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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忘尘 朝应澜轻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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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应澜轻飘飘忽视过孟蛋中肯的评价,目光落回地上,慢条斯理道:
“来说说吧,垂乌楼的计划是什么?”
瘦麻秆脸上的伤口汩汩冒着血,哆嗦半天只说出他们楼主前年冬突然下令全楼寻匣,直到三日前又下新令,全力搜寻疑似定安侯之人的踪迹。
前年冬是垂乌楼原来的暗匣子被救走的时间。
而三日前,自然是因为朝应澜在百官面前露了个影子。
好在当时没真的露面,如今的局势也还算可控,等定安侯的死讯在太阳底下传开,这头一茬摸来的人死绝了,差不多也就没事了。
此时的孟蛋也终于平复下心情,忍不住想到了一些问题,扭过头问:“所以太上皇当时为什么不跟你直说?”
朝应澜告诉她:“他当时把所有政治遗产都留下了,在宫里处境很被动。”否则那么大的惊喜也不至于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这事他也是刚刚才想到,那人那天去刑部不带自己,只怕是刻意不让自己在熟人前露面,后来又拖到天黑才回来,估计是有意想借夜色进宫,该是本想低调进宫洽谈一下自己的事——结果没想到有人给他准备了一个大“惊喜”,追光直接压到自己脸上来了。
“很被动?”孟蛋扬起眉毛,语带意外, “全天下都在传说现在那小皇帝对太上皇敬极爱极?是假的?”
“不是他。”朝应澜忍着厌恶道,“那个是真的。”
孟蛋的眉毛放下来:“对吧,我在那看着就感觉不是假的。”
朝应澜嫌弃地看她一眼,又告诉了她一件事:“皇帝把我下葬的诏书,不是明诏,是密诏。”
孟蛋这下听懂了:太上皇跟小皇帝是真的好,跟他不对付的是传闻中那位从不在前朝露面却手握生杀大权的苏后。
这事儿盘出来是这样的:这位神秘的苏后知道世间有暗匣子的存在,所以猜到了朝应澜是暗匣子,顾及小皇帝跟太上皇感情好,便巧妙地绕过了小皇帝,推波助澜搞了一个惊喜派对让朝应澜闪亮登场,想借此达成某种目的,然后太上皇就来了招釜底抽薪,背着苏后直接让小皇帝下诏,用皇家威信背书硬把朝应澜做实成了死人——没想到这个死人因为怄一口气自己跑了。
但她还是没理解:“就算这位苏后真在你们那个宫布了眼线,讲清楚这事儿不就一句话的功夫吗?你俩怎么就连这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了?”
朝应澜反问:“你觉得他一句话就能跟我讲清楚吗?”
苏慎的目的可能是将自己困在宫里,而宁咎的目的是装作不知道暗匣子一事,不让她起疑,估计他还想把自己已经没全知了的事瞒过去,只要一句话讲不清就不行。
孟蛋听着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响亮地“呃”了一声,半晌称赞道:“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也是,以他这狗脾气,跟他说“你的暗匣子身份暴露了会很危险现在得把你做成死人才行”,他的第一反应大概率是“我看你像死人”,第二反应大概率是“哪里危险,我这么牛”。
……假的。
某些人只是在她面前强装淡定,其实现在也后怕得不轻。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是有点过度自信了。
在宫里的时他是猜到了宁咎在保护自己,但只以为大约是跟苏慎有关,仗着自己有玄力直接就为所欲为了,现在回头一看,还是应该无条件听从那谁的决策:在死讯传遍天下之前不要乱跑。
不过说回来,这事也不怪自己,毕竟从他那一句话出来之后自己的肺腑到脑子都烧成焦炭了,从早到晚忍得滋滋冒烟,哪还能剩得下几颗智商?
今晚没出事全靠孟蛋睡觉喜欢乱撞。
想到这里,朝应澜往茶壶里倒上水,伸出手指点燃茶炉,友好地说:“喝点茶。”
孟蛋狐疑地放下手里这杯压惊的凉水,看了他一眼,又探头看向茶壶,半晌问:“你往里面下毒了?”
