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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再解 金乌耳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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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耳清,隔一层马车能将街上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见春像是有些担心,见夏说着“小侯爷心里有数”将她劝走了。
听动静,宁咎该是花了些力气才从簇拥着他的人群中脱身,来到停马车的地方。
他一只脚刚踏进车厢,朝应澜便扯了自己身上披风丢到他面前地上。
宁咎低头看了那披风两秒,而后一言不发地跪了上去。
朝应澜一手支着下巴,甚至懒得看他一眼,淡漠开口:“脱衣服。”
民间百姓哪里认得出金乌府的马车。以二人的耳力都能听见车外不远处三三两两围的人声:
“无名公子现在就在那辆车上!”
“本人不才阅男无数,只看眉目骨相便知这必定是位绝世美男子。”
“啊,真想一睹公子的真容啊……”
不愿散去的男男女女们仍在私语。
更不要说见秋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分明定安侯也不是第一天这么喜怒无常了,可这次不知为什么,宁咎心里突然泛起一股从未体会过的酸涩,有点类似于年幼时去偷听太学墙角撞见皇帝摸着宁仪的头夸他功课好时感受到的那样。
不过那时更多的是忿恨和不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好像整个胸膛都被泡进了某种咸酸的汁水里。
他沉默地褪去自己的上衣,而后将手捏在裤腰上,指尖微不可察地发着颤。
朝应澜余光见他不动,问:“衣服怎么脱,还要我教你?”
“还是说,我请不动公子了?”
他邪火都快烧穿了,开口声音轻得发飘。
却是在低头看向那人时滞了一瞬,像有一瓢雨泼进了心口,霎时把火气浇了个尽。
“算了。”他心说自己脾气真是越来越好,却看见宁咎像是慌了神般就要把裤子往下推。
朝应澜俯身捏住那人手腕止了他的动作,不自觉软下神色问他:“很委屈吗?”
宁咎刹那抬头撞进他眼眸。
分明是常年不露声色的人,却是愣在了那双金眸浅淡的笑意中。
委屈吗?
从小到大,是从没有人问过他这句话的。
原来这是委屈吗?
朝应澜拽着他手腕将人从地上拉起来,见他还在发愣,不由得有些好笑:“行了,不就让你脱个衣服,至于吗?”
宁咎慢慢回过神,反应过来那句“公子”,这才明白他在发作什么,哑声道:“我没让她们碰到。”
朝应澜浑不在意般点头,开口却是:“你该庆幸。不然她们今天碰到哪,我回去就要把你哪块皮扒了。”
那人却没像他预想中的那样轻声怪他好不讲道理。
宁咎嗓音喑哑,低声应了他:“好。”
另外三人回来时十分小心地放缓了呼吸,却发现车厢里的氛围相当温馨。
小侯爷今天似乎玩累了,此时已经枕在宁咎腿上睡熟了。宁咎低头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见他们回来,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回到皓月宫时天色已晚,朝应澜哈欠连天,闭着眼让宁咎伺候着洗完澡,径直钻了被窝。
大雪又下了一整夜。
翌日一早,皓月宫便接到了皇帝让宁咎明日参加早朝的口谕。
彼时五个人正围在桌边吃早饭,李公公传完话就走了,留下几人大眼瞪小眼。
见春第一个反应过来,面露喜色:“这是好事啊,宁咎可以参政了!”
见夏却有些疑惑,不放心地看了眼宁咎:“皇上之前对恁不还……他咋态度变这么突然?”
“你早就知道?”朝应澜看见宁咎并不意外的样子,突然开口问道,“你那天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上次在柴房,他的意思分明与这相反。
“原本是不会发展到这步的。”宁咎解释道,“若是只经锦华宫一事,皇帝就算要重新平衡局势也不会用到我。不过正月初一他请了个西域术士入宫,之后便变了风向,该是和年前的诅咒一说有关。”
“我猜想,那术士或是告诉了皇帝,诅咒之术素有针对,宫中紫云一脉气运越盛,诅咒便反噬得越厉害。”宁咎眉眼晦沉,一字一句缓声道。
见春若有所思:“如今风头正盛的两位皇子中,大皇子虽得宠,却是青羚血脉,一直都有流言说皇上扶持他只是做个样子,最后必会传位于三皇子。”
见夏反应过来了:“皇上最近对大皇子一派和他以为是那派的相国公下了手,朝堂势力此消彼长,三皇子得势就会让紫云脉的气运更盛。这样论嘞话,皇上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扶持剩下的皇子里唯一一个不是紫云哩人……”
宁咎点头:“是。”
见秋小声蛐蛐:“那某些人还真是踩了狗屎运。”
宁咎神色淡漠,没说什么。
等到收拾完碗筷,其余三人各去干各的事了,屋里便只剩下两个人,烧得暖热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窗边榻上被宁咎收拾得整整齐齐,朝应澜随意靠在他叠好的被褥上看人擦桌子,突然开口问:“你那天就已经猜到了,是不是?”
