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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花城 两天后,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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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青屏城落门前最后一批入城队伍里混入了一道惹人注目的风景线,引得周围挑箩担扁赶骡吆马的农商们纷纷侧目。
那是一名女子。
女子的身形出挑极了,比排在她前前后后的男子们还要高小半头,整个人亭亭而立,肌肤如雪如玉,皓白的脖颈与手腕在水粉色的罗纱下若隐若现,往那一站,又贵又仙,像一尊粉玉雕成的观音像。
偷偷打量的男男女女们看了又看,看到最后,大都惋惜地叹了口气。
这么一个美如天仙的大姑娘,双目有疾,真是可惜。
日落西山,灿金的夕阳将城门头几棵开花的杂树拉出了长影。
在门口负责查验的士兵翻开手里的牒书,发现居然是国姓,赶忙抬头多看了一眼。
眼前人一身黑衣斗笠,一看就是个常年飘江湖的混子,长得倒挺俊,剑眉星目的,但并不是皇亲国戚图谱上背过的脸。
他心说真是神经太紧张了,要真是贵人又怎么可能在这里排队等入城,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将人放进城。
朝廷下了最新的通缉令,士兵今日原本是要轮休的,结果临时被调来城门加班,在这日头底下晒了一整天,如今只等着暮鼓声响关门放值。
“下一个。”
一只纤如雪玉的素手递上牒书,粉色的叠纱袖摆携着软风,带来一阵扑鼻的芬芳。
士兵一愣,从将自己整个覆盖了阴影里抬缓缓起头,看向面前这位甚至比自己还高出一截的盲人女子,狐疑地问:“姓名?”
“孟蛋。”女子掩唇轻答,声音有些哑,像是病了。
“姓孟?”士兵目光一紧,立刻翻开手里的牒书,果然,“孟”、“蛋”两个字清清楚楚地写在姓名一栏。
“这个‘蛋’?”士兵更怀疑了,此女言谈举止中一股贵气,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会叫这般贫苦农户家才会取的粗俗名字?
粉纱下的脖颈白皙修长,透出一条从容优美的曲线,女子声音带着病气,语调却不疾不徐,清贵矜然:“我生来体弱多病,家母请人算命,说贱名易养。”
“你这眼纱摘了我看一下。”士兵从怀里掏出通缉文书。
“这双眼是幼时一场高热,烧了三日,醒来后便看不见了。”女子的语气还是那样矜贵,嫣红柔软的唇角却隐隐有点抖,像是强撑着倔强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的脆弱,“双目异状,总会吓到旁人,我一向以之为耻,不愿轻易示人,官爷可否……”
说话间一阵风吹过,春日入夜时分的野风仍带着些微凉意,女子一句话尚未说完便止也止不住地侧头咳了起来,凝玉似的面颊上泛起一片隐约的潮红,气都喘不过了也不愿弯腰,整个人好似一支在风中粼粼颤抖不肯折的粉梅。
若她拥有一双正常的眼睛,只怕现在已是一片云笼雾罩的涟涟泪光。
士兵心头微动,泛起一丝怜惜,就这样展开通缉文书对比起来。
虽看不到眼睛,但眼前这位小姐与文书上这个叫“孟姬”的女子,从精巧的鼻子到纤薄的唇形的确都不相像。
他收起通缉令,将身份牒递还到她手心里,声音缓和了几分:“进吧,慢点。”
“多谢。”女子点着盲杖缓慢入了城门。
刚进城门,一旁便传来声风流的哨响。
只见上一个过验的江湖侠客正闲散靠在城墙根的阴影里,嘴里百无聊赖地叼了根草茎,手里牵的两匹马都在试图伸脖子吃他身后城墙上爬的叶子。
他随手掀起斗笠,眉梢一挑,露出个恣意俊朗的笑,开口声音飒落不羁:“在下观姑娘行动不便,可需帮忙?”
“那真是多谢这位公子了。”美人眼纱下方的粉色薄唇轻轻弯起,不知为何听着隐隐有些咬牙切齿。
侠客直起身,飒沓流星般走来,颇为绅士地扶住美人,微微低下头,笑道:“是我当谢姑娘,貌美胜芳花,艳我今日春。”
周围不少路人都这动静吸引过目光,而后纷纷被这场发生在春日末尾的美丽邂逅滋润了心田,露出慈祥的笑容。
春光明媚,郎俊女美,一段话本子般的佳话就此展开。
当然,若是男子再高一点就更完美了。
二人一路相偕着远离城门,拐入阡巷陌处后,只见那盲眼美人轻飘飘地抽回了自己被搀扶的那只手,而后抬手随意一扯,那层覆眼的粉纱顺着线条优美的鼻骨悄然滑下。
翘长的睫羽扑闪两下后微微掀开,露出一缝华光夺目的璨金瞳仁。
美人一边适应光线一边冷脸骂人:“在江湖混了二十年连张假证都没有。”
侠客抱臂一笑,反唇相讥:“比不上你,办个假证还要随夫姓,我可真是服气。”那守兵多看她的那一眼她差点都不喘了。
当然,这位普通身量的英俊男子和旁边比他高出半头的盲眼美人便是女扮男装的孟蛋和男扮女装的朝应澜。
朝应澜懒得理她,从包里摸出一顶帷帽。
帽子是孟蛋以“全套搭配比较保险”为由塞给他的,纱幔垂落下来,整个世界都蒙上一层腻人的粉色滤镜。
他没好气地把手里的牒书递过去:“身份证拿走。”
孟蛋把自己手上那张还给他,语带调笑:“这是你的,宁松瓷先生。”
朝应澜黑沉着脸接过来,随手翻开看了一眼,丢进包里。
这张假牒还是他之前被十二羽通缉令追得到处跑的那段时间在系统商城里买的,不过那时候查得比现在这个普通的六羽严太多了,商城出品以假乱真的牒书到最后也没能用得上。
不过说起来还是多亏那次十二羽,如今邺国百姓大多都知道了拥有金色眼珠的不只是定安侯,而是所有金乌的族裔特征,然而金乌到底稀少惹眼,能不暴露尽量别暴露。
朝应澜现在第二后悔的事就是当初三边山没有囤一箱美瞳。
第一是没有囤钱。
当然,要是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的假证也囤一套的话他今天就不用穿女装了。
朝应澜恨恨咽下自己的满腔怨忿,竭力保持声音平稳,问:“你要找的那家医馆在哪?”
