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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大海 那天夜里下 ...

  •   那天夜里下了雨。
      两层楼高的房车乍一看挺豪华,在满山的飘摇风雨里却只像一叶漂泊的小船。

      空气里充斥着暴雨翻搅出的腥气,楼外密林如骇浪惊涛,听着像要让这满山小船顷时散架,不过身在船上的人们似乎并不关心,轰隆的暴雨声掩盖不住隔壁房车里沸腾的嬉闹声。
      离最终的时刻越近,狂欢的人就越加疯狂,嗵嗵敲落的雨坨全都变成了助兴的鼓槌。

      朝应澜倚坐于窗台,听着不远处酒池肉林里的荒诞动静,在心里想,又下雨了。
      他怀中抱着今天从银杏树下买的白瓷大酒瓶,如玉手指在窗边冰凉的积雨中敲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没忍住,时隔两日再次打开了看蛙窗口。

      「我帮你盯着的,没海呢。」系统已经等得蔫哒哒了,「别说海了,你蛙甚至都没动……」

      朝应澜“嗯”了一声,本来只是想看一眼他那边下没下雨,然后又一个没忍住,一点一点看完了这两天的蛙。
      关了对话窗,他在积雨中摁灭了指间夹的烟,一只手揉了揉胃,另一只手搂着大酒瓶,开口时的语气是一种临终之人独有的柔和,一种类似于叹息的平静。

      “你说,我给他留什么东西好呢?”

      系统有很久没听过宿主这么温柔地跟自己讲话了,瞬间燃起了精神,努力思考,积极献策:「你可以给他留句话?写封信什么的?祝他余生康乐?」
      朝应澜看着怀里的酒瓶,平静地道:“嗯,挺好的,被甩之后旅游一年走出情伤了,回来收到前男友的信,祝你余生康乐。”

      「……」系统忍了一忍,再次开动脑筋,「不写信,那送个礼物呢?围巾,手套什么的?以后可以代替你一直陪在他身边。」
      朝应澜依旧没抬眼皮:“听上去比信还阴魂不散。”

      「……」系统的白光连眨了几下,又忍了他一手,提出自己的思路,「宿主你想对他做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你想让他暖和你就送暖宝宝给他,你想让他健康你就送补充剂给他,你先想你希望他怎么样,然后你就知道自己想怎么做了。」

      这些朝应澜倒是有想过。
      虽然自己当初留的那些东西他碰都没碰一下,但离宫那会他毕竟顶着100的仇恨值,现在降下来了,说不定也肯用。

      可这些东西的有效期只有一年,就算今年他用了,那明年呢?再以后呢?
      想到这里,便又觉得都是些隔靴搔痒的东西,送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揪开瓶塞喝了一大口酒,不说话了。

      银杏树下挎着竹篮卖酒水零食的人他认识,是醉仙舫那夜的那个聋女,估计是江知慕介绍进来的,大概是因为听不见声进了内门,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酒瓶,清润冷白的瓷上沾着一颗颗冰冷的雨珠,像那夜怀中人满脸的汗泪……也不止那夜。

      过了好一会,他看着那酒瓶,轻轻开口:“我想看着他,看见海。”

      系统对着监控挠起了球皮。

      这怎么又绕回来了!

      它看着监控画面里那道垂落的漂亮侧脸,和被雨汽洇湿的半截袖袍,突然觉得有点球心疼。

      无边雨色中,系统的声音认真下来,轻轻地问道:「因为你答应过要陪他看一次海,是吗?」
      朝应澜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我有病?隔这么远他能知道我在看?”
      「…………」系统狠狠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冷静系统314你是一个情绪稳定的统冷静冷静冷静……

      它睁开眼,微笑询问:「那是为什么呢?」

      沉默在天地喧闹里铺开一方窗。

      屋里没点灯,不远处的七彩光色透过雨幕落下,勾出一道凉薄凌厉的骨相。
      朝应澜闭着眼在窗框上靠了许久,久到系统都以为他睡着了,开始纠结自己现在突然出声会不会吓得他从窗户掉下去时才听见回答:“他说他叫阿布。”

      系统:「啊?」
      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它扶着额头深深呼吸了一下,再次微笑:「宿主,你怎么酒量变差了?」
      朝应澜没睁眼,告诉它:“花妃给他取的名字叫布弥安。”

      系统一顿,这才跟上他的思路:「你是说……阿布的布是布弥安的布?」
      “不然呢?”朝应澜在眼皮下面翻了个白眼,“布长脑子的布?”

