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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玄脉 偏房中,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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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房中,见春仔仔细细给见秋把完脉,松了一口气:“没什么事,都是皮外伤,他就是吓到了,心气一松才会晕过去,等会自己就会醒。”
见夏松了口气,捡起一旁地上的血衣,仔细闻了闻:“这还有好多妖血在上面嘞,可给俺吓得。”
朝应澜无声吐出一口气,狂跳的心脏慢慢平下,想起来在外面跪着的那个人。
就像海水退去露出礁石,他缓慢回忆起来,那人刚刚的脸色其实很不好。
另一边,宁咎摇摇欲坠地跪在雪中,翻来覆去地回想着朝应澜方才的神色话语。
熟悉的不甘和愤恨将他的眼底熬得通红,灼灼发痛的烈焰之下却又掩盖了一点迷茫的委屈。
他分明未曾害过金乌府一分一毫,他为什么会害怕自己?
难道这些阴私鬼蜮的伎俩,自己就一定了如指掌吗?
就在这样的灼灼翻涌中不知过了多久,宁咎逐渐混沌的眼前出现了一双金玉镶边的上等马靴。
“我问你,”头顶的人沉默了很久才出声,“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你算好的?”
听见他终于肯问自己,宁咎心下万般沸念霎时一松,刚想开口,却只觉得喉口一热,眼前的雪不知怎么就红了一片。
下一秒,却是落进了一个柔软温热的怀抱里。
听到那人的语气是和看到见秋出事时如出一辙的焦急,涣散的眼睛里竟然涌起些笑意。分明五脏六腑阴痛难忍,心下却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平静。
他望着眼前一片混沌的色块,没什么力气地想,这一次若是真的死了,他大抵是不会再那样怨恨,那样不甘了。
应该,也不会变成索命的厉鬼了。
在耳旁逐渐远去的嘈杂呼声中,飘散的思绪被漆黑的潮水缓缓没过。
另外二人听见动静,刚救完那个又来抢这个,忙得脚不沾地。
主殿大床上,见春将指尖搭在苍白的腕上,神色骤然一变,讶然道:“小侯爷,他身上好强的玄力。”
朝应澜知道他既然昏迷前没锁自己周身玄脉,就是不准备再瞒他们的意思,无声点了个头,示意自己知情。
见春按下心中讶异,继续听脉,接着神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她看了二人一眼,沉声道:“太阴煞气已入肺腑,必须马上推出来,否则性命堪虞。”
朝应澜面色一变。
谁都没想到看起来鲜血淋漓的那个没什么事,看起来完好无损的这个却已命悬一线。
若是其他人遭此煞气入体便已经药石罔顾了,但此时在场的人都是当世玄力名列前茅的金乌,朝应澜更是目前武力值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这三人合力推出煞气该是不会太难。
朝应澜从身后将宁咎扶坐起来,见春唰唰点了他周身几处大穴,叮嘱道:“一会你们顺着我玄力游走的方向往里送,切记不要急,不能快。”
“晓得。”见夏郑重道。
朝应澜点头,示意她开始。
却没想到纯金玄力没入宁咎体内的那一刹那,一股极阴极寒之感霎时如跗骨之蛆般侵袭而来,与平常妖邪的煞气全不可同日而语。
三人俱是震了一瞬,不知道宁咎是怎么在这般霸道的煞气肆虐内腑的情况下面不改色地坚持这么久的。
屋内暗金玄意汹涌,过程比预想得艰难许多。等到最终大功告成时,三个人均已冷汗淋漓,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这样就可以了吗?”朝应澜将最后喷出一大口淤血后沉沉软倒的人扶进自己怀里,问道。
见春擦了下额上汗珠,点头:“应当是没有大碍了,还需再调养调养。”
“小侯爷,见春见夏!人呢——”
听动静是见秋自己爬起来了,声音还挺精神。
“在主殿!”见夏提一口气大喝一声。
见秋破门而入:“你们都在这做什么呢我醒过来看见没人都快吓死了还以为又回去了……他怎么了??”
他看见地上的血就慌了,看到靠在朝应澜怀中面无人色的宁咎更是大惊失色,径直朝人扑了过去:“出什么事情了?!”
朝应澜一把将他挡开:“煞气入体,已经没事了。”
见秋听见前四个字差点又要红眼睛,听见后半句才勉强收回眼泪。
朝应澜一边将怀中人妥帖放进被窝里一边道:“讲讲你们怎么回事。”
见秋一听他问,就快要收回去的眼泪立马憋不住了,登时嚎啕大哭:“你们不知道那个鬼域有多可怕啊啊啊——我们差点就死在那里了呜呜呜——”
见春抱着人安抚了好一阵,直到他把眼泪鼻涕都擦在了自己身上才叹口气,问他:“宁咎身上玄力不低,此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见秋抽抽嗒嗒地点头,然后开始从头给他们讲发生了什么。
“他拦你了。”朝应澜听完第一段就打断了他,哑声问,“你没听吗?”