宁咎手上动作没停,垂着眼眸道:“下奴当时只有一分把握,不敢跟主子说。”
“我劝你想清楚再答。”朝应澜神色淡淡道,并不买他的账,“你当时瞒我我不生气,可你现在瞒我,就不一定了。”
宁咎止住动作,抬头看他,耳中分明听的是威胁,眼底却漫开了些许不明显的笑意。
过了两秒,他平稳开口道:“下奴从撞破锦华宫大宫女雨露夜入碧霄宫那天,便知此事是他们所为。”
“那之后接连死了三个紫云,下奴便猜到他们要从血脉上做文章,此事必是下奴不可错失的机会。”
“我要在这个当口让皇帝忌惮大皇子,想起我,让容妃做局的利处落到我这里。”宁咎一字一句给他讲得透彻,“那西域道士应当也是容妃的手笔。他们原想借此局迫使皇帝打压三皇子,却不料出了锦华宫一事,之后他们或许反应过来了那局是何意,但箭已在弦,只能硬赌。”
“赌得的结果,便是皇帝宁愿另扶一个我,也不愿冒险再用他宁轩。”
朝应澜默然片刻,问:“我去紫榆宫那天你被容妃带走,也是你设计的?”
“不算是我设计,我只是没有躲。”宁咎道,“她将我带走后,我故意让她确定我知道她的马脚,激她对我下手,如此我才有借力打力的机会。”
“只有这样,我才能入局。”
殿外凛风呼啸,殿内寂静无声。
朝应澜半晌说不出话。
城府深重,算尽人心。人物简介诚不欺我。
他真的想知道宁咎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能这么厉害。
厉害得让他有点害怕了。
朝应澜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面上神色看起来静得近乎没有表情。
他定定看了一会那人幽静的乌黑眼眸,突然开了口:“耳朵过来给我揉揉。”
宁咎在心里设想了数种可能的情况,却全然没料到朝应澜会是这个反应,怔愣了一瞬后走过来蹲下身放出狗耳朵,要多乖顺有多乖顺。
朝应澜将熟悉温热的毛茸茸抓进手心,瞬间感觉舒心了不少。
半晌,他语气平静地问:“那你当时说的,最重要的其三,也是骗我的?”
“不是。”宁咎抬起头,“那些都是真的,绝无半句虚言。”
他无意识地捏紧了朝应澜垂落下的衣角:“下奴对主子或有隐瞒,但我从未骗过你。”
“好吧。”朝应澜表情未动,自顾自玩他的耳朵,又问,“你这些算计这么可怕,在我身上用过没有?”
宁咎顿了一秒:“用过。”
这个回答倒让朝应澜从各种角度都觉得有点意外,挑起眉问他:“什么时候?”
宁咎将他的反应收进眼里,而后开口:“寒山寺门口。”
朝应澜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人分明在说逼自己喝药的事,狠掐了下耳朵根上的软肉:“试探我?”
这些阴谋诡计朝应澜看不懂,那事他还能看不出他在演吗?
这一下手重,宁咎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却是往朝应澜的方向又凑了凑,缓了片刻才道:“苦肉计,不算吗?”
朝应澜神色软下些许,复又捂着那处轻轻缓缓地给他揉,半晌告诉他:“你绕着我做了这么深一个局,有点吓到我了。”
宁咎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别怕,我绝不会害你。”
两人似乎都不觉得以他们彼此的身份地位,讲出这个对话显得有些滑稽。
朝应澜未置可否,不知在想什么,最后道:“既往不咎。”
“以后这些事要是再瞒我,你就有罪受了。”他手上给人揉着耳朵,神色浅淡道。
宁咎低着头,埋在阴影中的眼神轻软无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