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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春雨 盐姐从小长 ...

  •   盐姐从小长在极东海边,见过不少专程来看海上日出的外乡人,但她从来都不理解他们在看什么,这次也不例外。

      太阳照在一大淌盐水上,有什么好看的?

      她笑着摇摇头,转回去接着找海带来割。

      直到宁咎终于回过神,转过头才发现箩筐已经铺满了,盐姐在旁边看着大海一脸思考状。

      “久等。”他低声道。
      “这么客气做什么,看完啦?”盐姐甩甩头,端起竹箩,“走,回家让盐老猴煮海带来喝!”

      宁咎弯了下唇角,盐老猴这称呼再听还是觉得有趣。
      当初因为盐姐的名头太响,所以她成婚之后,她家夫婿就被渐渐村里人唤作了“盐姐汉子”,后来又因为她家独子自打一生下来就调皮捣蛋胡作非为,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小皮猴,这么一来二去的,盐姐汉子就成了“盐老猴”。

      盐老猴听起来又咸又糙,实际上心细手又巧,是盐姐当年从排队提亲的人里千挑万选相中的,她说自己从小就喜欢文秀的汉子,不喜欢那些粗野壮硕能干活的。

      “我要他这么能干活做什么?再能干赚得还能有我多不成?”盐姐如是说。

      说来若非是因为盐老猴实在太文秀,脸白得不似这渔村里的人,昨天也不会被宁咎误当成拐小孩的人贩子。

      两个时辰后。

      “阿布这就不吃啦?”盐老猴放下筷子,关切地问,“可是我炖的海带排骨不合你口味?”
      已经吃空了一整碗海带排骨的宁咎摇了摇头:“色鲜味美,极好吃。”
      盐姐从她吃的第三碗里抬起头:“好吃你就趁小皮猴去学堂快多吃些,晚上那顿你可抢不过他。”
      “一会我便走了。”宁咎说。
      “这么急?”盐老猴问,“不等小猴儿回来告个别再走?”

      “有些事该回去处理了。”宁咎多看了一眼盐老猴脸上那一大块淤青,顿了顿,低声又道,“且只怕,他也不愿多见我。”

      昨天下午老盐猴抓到小皮猴逃学,拖着他要回学堂,半路上撞见要去海边的宁咎,小皮猴张口就来了句“救命有人贩子要抓我”,宁咎过去就是一拳把人干翻在了地上。
      回家后这一块伤可给盐姐心疼的不行,听完经过直接把小皮猴拖进屋就是一顿暴揍,动静大得整个方圆十里都能听见。

      盐老猴轻柔一笑,扯到了瘀伤的地方也没放下:“昨日不是说过了,都是小猴的错,你就别过意不去了。”
      “是呀,小皮猴皮是皮,道理还是识得清的,他不敢记恨你。”盐姐摆摆手,“再说前两天刚下过雨,路上的泥都是湿的,怎么走呀?不好走的。”

      夫妻二人都很喜欢这位打京城来的公子,长得好看又温柔有礼,还有颗路见不平的侠肝义胆,两个人都希望他能多住两天。
      可惜到最后夫妻俩还是没能说动宁咎,吃完午饭阿布便牵了马准备上路了。

      盐姐不知什么时候将盐老猴做的腌海带放进了马褡子里,跟他说:“左边是辣的右边是糖醋的,放半个月没问题,路上记得吃啊。”
      宁咎略一低头,微微笑说:“多谢。”
      “你从洛阳千里迢迢来极东,当真只看这一眼就走了,不再多待几天吗?”盐老猴问他。
      “一眼就够了。”宁咎说。

      直到半个时辰以后,盐老猴才在客厢的枕头下发现了一块足量的金饼,惊呼着叫来了盐姐。

      另一边,宁咎停在了在出村的路上。

      “呔!可算让小爷逮到你了!”稚嫩的孩童呼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后面还跟着另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孩声音。

      估计是因为下过雨后泥路难走,学堂提前放了。

      “呔!逮到了!”另一个小女孩有样学样地喊,跑到面前了才问,“猴哥,我们为什么要逮他呀?”

