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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短刀 它没有眉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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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没有眉毛,它没有鼻子。
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白,黑得就像会吃人的深渊。
它的嘴边没有嘴唇,源源不断发出婴儿啼哭声的嘴巴却连着一层肉膜,上面有此起彼伏的柔软凸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不断地抚摸这层膜。
见秋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又在飚眼泪了,他心脏狂跳,眼睁睁看着那尾人脸飞鱼从高空中缓慢沉下来,朝他们的方向越来越近。
就在见秋以为它马上就要贴上屋顶时,那妖物突然转头消失在了视野中。
见秋刚松一口气,下一秒便不知怎么被人直接拦腰一把掠走。
呆滞的黄金瞳孔中倒映出一张惨白灰败的巨型人脸,正从破损的窗框外直勾勾地看着他。
下个瞬间,皓月宫轰然崩塌。
宁咎在最后一刻破门而出,扛着见秋在一片死寂的世界中一路飞驰。眼边的视野都化成灰色的风。破败漆黑的宫殿中不时有眼睛幽幽睁开看他们一眼,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巢穴。
见秋抬头,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身后上空的人脸。
那妖物跟在他们后面,嘴中凄厉的婴儿啼声不停,羽翅收拢在身侧,灰色的天空中,艳红的巨大鱼尾不急不缓地游动。
“这样不行,甩不掉。”见秋嗓音发颤,“宁咎,你放我下来。”
四下不知何时起了雾,冰凉的雾气越来越浓,沾在肌肤上带着一种黏稠的腥咸。
宁咎脚步未停,不动声色地四顾一瞬,紧接着又转了个弯。
见秋见状不行,下一刻猛地发力一滚跃上一侧宫墙,足尖点上黑色的砖瓦腾身而起,掐诀的双手影如飞花,身后腾然张开的金色羽翼巨大炽烈,其上玄火熊熊烧出数尺。
他在周身渐起的飓风中缓缓睁眼,含满泪水的双眼中爆出粼粼金光,手中短刃回光流转:“妖物受死——”
刹那之间,数不清的耀眼刃光挥向那面巨型人脸。
光灭,人面上留下无数细小的伤口,鲜红的血从其中缓缓涌出,汇聚到下巴的地方,滴落。
妖物骤然被激怒,巨大的人脸狰狞无比,闷在肉膜里的凄厉啼哭震如滚雷,遮天蔽日的双翼完全腾展开来,近乎疯狂地疾冲向只有它半面大小的见秋。
见秋迅速跃起避过,不料那妖物口中的肉膜猝然从中破开,登时钻出数条狂舞的猩红的舌头,婴儿啼哭的声音霎时清晰了起来。
那些舌头就像是长满刃刺的长鞭,每个舌尖上都有一个漆黑的洞口,哭声就是从那些洞中传出来的。
见秋躲闪不及,被那些猩红长鞭扯回来纠缠住,周身登时腾开血雾。
下一秒,刃光四绽,长舌吃痛收回,见秋坠地时已然浑身浴血,一身白衣近乎全红。
他冷汗淋漓,莫名感觉周身玄力滞涩沉顿发挥不出,摇摇欲坠地单手撑在地上,抖着嗓子对一旁的宁咎喊:“你他娘愣着干嘛,跑啊!!”
浓雾中,无数黑洞同时发出尖锐而愤怒的嘶吼声,霎时喷出大股浓郁阴寒的煞气,见秋抬手释出金色玄意想与之抗衡,却在下一秒就被击溃四散。
眼看那铺天盖地的漆黑煞气冲向自己,见秋死死闭上眼睛,心说下辈子再见了小侯爷见春见夏见冬我府里的兄弟们还有那个宁咎。
预想中冰冷的死亡却没有到来。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却发现那股煞气被另外一股与之同样漆黑的玄意死死地抵挡住了。
见秋呆滞地缓缓扭头,看见宁咎额上青筋暴起,双手掌纹玄光流动,正源源不断地释出强得慑人的玄意。
宁咎咬牙道:“起来。”
见秋被震得说不出话,半晌艰难爬起来默默躲去他身后。
但就算是宁咎,对付这妖兽也十分勉强。他目光往不远处一瞥,低声交代道:“离我远点,一会叫你的时候把刀扔过来。”
空中啼哭声尖锐刺耳,宁咎手中玄意越来越稀薄,直到溃散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顿时被黑雾吞没——
残垣后的见秋瞳孔骤缩,却见下一刻那道人影冲破黑雾跃身而起,低吼一声:“见秋!”