      系统张大了嘴巴,都顾不得理会他的嘲讽了,它没明白:「主角不是已经知道他妈纯纯把他当工具了吗,他为什么会给自己取这个名字?」

      “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朝应澜低喃,迷迷糊糊地回想起记忆里的那个下午,宁咎第一次听见海螺时眼里亮起一点光,和自己说原来大海的声音这样好听的样子。

      另一边的系统回过头开始顿悟:「城隍庙那个老婆婆说他的名字是西凉话里大海的意思,所以主角不远万里地要去看海,并不是为了和你的约定,而是为了……」

      为了什么呢?
      为了看看把他当工具人的母亲在给他取名字时,心里想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

      系统说不出来了。

      “嗯。”朝应澜的声音轻轻响起来,“我怕他要是不喜欢海,那该怎么办?”

      系统张开的嘴巴没能收拢。
      话说到这,它已然分不清让自己球心复杂的到底是偏离人设十万八千里的主角还是自家恰是无情亦有情的宿主了。

      「不……不可能吧?」系统弱弱地表示,「谁会不喜欢大海啊?」
      “怎么不可能?”朝应澜将手伸出窗外,“我就不喜欢。”

      风大,又冷,浪打过来的时候像要吞人,还有一股难闻的腥味。
      更别提,那个人还怕水。

      春夜冰雨重重敲在掌心,带来些微的痛感。

      “万一大海也让他失望了呢?”
      朝应澜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不亲眼看见,总感觉放不下心。”

      暴雨下了一整天。
      瑰红夕阳照在比雪还耀眼的石头上,水珠沿着嵌入的方块笔直滑落,赫然是一个“1”。

      系统314再次看向监控时,首先看到了一只霜白的手,安静垂在床沿外,像只伶仃离巢的骨鸟,下方是倒在地上的白瓷空瓶,分不清哪个更白。

      昨晚一直在下雨,下得实在太大,叩在木头上实在太吵,吵得它宿主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点了灯,在全知上把蛙从出生开始的生平纪事搜出来了,说是给遗愿找找灵感。
      然后它就自己打大富翁去了,也不知道宿主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界面上的窗口都没关,明显是看着看着睡过去了。

      最近宿主的生活真是非常不健康,整个人都没有血色了。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这个身体就用最后一天了,造就造吧!

      系统多看了一眼,结果意外发现界面上的文字停留在一年前韩昀勾结苏慎宫变,花岵迭的针尖悬在主角眉心上方一寸,见春赶到的那一刻。

      它吓了一跳!

      当时宿主才刚把监控皇宫动向的重任交给自己不久,还专门命令过它如果看到什么危险情况第一时间通知他,但它那个晚上集游戏成就去了,玩得稍微有点投入,忘看了,等它发现这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之后宿主听到宫中行刺的流言时还问过一次,当时它怕宿主清账,还跟他拍着胸脯保证从没危险过,一切都在主角掌控之中……

      谁成想呢,居然在最后一天露馅了!

      应该没事吧?反正主角有光环护体,到最后肯定都是有惊无险的,所以这也不算是“危险情况”吧?这都一年过去了,宿主总不至于还要秋后算账吧?

      ……他要算也没关系!
      反正我们马上就要拆伙了!