      为首的男孩肤色黄黑,细胳膊细腿,自然就是小皮猴。
      他一路跑太快扯到了屁股,呲牙咧嘴地说:“就是这个笨蛋!昨天我就随口一说我爹是人贩子,结果这个笨蛋居然相信了,上来就给了我爹一大拳,害得我回家被我娘揍得好惨!”

      另一个小男孩闻言张大了嘴巴:“猴哥和猴叔长得这么像,这你都看不出来,还相信猴叔是人贩子,果真是个笨蛋!”
      “害得我们猴哥屁股痛了一天!”
      “笨蛋!都怪你!”

      若是京城随便一个人知道曾经的祯景帝、如今的太上皇现在竟被一群黄口小儿唤成笨蛋,恐怕是个人都要忍不住笑掉大牙。
      但这里不是洛阳,这里是偏到了天涯海角的小眷村,只有一个昨天刚挨了揍满心不忿的小皮猴和一群跟在皮猴屁股后面的小小皮猴。

      小小皮猴们站成一圈把正蹲在地上的宁咎团团围住,正前面是双手叉腰站得顶天立地的猴王。

      宁咎抬眼看了看小皮猴那张黝黑的小脸,还是没能和面若冠玉的盐老猴找到什么共通之处,再次将视线低了回去。

      小皮猴愣住了。

      这个冷漠的眼神,这处变不惊的神态,这、这分明就是没把小爷放在眼里!

      “你!”小皮猴黝黑的脸上涨起一片不明显的红,举起小黑拳就往上冲,“今天趁我娘不在,小爷定要叫你好看!”
      其他小小皮猴一看,也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

      谁知这圈“哇呀呀呀”的拳头尚没能沾到中间人的衣角就纷纷地停了,猴们只感觉自己的拳头好像陷进了空气做的泥巴地一般再难往前挪动分毫,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一阵不知哪里来的大风刮得齐刷刷往后退了好远。

      小皮猴也眨巴着眼被那阵风推着往后退,挣扎间脚后跟猛地撞上一块石头,他瞪大眼睛,脑海中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个念头:小爷的屁股要亡——
      谁知下一秒那风却好像绕去了自己身后,柔而有力地将他扶稳了。

      下一瞬风停。
      一群小豆丁左看看右看看,懵懂的眼睛眨了又眨也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哇”地一声四散开来回家找娘亲去了,只剩下小皮猴一只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宁咎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没抬头。

      小皮猴在心里谢谢完风婆婆,回过神发现自己的猴子猴孙们就这么被一阵风吓跑了,觉得丢人得紧,梗着脖子往前踏了一步,恶狠狠地道:“笨蛋阿布!你别以为只剩我一个人就打不过你了!告诉你,小爷的身手在整个极东海岸都是排得上号的!来啊,跟小爷比试比试!”

      结果话音刚落身后又有一股怪力袭来。
      小皮猴瞪大眼睛回头一看,结果才发现笨蛋阿布的那头大黑马也在这里,现在就是它在咬自己的后领!

      他瞪大了眼睛被黑马叼起来放回原来的位置,短手短脚在空中张牙舞爪地大喊:“笨蛋阿布!你真不够义气,怎也不知道等小爷放课了再走!”

      见他是还不理人,小皮猴气不打一出来,又被大黑马叼着领子过不去,在原地憋了半天,再次气鼓鼓地问:“喂!你在看什么呢?”

      这一次阿布终于理人了,他开口说道:“泥洼里长铜钱草了。”

      小皮猴愣了好一会才从阿布那副低沉磁性又男人的好听嗓音里扒出来其中的内容,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笨蛋阿布真没见识!泥洼和铜钱草!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仰头笑了一会,分出一分余光去瞥阿布,见人又低着头不理自己了。
      就好像那洼破草里有无穷奥妙,竟比跟自己玩还有趣似的!

      小皮猴憋了半天,最后怒喝了一句:“没意思,你无趣,小爷不跟你玩了!”
      说罢挣开马儿的嘴,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宁咎没把眼神分给他,只低头继续安静观察这满洼泥水里长出来的铜钱草。

      春日午后的阳光温暖澄澈,映得积满淤泥的水面也泛起灿灿金光,水下嫩绿色的铜钱草高矮胖瘦形态各异 ,还没有能伸出水面的叶片,但每一株却都在浑浊水光里舒展向上。

      他又蹲在那看了一会,直到膝盖再次传来隐痛才站起身,上马准备离开小眷村。

      “笨蛋阿布!”熟悉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他回过头,远远就看见小皮猴狂奔而来,脚底泥点四处飞溅,手里还紧紧抓了个不知名的深褐色物件。

      小皮猴一路踩着泥地跑过来,一把将那个深褐色物件伸去宁咎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是小、小爷去年夏天亲自做的椰子碗,本来是放在学堂洗笔用的,现在送、送你了!”