“城另一头。”孟蛋看了眼地舆图,又抬眼看了下日头,“算了,明天再说,先去找个客栈吧。”
二人并未察觉,就他们头顶上方,有扇老旧木窗悄然楔开了一条缝。
幽暗阴影中,一双贪婪狂热的三角眼紧紧盯着他们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对身后之人低声下令:“通知弟兄们,身份已确认,接着跟。”
转出巷口的朝应澜丝毫没能察觉异常,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别的东西占走了。
青屏城又名花城,以其每年入春时盛满城池的花闻名天下。
朝应澜刚才一路没睁眼,如今一步踏出小巷,才发觉此地名不虚传,简直就像是一脚坠入了花窟窿。
道路两侧的各家商铺门前无一例外摆满了一排排盆栽,沿着墙角绕几整圈,恨不得将自家店铺埋进花堆里,让人怀疑这里流传着某种“花开越盛生意越旺”的商业风水说。
此外,房屋与房屋的空隙间也种植着各种会开花的树,整枝未修剪的紫荆树簇拥着横伸到路中央,朝应澜骑在马上经过时不慎被它轻轻挑起一角面纱。
他略一偏头,便有一朵小巧的紫色花朵被白纱扯落枝头,被人伸手接了,随手点缀进马儿雪白的耳朵根。
白马觉得痒,抖了抖耳朵,于是小花再次飘落,落进马蹄旁一条红砖的绿缝里。
这座城池连房屋的外墙都是绿色的,因为攀爬满了深绿或浅绿的藤蔓,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块一块切面整齐的抹茶丝绒蛋糕……朝应澜的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空气中钻进来了一股热腾腾的奶香酥面味,杂糅在浓郁的花香里其实并不突出,但架不住金乌过人的五感。
精巧白皙的鼻翼动了动,有人把缰一拉,彻底驻马不动了。
孟蛋正在醉心欣赏头顶悬绳上垂吊的各色铃花,又走了好一段路才发觉身边的人不见了。
一回头,远远看见粉裳窈窕的美人伶伶立于往来人潮之中,正安静望着街边一锅新鲜出炉的鲜花奶酥糕。
美人一只手牵着自己的白马,另一只手攥着自己干瘪的钱袋,细看之下攥钱包的那只手似是在微微颤抖,实乃我见尤……
一阵轻风吹起纱幔,露出从耳根到脖颈一段通红的皮肌肤。
孟蛋回过神,想起这是哪位残暴的大帝。
……嗯,看样子是快气疯了。
是的,朝应澜段时间积攒下来的所有怨忿,都在他穿着女装,站在大街上,掏出钱包发现自己买不起刚出炉的糕点的一刻彻底爆发了。
他站在距离酥软香甜的鲜花奶酥糕五步以外的位置上,开始回想自己是如何沦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的。
害他在后门前摔那一跤的那个谁……
雨庙里派人窃听听些垃圾话回去还理直气壮然后再也说不通的那个谁……
还有定安侯府当时也被那个谁抄空了,自己翻了半天,一块银子都没给他剩!!
想到这的时候朝应澜顿觉得更忿懑了,丝毫想不到当初自己是为什么被抄,直接进入到了下一个流程——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才会放弃飞机游艇亿万市值,留在这个鬼地方受那个谁的这种鬼气!!
明明他这一年(因为条件太落后)基本都已经戒掉甜食了的,要不是前两天在宫里又被那个谁勾起来!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朝应澜越想越愤懑,越想越生气——
让他的愤懑达到顶峰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到现在都没有后悔。
真是脑子有病,活该变成穷鬼!!
纯活该!!!
朝应澜气得眼眶发红,牙根发酸,胃有点痛,视野边缘一片黑气,只余下中央的鲜花奶酥糕鲜雪白明亮——
“喏,拿去。”
他转过头,就看见孟蛋手上拿着一块金饼递了过来。
糕点大的金饼在夕阳下反射出诱人的金光,就像来人在阳光下斜飞扬起的眉眼:“别生气了。”
她的声音飘逸飒爽,像天地间豁达的鸟,海渊里自由的鱼,好像从不为何事烦忧,也从不被何人牵绊。
“还没跟你说这句话呢,毕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