      系统314惴惴不安地安慰自己。

      好在宿主睡醒后好像没想起来这件事,他看着窗外发了会呆,然后平静地叫了晚饭。

      系统观察了半天,悄悄舒了一口气,汇报的嗓门又大了起来:「宿主!你蛙今天动倒是动了,本来眼看是能到海边的,结果半路上听见有人拐卖小孩,上去跟人打了一架,结果发现小孩原来是熊孩子,嘴里喊的人贩子是熊孩子他爹,现在你蛙正在熊孩子一家屋里做客……」
      大起来的嗓门说着说着又小了,说出这话它也觉得有一点难过,最后声音轻轻的:「一转眼又天黑了,就剩最后十小时了,宿主,我感觉你看不见他看见海了……」

      朝应澜只是“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慢慢吃了一点东西,终于是没再喝酒,改成抽烟了。

      他看着最后剩的一点蛙的前半生,阅读速度比昨晚慢了很多,一直看到平州那对祖孙出场,顿了一会,打开地图看了眼一动不动的青蛙头,清掉了全部界面。

      从窗户里能看见往银杏树方向走的人群已经开始变少了。

      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了。
      瓷盘里的烟头堆得冒尖,整个房间烟雾缭绕,系统第七次哇呜“他还是没醒啊”的时候都快看不清宿主的脸了,来通知“后门还有最后一个小时就将关闭”的酒店工作人员在门外被呛了一下。

      朝应澜摁着胃站起来,缓步下了楼,顺着稀疏人流走向银杏树。

      五点的天还黑着,但整个树上挂满了灯笼,映照得周围灯火通明,远远就能看见那面写着“遗愿清单”的鲜艳大旗。

      她今天把摊摆到这来了,挺明智。
      在这最后时分,一路上别的店家都已冷清了,倒是孟蛋的生意红火了不少,摊前排了一串人,从椅边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就能看出收获颇丰。

      系统问他想出遗愿了没有,他点了点头,在附近找了张桌子坐下。
      孟蛋那把含着沙砾的嗓子在背后响起,不知是在安慰谁:“恰好在下姓孟,阁下便将前尘执念于此书下,钱财离手,便当是饮了此间孟婆汤,任他什么牵挂之人,写了便是忘了,回到那边,好好生活才是正经。”

      他将头埋在臂弯里,另一只手一点一点给自己揉着胃,听着系统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报时,直到还剩十五分钟时,有人从身后拍了自己一下:“这位公子,后门可是就剩最后半柱香了,你……诶?朝应澜?”

      孟蛋面露惊讶:“你还没走啊?这都只剩下今年新入门的人了,你这可是够磨蹭的。”
      朝应澜支起身,抬头往门的位置看了一眼,果然看见十几个人排在门前,却没有走进去,而只是将一只手放进了那团融软浮动的白光里。

      他声音沙哑地问:“他们是在跟系统解绑?”

      “嗯,除了门主亲点的人之外,都必须等到后门来了,跟系统解约之后才能正式入门,听说是历代寻门得出的血泪教训。”孟蛋问,“你在这里是在等我?遗愿想好了?”
      朝应澜:“把我所有的币换成黄金,送给他。”
      孟蛋哈哈哈三声,非常赞扬:“你这个够质朴,我喜欢!”

      满山鸟鸣与晨雾不知是何时升起的。
      浓郁白雾中,他看着孟蛋干脆利落地往对面一坐,掏出那个本子唰啦啦往前翻页找到编号259,在空白的那一栏里下笔如飞地写下这条庸俗的遗愿,边写边念:“……尽数送给太上皇宁咎,数额多少?”
      朝应澜说:“两百零七万九千两黄金,你佣金多少,自己减吧。”

      “…………”孟蛋的下巴缓缓掉下来,嘴巴大得能装鸡蛋。

      朝应澜费力地撑着脑袋,自顾自打开商城界面,第一页第一格的商品就是货币兑换。
      不是孟蛋没见识,商城左上角,金币图标后跟的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任务者瞠目结舌。

      在这个世界里,可以说朝应澜最熟悉的声音就是天上掉钱的音效,因为狗公司分配给他的这个主角从小就倒霉,所以心眼特别小,自己想出宫要恨一下,和别人握个手要恨一下,跟他分个手更是能把天都给恨穿。
      ……可也是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却又大度得很,一声对不起能抵一次杀局,一句还痛吗能抵过一双破碎的膝骨,一个轻飘飘的吻就能抵换来一颗千疮百孔的真心。

