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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放火 暮春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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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晨光灿烂,草木茂密,小宫女在锦簇花团中专注地挑选着一朵朵雪白的栀子,脚下的步伐轻若无声。
当她终于靠近御花园中央的那棵高大的榕树,悄然拨开花朵露出芳绿丛中的间隙时,蜂蝶挥动翅膀飞过,此处已经空无一人。
小宫女左右张望了一圈,叹了口气,轻轻摘下眼前这一朵,拭去花瓣残余上的晨露,将遮光用的素雅月白绸布盖篮子上方,准备回去做干花了。
从御花园通向皇宫西南角的宫道上,孟蛋正在坚持不懈地跟朝应澜使眼色。
方才太上皇说完那一番保证时他还一副审视考量的表情,怎么只是在最后冷冰冰添了一句:“再者,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对你早已没有那样的心思,你大可不必担心。”——他就相信了?!
你还真是吃硬不吃软啊?是硬的你就吃是吧?我怎么觉得不太靠谱?当真没有那种心思吗太上皇?!
孟蛋以前一直以为这世上最危险的就是自己打交道的那些目无王法的江湖草莽,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这世上最危险的原来是这种皇帝制度养出来的变态特权阶级!
毕竟江湖草莽只有寻冤结仇(和找暗匣子)才会断你手脚,而这一种特权阶级喜欢你也会断你手脚!
现在孟蛋都顾不上担心自己的交易了,朝应澜此人虽说烦人又奸诈,但她也不想看见他从一个小人变成一只断手断脚断翅膀的小金丝鸟啊!
然而自从他们从御花园来到听说是昨晚连夜收拾出来的皓月宫之后,太上皇就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小鸟旁边,见她干咳了一声又一声,还着人送来了一份川贝雪梨汤。
孟蛋:“……多谢。”不敢喝。
不敢喝没关系,再渴会就敢喝了。
小鸟看起来倒是毫无戒心,甚至住得很习惯,堪称宾至如归,入乡随俗,乡音未改,重温旧梦,虽说还是冷着一张脸,但显然对于从早到晚跟太上皇泡在一起这件事并未感到丝毫不适。
他在窗边软榻上三秒入睡的时候真的感受不到对面那道宛若结块酸奶一样黏稠的视线吗?!
孟蛋听着小鸟跟遛鸟老大爷,不是,遛鸟太上皇之间的你来我往唇枪舌战,明明是跟之前一样的单输斗嘴,现在听起来就全然不是那个味道了。
朝应澜,你连嘴炮都打不过他,你拿什么跟他斗!
而另一方面,因为成为了太上皇的“朋友”,孟蛋的生活品质有了从自行车到大火箭的飞跃,身边跟着整整八个貌美如花的小宫女随时听候差遣,沐浴时有足足十六只软如柔荑的手帮她搓澡,孟蛋从最初的抗拒,到最后不愿意停下。
那天深夜,辛勤沐浴了三个小时的孟师傅躺倒在温暖干燥的皇家特级软羽蚕丝被里,后怕地想:不愧是太上皇,好毒辣的手段,但我是绝不会就这样向特权阶级屈服的,我一定zzzzZ……
就在孟蛋在“我不能看着我的同胞沦为小鸟”和“算了感觉他也挺适合的”之间反复横跳时,第二天下午,转机突至。
最开始先是外面来了一个红色官服的人,太上皇从窗户里一看见就亲自出去了,孟蛋只隐约听到了一句“什么诏狱什么秘纹什么煞气什么泄漏”的,然后他便回来开始跟她交代:“孟姑娘,我出去一趟,你们就在皓月宫中不要走动,若是饿了便叫外面的人,想吃什么御膳坊都能做,快到晚膳点了,甜水适量少用些。”
谁用甜水?反正我生性不喜吃甜。
孟蛋点头:“善。”
朝应澜从旧书中抬了下眼,臭着脸吐出两个字:“带刀。”
宁咎终于偏过眼看他,过了一会,同样冰冷地吐出了一句:“我晚膳前回来。”
太上皇说完便带着一个长布条跟着红衣大官走了,行色间罕见地有些匆忙。
孟蛋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处,而后猛地一下转向朝应澜:“听我说……”
“听我说,”朝应澜脸上冷脸洗内裤的表情转瞬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怒火,他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屋顶,平淡道,“我有点饿了,陪我去煮个面。”
孟蛋张开的嘴蠕动了一下,眯着眼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
十分钟后,皓月宫后院浓烟滚滚冲天,橘红火光与午后天光连成一片,宫人“走水了”的慌乱呼号不绝于耳。
一片混乱之中,孟蛋穿着一身全黑的侍卫装扮,混在取水救火的队伍中轻而易举地出了皓月宫。
四周类似于“好像是那位下厨把锅烧穿了”、“不是!是把自己烧着了”、“苍天呐我们还有活路吗”的慌乱声不绝于耳,她步子一刹,后知后觉想起来问:“你把刚刚那些人都烧死了?!”
刚刚她看到此人挥一挥衣袖就把帮厨的八个侍卫全部打晕的时候人都懵了,加上这人点火都不用动手,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孟蛋直到人都走出皓月宫了才反应过来火是他放的!
现在看这火势,里面八个侍卫外面八个宫女还焉有命活?