带血的短刃“唰”地飞到他手上,而后便如弩箭般挟着万钧玄力射向那妖兽,径直刺进它漆黑巨大的眼中。
顷刻之间,那只眼睛尽数化作了血雾。
“走!”宁咎拽着见秋疾速掠入身侧宫墙,身后的妖吼声震天彻地,极速靠近,见秋不敢回头,就在他以为他们要被追上的时候,眼前迷雾中出现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天上一轮猩红满月高悬。
下一刻,暖融阳光洒落在沾血的面容上。
见秋躺在地上,脑中嗡嗡作响。他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闭眼缓神的宁咎,又抬起头看到了永安宫的牌匾,最后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放到眼前看。
是白色的。
他长长抒了一口气,哭唧唧地道:“拉我一把,我腿软。”
另一边的假山石旁,几个人正在商讨对策。
金乌府内藏书确有一册秘典提到了意外入谷蜮的应对之法,却没有秘纹相关的说法记录。
见春皱眉猜测:“难道一个秘纹只能用一次,这个已经失效了?”
见夏面色凝重:“见秋肯定没好好读过漠北秘典,他碰见事情老是慌,宁咎身上又莫得玄力……不行,俺们得想办法进去。”
朝应澜清楚宁咎实力,加上他还有主角光环在身,倒是一直没有特别担心,静静靠在一边没吱声。
“小侯爷……”
身后见秋的声音远远传来,几人骤然回头,恰好看到那两人从宫道外踏进来。
见秋半个身子挂在宁咎身上,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便晕了过去。
他半身衣服稀碎,全数被血染红,看起来触目惊心。一旁的宁咎看起来则体面很多,除了脸色有些发白外没什么事。
“见秋!”
朝应澜看清见秋的惨状,瞳孔一震,身边的见夏已经冲过去从宁咎手上接过见秋一边念着“莫怕莫怕恁不会有事咧”一边步履飞快地冲回偏房。
没人注意到他们身后的那道图纹又凭空生出灰白的雾气,在阳光下无声散尽。
偏房空间小,朝应澜本想让他们去主殿,那边见夏已经动作飞快地握着剪刀开始扯衣服了。
见春一边帮忙剪被血泡过又冻硬了的衣服,眼里噙了泪,看见守在旁边的宁咎脸色也不好看,哑声道:“别自责,他是金乌,该护着你。”
宁咎点头,没说话。
突然,在旁边默默看着的朝应澜安静道:“你出来。”
宁咎跟着朝应澜走出房门,便听见那人开口问道:“他不过小孩心性,开罪了你一两次,值得遭你这份罪?”
身后的人眸底一颤,不敢置信般抬头看他。
此刻的朝应澜脑中嗡鸣不止,近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眼前全是见秋浑身浴血躺在床上的样子。
那傻小子从来都是精力充沛活蹦乱跳的,何时见过他这种样子?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看不见宁咎惨白得近无人色的脸,开口问:“谷蜮秘纹这种东西,他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
没提他那一身藏得严严实实的玄力。
“你知不知道,年三十的瓦片是他上房给你揭的,上次你受刑伤他在门外直接哭了,在冷宫遇到容妃那次,也是他带我找到的你。 ”说着,朝应澜笑了一声,“虽然都在殿下的谋算之中,并不被需要就是了。”
“不是……”
宁咎强行吞下一口滚痛的血,想告诉他自己拦过了但没来得及,告诉他其实自己受的伤比见秋要重,告诉他自己并未记恨过见秋。
告诉他,并不是不需要。
可所有的话语却在朝应澜回过头的那一瞬间尽数散了。
那双无数次盈着笑意望向过他的眼里,此时含满了怒火与失望。
除那之外,还有一丝未经掩盖的惧意。
宁咎怔怔看着那双眼睛,像是突然坠进了冰潭下无底的深渊,张了张嘴却不知应该说什么。
他有一瞬间的茫然,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不知怎么才能抹去那丝惧意,近乎是无措地跪在了雪里:“不是,你听我说……”
朝应澜打断他,问:“你不会害我,但会害我身边的人,是吗?”
这时,屋内见夏大喝一声:“宁咎去把水和药拿来一下!”
宁咎刚想动身,就看见朝应澜径直无视了自己,亲自去取了药,打了水,送进了冒着腾腾热气的偏房中。
没有看他一眼,抬手便关上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