      而现在,自己只需要轻轻一点,就能把这些用痛苦和爱恨浇筑出的钱币兑换成黄金万两。
      这是系统商城度量出的汇率,没有人吃亏,是朝应澜最喜欢的银货两讫。

      钱财离手,便当是饮了此间孟婆汤。

      孟蛋回过神:“你等等!这么多金子,你一下拿出来,会把邺国的黄金都变成土吧??”
      “嗯,所以我要你分……”朝应澜想了想,“三十四年给他,一年一期。”

      此时此刻,精神空间里,系统314正在录制视频素材:这次任务的经历实在是太精彩了,它回去要剪一个杀青特辑!
      它看着特写镜头里自家宿主那根纤润如玉的美丽手指,屏紧了呼吸等待它缓缓落下的一刹。

      ——下一秒,这根美丽的手指倏然蜷了回去。

      “算了。”
      环绕式音响里传来宿主的声音,很轻,像在云底压了一万年的雪花。

      当雪花落地时,朝阳刺进了幽蓝昏黑的海水。
      就像利剑刺破皮肤下溃烂的伤口,脓血流满了整片海面,腥臭味被海风带回到岸上。

      宁咎立于海涯的最后一块黑色礁岩上,脸上没什么神色。潮湿腥冷的风掀起漆黑的衣角,吹得暗色绣线猎猎反光。
      他安静站了一会,将那只焦糖色的海螺放回袖中,转过身走了。

      爬下那座高陡海涯时有人在身后叫了一声:“阿布!”

      他回头,看见一人正踩在近海的礁石上冲他招手。

      “盐姐。”宁咎说。

      盐姐是他昨日借住这家的女主人,小皮猴的娘亲,据她说从她十几岁时起村里人就都这么叫她了,因为她晒盐的手艺放眼整个极东海岸都是一绝。

      “起这么早来看海啊?”盐姐说,“你运气不好,今天海上起雾了,不好看。”
      “嗯,我知道。”宁咎踩着一块块礁石平稳走过去,问,“盐姐为何也这么早?”
      “你昨个不说没吃过海带嘛?”那张黝黑的脸在并不鲜亮的天光里只剩下一排雪白的牙,“我这趁着没涨潮,割点鲜海带回去煮汤给你喝呀!”
      宁咎略微怔然,随即轻轻做出个笑:“多谢。”

      “别不开心了,明天再过来看也是一样的。”
      盐姐“啪”地将又一截湿淋淋的海带甩进竹箩,“好不容易来一次,我打算多采点再回家,你先回去补瞌睡吧。”

      宁咎说:“我帮你。”
      盐姐也不客气,丢给他一把小弯刀,叮嘱他小心别被礁石上长的贝划伤手,也别去够太远的小心掉下去了。

      两人蹲在相隔不远的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是盐姐问一大句,宁咎答一小句。

      海浪一阵阵地冲刷在冷黑的礁石脚,翻卷出白色的细沫,其实并不太像海螺里的声音。

      “阿布。”盐姐的声音再一次从身后传来,这次听起来带了一点惊讶。

      她说:“快看,太阳出来了。”

      宁咎没什么波澜地转过头,却在抬眼的那一瞬间愣了神。

      只见片刻之间,天光乍破,水鸟高旋,一场盛大的日出如飓风卷走所有的云影海雾,万顷霞光在天幕尽头哗然铺开,与面前的这片海粼粼共染一色。
      方才昏黑的海面原是这般澄静的湛色,其上又漫天遍野地撒了一层璨阳碎金,波浪摇曳间,恍如风吹过一整片秋天的麦田。

      海天相接处吹来遥远而阔大的风,像是径直穿透了心口,吹过积年沉默的幽潭,让它化了如烟白沙,随风而去。

      冥冥之中似有什么东西“嗵”地一响,宁咎浑然未觉。
      他像是被眼前的景色凝住了魂魄,璨色光影映入深远眼底,在风声中闪烁淋漓。

      盐姐从一旁看他,忍不住地弯嘴角:“有这么好看呀,魂都飞走了?”
      过了好一会,宁咎才轻声道:“嗯,很好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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