个结果。
宁咎的眸光很细微地发着颤,他垂眼将朝应澜情急中赤裸踩在地上的那只脚捧起来用袖口拭净,再放回被褥下掖好,轻声道:“我刚才……很害怕。”
好在,最终是得到了。
想到这里时,干裂心田下渗出腥甜的餍足。
「我刚才很期待。」
系统冷笑一声,关闭了始终在20以下不予显示的仇恨值面板,发现没人理自己,气鼓鼓地回去打游戏了。
朝应澜自然当他是在说怕水,还以为这就是他半天憋出来的软话,鼻腔呼出一口气,不轻不重地道:“难得有个你怕的。”
虽然不太满意还是垂手牵着衣领把人拉起来,撇着嘴问他:“膝盖有事没?”
宁咎看了他好一会才点点头,一副很可怜的样子,闷哑道:“疼。”
“疼也活该。”朝应澜哼了一声,伸出拇指去蹭他银亮反光的睫毛。
湿漉漉的睫毛在触碰下本能地抖动,下面那双黢黑的瞳仁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咫尺处的人,深处似含着无底的渊洞。
好在朝应澜的注意力不在这双眼上,他又抬着食指指节去刮他下颌线上的水滴,状似无意地问:“怎么这么久了还沾不得地,平时没擦药吗?”
半晌,宁咎垂下眼睑,偏着头蹭了蹭那根手指,轻声道:“主子给的药,自是每天都有认真擦。”
朝应澜丝毫没发现自己在被套话,只无可无不可地哼了一声,过一会还是不放心:“裤子撩起来我看看。”
“别看了,”宁咎眼里淌着软稠的光色,嗓音喑哑,“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
朝应澜尚未开口,便听到门外传来见秋中气十足的声音:“小侯爷!你还没有洗完吗?”
他闭了闭眼,不耐烦道:“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