朝应澜的友好转瞬即逝:“嗯,砒霜,热了好消化。”
地上的瘦麻秆嘶嘶开口:“能不能给我也来点?”被一脚跺脸上又呲了一串血。
“不说话差点把你忘了。”
想起三边山上那个仿生部件一样的人,朝应澜打了个冷颤,抬脚又给了他一下。
断断续续的哀嚎声中,他黑着脸把鞋底抬起来,凉丝丝接着问:“垂乌楼为什么这么着急找暗匣子?”
孟蛋眸色一凝,她也想问这个。
其实自从去年春新匣子出世的风声传开后,全江湖各门各派暗地里都在找。
这不奇怪,像暗匣子这种宝物,退可清自家叛徒,进可窥别派机密,只要谁家手里捏着一个对实力的增益就是不可估量,没有人会不心动。
不过,毕竟只是流言一则,众门派大多也只增派暗线,平日让门徒多加留意着,像垂乌楼这样直接倾巢而发,全楼上下都扑在这一件事上——尤其对于一个唯利是图的纯利益机构来说,只要找不到就是纯亏损——属实不寻常。
更别提他们之前都有过一个暗匣子了,照说该知道的基本都已知道了,哪有必要花费这样大的代价去寻新的?
然而朝应澜再问,却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瘦麻秆只是垂乌楼一介小喽啰,此次寻匣行动里的一个小网眼,所在的小队纯粹是因为运气好才碰上了朝应澜,知道的信息甚至还没有孟蛋多。
玄火煮茶大材小用,茶水没多久就沸开了,孟蛋给自己倒了一杯,呷了呷,突然对朝应澜道:“我问个东西。”
后者放下准备送人去投胎的手,优雅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孟蛋起身,在那人面前蹲下,紧紧盯着他一片鲜血的脸,缓慢开口:“你听说过‘舟’吗?”
瘦麻秆的面部抽动了一下,干瘪的褶皱里挤出一滴滚落的血珠,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怕她也要像朝应澜刚刚那样问到东西就给自己两下,开口像只瑟缩的耗子:“没、没……”
孟蛋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不料他这句话还没说完,便像是呼吸不畅般突兀止住了声音,而后喉口急促地倒了几口气,浑身拔地猛然一抽而起!
旁边的朝应澜下意识飞起一脚踹过去,直接将他整个人踹去了墙角——
却见墙角那条细瘦的人明明刚还是地上一滩无力软烂的泥,现在却浑身如钢筋般紧紧绷死,两只刚被废了的手像有自己的意识般试图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探向胸口,连带着躯干四肢都呈现出一种分崩离析的扭曲姿态,整个人好像一张腐朽融化的破烂桌子。
冷调月光洒在他身上,照出他脖颈上爆出的大片黑紫色筋络,一根一根逐渐攀附至脸颊,喉腔发出模糊的咯咯声,双目翻白,整个场景宛如末日片里第一只丧尸变异时的慢镜头。
朝应澜骇然睁大了眼:“他嘴里不是没毒了吗?!”
不是,就算还有,这种自尽用的毒也该用速发无痛的啊,哪有人会丧心病狂的这么折磨自己?