“我听了!”见秋眼泪汪汪,“我没碰那个东西,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就进去了呜呜……”
朝应澜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哪怕眼泪鼻涕地流,见秋讲故事的能力也依旧稳定发挥,气氛烘托得十分到位,第一只妖兽的描写就听得见夏暗中抱紧了自己的手臂,跟着见秋口中沉重的脚步声一同震颤。
从景物到对话,他一个细节不少,添油加醋地全部倒给了三个人。
朝应澜坐在宁咎旁边,听到他们躲在断壁后的对话时终于有了反应:“你嫉妒他?”
他把重音放在“他”上,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觉得相当荒谬:“我要是像对他那样对你,你一天都受不了。”却是无意识地揉了揉手指边的黑发。
见秋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无法反驳,撇着嘴继续道:“你们猜怎么着,我一提到小侯爷他就笑了,笑得特别灿烂特别好看,眼睛里都能滴出蜜汁来。”
朝应澜随手给他一个小爆栗:“别夸张,纪点实。”
“我没夸张!”见秋看着三个人的表情,声音逐渐变小,“反正宁咎就是笑了,而且他很好看。”
朝应澜从人昏倒在怀起就一直不好看的脸色终于软和了一点。
见秋继续讲,讲到打第二只妖兽时:“我缓缓回过头,你们猜,那股精纯玄黑的强大玄意来自哪里?”
见夏捧场:“来自哪里?”
见秋的眼泪已经消失了踪迹,眉飞色舞地道:“来自宁咎!只见他青筋暴起,语气却很温柔地让我躲去他身后,说以后由他来保护我!”见秋一脸花痴相,又添道:“小侯爷你别生气,但我觉得宁咎的玄力可能比你还厉害!”
朝应澜对比了一眼他俩的人物面板,淡声回道:“他还差我一点。”
见秋一脸将信将疑,继续讲后面的事。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宁咎就像一个盖世英雄一样冲破了黑雾,就这样一刀,欻!直接戳爆了那妖怪的眼珠子!”见秋手舞足蹈,而后突然反应过来,“哎呀,一定就是那个时候他被煞气入了体……”
他像是被泼了一瓢冷水一样瞬间蔫搭下来:“然后他就拉着我逃命,回到永安宫的时候他躬坐在地上喘气,我还以为他是没回过神,还让他拉我扶我……我怎么这么没用……”
殿内沉默了一阵,见春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
突然,一旁的朝应澜问道:“你说,你们是从永安宫回来的?”
见秋懵懵点头:“对。当时鬼域里雾很大,宁咎带我跑到了一个雾最浓的地方,再一回神就到了永安宫门口,我也没明白怎么回事。”
“在正殿东北方,旁边有一棵枯树?”
见秋回忆了一下:“是哎,小侯爷你怎么知道?”
朝应澜皱起眉,沉声命令:“见春去前院看看秘纹还在不在,记得别挨太近。”
片刻后见春便回来了:“还在那,小侯爷。”
他面色阴沉,脸侧后槽牙紧绷。
上次未在永安宫的案发现场找到谷蜮秘纹后,他便怀疑是自己拼错了剧情,还以为容妃真的弄了什么西域诅咒来,之后在皇宫里用秘纹的另有其人。
现在看来咒印是否会消失跟时间并没有关系,该是有别的机制。
可他再怎么也没想到,容妃敢在废弃冷宫下手也就算了,居然还有胆子把手伸到有定安侯在的皓月宫来。
他道:“去把刑部的人叫过来,就说发现了谷蜮秘纹,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见秋疑惑:“为什么不能说啊?”
见夏:“恁要是说了,那是不是得跟人说恁们咋回来嘞?那宁咎藏了这么多年的实力是不是就暴露了?”
见秋小声:“暴露就暴露了嘛,那些人知道他这么厉害肯定就不敢那样欺负他了。”
见夏看着他摇头:“小屁孩啥都不懂——除非他哩玄力强到一个人能干掉一整支军队,否则就不如没有,晓得不?”
然而现在这个年代又不是远古,天底下哪可能会有这么强的玄力者,连天下第一的定安侯朝应澜最多也不过是一敌几百之数。
见秋哼了一声,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宣布了:“总之从今天起宁咎就是我过命的兄弟了,以后谁再欺负他就是跟我过不去!尤其是……”他看向朝应澜,底气渐弱,“小侯爷……”
彼时朝应澜已经在低头帮宁咎用水擦嘴唇了,根本懒得理他。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
不是那个忍辱负重算无遗策的六边形主角,是宁咎这个人。
看他嘴唇上沾血的裂口,难受颤抖的睫毛,眼下的乌青,额角细密的汗珠。
朝应澜努力回想在雪中发生了什么,想起了一张茫然的无措的,惨白的面容。
回想起来的一瞬间,他胸膛里那颗从来四平八稳没什么感觉的心脏突然抖了一下,罕见地沾上些酸软。
原来他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他也有算不到的事,来不及伸出的手,说不出口的话。
他也会不知道怎么办,也会受伤,也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