孟蛋退后半步,不敢置信地看过去:你个浓眉大眼的也是变态特权阶级?!
同样一身侍卫装束的朝应澜心情显然很不美丽,冷冷点头道:“没有人比你更懂玄火。”
孟蛋:“……”
孟蛋:“啧。”
分不清是恨还是酸,总之牙根不太舒服。
宫里的管理制度还是老一套,朝应澜只带领孟蛋迷了两次路就顺利找到了内厩。
孟蛋身形颀长高挑,嗓音一压就是男声,扮演侍卫毫不违和,带着自己“救火被熏坏了眼一时睁不开”的同僚,举着同僚不知何时盗取的腰牌说受太上皇令前来调马,内厩守官不疑有他,当场就批了。
朝应澜在后面马厩中一眼就找到了自己闪闪发亮的醒目白马,打了个招呼:“马。”
白马嘶鸣一声,开心得打了个鼻喷。
逃亡前,孟蛋看着把那三个大纸箱从马褡里拿出来如同泄愤般扔到地上的人,啧了一声:“还给他留呢?”
“扔了跑得快。”朝应澜带着股邪风翻身上了白马,咬牙道,“反正我留着也没用。”
二人如法炮制地骗过了宫门口的守卫,策马快鞭找到个地方把衣服换了,直到这时才敢放松下来说两句话。
孟蛋憋了一路,张口就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演的?”
朝应澜反问了一句:“我脑子有问题?”
那就是从一开始。
演技真不错。她赞赏地看过去:“就是啊,一晚上就把死亡证明给你开好了,你要是真再等三天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说不定到时候上去是他给你备的车,下去是他给你备的鸟笼,哎,你这前男友真是不行,我一开始怎么没看出来他是这种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粉转黑的孟蛋啧啧摇头忿忿不平了老长一口气,顿了片刻,而后试探性地问:“……那你们以后怎么办?”
要换别人谈恋爱遇到这种倒霉对象她绝不会多问这一句,关键面前这个倒霉蛋可是为了这个对象放弃了一个人生啊……
孟蛋很难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朝应澜又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们还有以后?”
他好像想作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但是非常失败,乌黑的风云围绕着他。
孟蛋研究了一会他分明没有表情但就是透着黑气的脸,一口气还没叹完,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马尾一竖:“我们不会被通缉吧?哦,你已经死了——我不会被通缉吧?”
“有可能。”朝应澜面无表情地说,“但他以为你叫孟姬,所以应该问题不大。”
孟蛋一想也是,又被自己进皇城这一趟亏本买卖气笑了。
行走江湖的大侠身上背个朝廷通缉,还通的是假身份,这事儿闹得。
还挺酷。
因为酷,她决定就不跟眼前这个阴险狡诈的合作伙伴多做计较了。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倒霉蛋。
孟蛋行走江湖多年,遇到过悲惨的人和事不少,但能靠纯粹的倒霉让她升起这副悲天悯人的侠义情怀的,朝应澜还是头一个。
于是,孟蛋大侠拍拍倒霉大蛋的肩,只叹了两个字。
“跑吧!”
关于逃亡这件事,朝应澜可谓是熟门熟路,等宁咎看到那张写着一行潇洒狗爬字的纸条时,两个人已经顺利地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一路上有不少人都在讨论定安侯七日后白骨下葬的事,消息传播的速度比他们逃亡的速度还快。
虽说去年之后关于定安侯身死的传言就已经满天下都是了,但等到真的尘埃落定时大家还是唏嘘不已,沿途路边还遇到不少自发为他烧黄纸嚎悼曲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民间声望有这么好。
而且这声望的成分还挺复杂。
二人从吃晚饭的野馆子里出来时,天色已是金浅蓝重,孟蛋手上正在系斗笠,猝不及防就被路边一嗓子嚎得一抖,抬头见是路边一黄纸火堆边的一对男女,一个嚎英雄何落幕一个嚎天负有情人,两人都嚎得满面咸水,看得她啧啧摇头。
此时的孟蛋一身斗笠黑衣的夜行侠风格,嘴里叼着根韧草剔牙,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稀奇一边随口问了句身边人:“你要不要先给你府上的人传个信,报个平安?”
“往北边的信路肯定会严查,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朝应澜浑身依旧笼罩着那层不散的失恋阴云,透出来的声音还算平静,“先去做你的遗愿。”
“行。”孟蛋翻开本子,借最后一丝夕阳看了眼自己计划好的路线,“那咱们就先去青屏,再去渡岭,最后去廊南。”
沉浸在失恋中的人并没有轻易被她糊弄过去,而是皱起眉缓缓睨过来,气走牙缝,语带危险,轻缓问道:“哪来的廊南?”
孟蛋迅速放弃自己浑水摸鱼的讹诈尝试,果断改口:“意思就是先青屏再渡岭。”
她看着那道带着低沉气压走远的背影,松了口气,忍不住想这个人的失恋阴云真是不一般。
怎么别人的云里是凄风和苦雨,他的云里就是闪电带雷鸣?
她感觉自己刚刚都看见云团里噼里啪啦的紫光了!
这哪里像倒霉大蛋?
分明就是倒霉大帝!
上皇陛下和倒霉大帝,听起来还怪般配,可惜是be。
孟蛋摇了摇头,策马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