孟蛋的反应倒没他大,只是眉目凝重:“是忘尘。”
她起身上前,被朝应澜拦了一下,冲他摇了摇头,而后过去眼疾手快地一掏,果然从瘦麻秆胸前掏出了一个瓷瓶。
拔开瓶塞一倒,孟蛋哑然:“……难怪他们会铤而走险来抓你。”
这瓶里只剩下唯一的一粒了。
她刚准备将药送进瘦子嘴里,却猝不及防被他一撞,药丸险些飞出掌心。
朝应澜如临大敌,手心的玄意已经聚起来了,却听见那人混着唾液含糊不清地道:“杀……杀了我……”
许是求死之志爆发出的强悍力量,那瘦子一双黑色眼珠艰难落回眼眶,随着五官一同跳动抽搐,口里嘶声道:“我不、不吃了……杀了我……你杀了我……”
刚才两人在他面前什么都谈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死在今晚,孟蛋倒没什么杀戒难破,只是如有深意地提醒道:“确定?你若吃了这一粒,可以走得很……快乐。”
此一粒,忘凡尘身,入极乐境。
瘦子当初就是听了这句话才吞下了此生的第一粒忘尘,他自然知道会快乐。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艰难寻到不远处横陈如倒山的高大尸身上,这最后一粒药就是那人在不久前分给自己的。
这一粒下去,换半时辰极乐梦,不知痛,不知惧,不知道有谁死了,也不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会在那种如烟似雾的,那种他们已为之活了半生的、虚幻的快乐中,轻飘飘地离开这座人世,什么都不留下。
月光下,那双缩紧的瞳孔在翻白与聚焦的临界点摇摇欲坠,诡异得瘆人,血丝迸溅的眼眶里却缓慢浮出一层浅薄的水光。
“让我、死在真实的尘世里……”
孟蛋从身后利落抽刀,银光一绽,手起人亡。
“如你所愿。”她平声道。
挣扎跳动的生命失去生息,血液在冷月下升起蓝白色的雾气。
孟蛋伸手阖上那双血丝迸溅瞳孔紧缩的眼睛,回头看到朝应澜一脸的空白,提起嘴角笑了一声:“怎么,刚知道我也会杀人?”
“呵。”朝应澜看过她本子,知道她会杀人,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他缓了缓,敛肃下神色,问,“这是什么鬼东西?”
“忘尘,”孟蛋朝他伸出手,掌心静静放着一粒珍珠般大小的药丸,在月色下散发出莹幽圣洁的白光,“垂乌楼秘药,每个入楼之人都要服用,一旦吃过一粒就需每月按期服用,否则就会出现他刚才那样的症状。”
朝应澜的鼻翼微微动了动,感觉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皱着眉伸出两根手指,捻起那颗药拿过来嗅了嗅,想起来了:醉仙舫的百花宴上处处弥漫着这种让人窒闷香气。
难怪那个暴发户风格的低级趣味轰趴全网无差评,难怪江知慕当时那么抗拒这个味道,只怕当时那艘船上喷满了低浓度的忘尘——还好最后一把火烧干净了,不然真是够恶心的。
朝应澜嫌弃地把药丸丢回去,拿来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手指,看那眉头像恨不得搓掉自己一层皮。
“垂乌楼能从二十年前一个籍籍无名的门派壮大成今日人尽皆知的魔教,第一是靠吞并猎门,第二,就是靠的这一味药。”
孟蛋将那颗药妥善收好,脸上的神色难得森沉,显然是对此事深恶痛绝,“他们会故意诱导无辜之人服用此药,迫使其不得不加入垂乌楼,变成他们中的一份子,为他们的楼主效力。”
朝应澜听得眉头紧皱,又被这个世界的暗黑程度刷新认知了,问:“毒品?”
孟蛋摇摇头:“不算是。忘尘原本是有解的,只不过此解的君药已经绝迹于世了。”
朝应澜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眯了眯眼:“你说的君药,该不会是……”
“成年母天海羭的角吧?”
“天海羭角。”
话声同时落地,孟蛋很是意外:“你连忘尘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这个?”
朝应澜看她一眼,心下转了几圈,收敛情绪略过了这个问题,反问道:“你知道的也不少,‘舟’又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啊。”
孟蛋对上那人和善的目光,无奈地摊了摊手:“我真不知道。就是上次联络日,门主传信,让我们这些走江湖没事时顺便查一查,说是一个组织,挺神秘的,不像好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是不像好人嘛,我琢磨着全江湖的坏人应该都跟垂乌楼沾点关系,所以就想问问他。”
在朝应澜无语的注视中,孟蛋也感觉自己的理由有点扯,略带尴尬地挠了挠鼻尖,“哦,对,我还知道一点……”
“这个组织的标志是一个倒转的五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