      他仰头看着马上这道挺拔苍劲的英姿咽了下口水,暗自把这一幕刻进了他年幼的心底。

      宁咎高坐于马背,勒缰撤了一步,从逆光的阴影里垂眼看他,像在打量他为什么突然要送自己礼物。

      “……哎呀,还真是个笨蛋!有了这个椰子碗你就可以把你的这摊杂草装起来带回京城养了呀!”

      小皮猴见他不接,急了,直接撸起袖子亲自上手,一手端碗一手捞泥,动作间颇有盐姐之风,最后再浇两捧水,直接将那一洼铜钱草连根带土原封不动地挪进了碗里,往旁边一伸:“喏,这不就行了。”

      阿布不知何时下了马,此时双手接过了椰子碗,对他说:“谢谢。”

      这还是阿布第一次像这么软下声色跟他说话,直把小皮猴的耳根烧红了。

      “嗐、嗐,跟你猴哥客气什么……”小皮猴挠了挠耳朵,留下一片泥印。
      宁咎又递给他一块帕子:“擦一下,当心回去你娘骂你。”

      小皮猴呆愣愣地看着他驾马远去的背影,在心里暗暗发誓等自己长大了也要成为像阿布这样正义勇敢打架厉害骑马帅气有点温柔还会随身带帕子的英俊男子。

      直到晚上他状似无意地跟提起这回事时才被阿爹点醒了。

      对哦,从极东到京城这么长的一路,还要骑马,送他这么个东西要怎么拿啊?这个笨蛋阿布怎么这都想不到,不对,他不会一出小眷村就把小爷送的碗给丢了吧?
      不要啊,小爷的宝贝椰子碗——

      只不过宁咎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个问题,他就这么一手端碗一手握缰走了一路。

      在半路遇到了那只橘猫,看样子腿伤已经痊愈,都能上树了。
      宁咎勒马在路边停下,侧过头与趴在枝桠上烤太阳的猫对视,猫儿勾着尾巴尖冲他软软一叫,凑过来舔了舔他手指上的划痕,也不知它记不记得那是自己三天前抓出来的。

      猫眼在阳光下呈现出璀璨华贵的金色,不经意就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宁咎收回手,提缰再次上了路。

      许是雨季快到了,回程的路上总是在下雨,从廊东的河谷一直下到了洛阳的郊山。

      回宫前,宁咎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洛阳北郊的寒山寺。

      漫漫山阶的尽头处,那座熟悉的寺庙被笼进了三月的朦胧烟雨,颂钵与经文声相混着在满山的翠竹清涛里若隐若现,像是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此庙距城不算近,故而除了逢年过节外,平日香火并不旺,今日下雨,更是寥寥。

      金身佛像端坐垂目,一如他记忆里的慈悲容颜。

      他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带了满怀的怨毒仇恨,见佛不拜,心让神明瞧着看自己登上至高之位,手握无上权柄,杀尽该杀之人。
      后来他当真将这些心愿一一实现,可所求之事却变了。曾经有段时间他日日来此,只求一个人尚未离去。

      直至今日再来,看着这满殿垂目不语的神佛,他心中那潭翻涌不休的泥沼如今竟也只剩下了静默。

      也好。

      若说是“金风玉露一相逢”,大抵本就不该妄求风为自己停留。

      这样也好。

      他点起手中高香,跪于蒲团软垫,定定对上佛祖垂落的双目,默念:咎于佛前祝祷,一愿,所念之人不论身在何处,请佑他自在、康……

      “施主。”
      一道慈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祷告,同时虎口处忽而一烫。

      宁咎垂眸看向落在手上的那簇香灰,先虔诚起身将那根香插入炉鼎,而后才抬起眼神看了过去。
      出乎意料地,他竟然看见了那位自己曾数次来此找寻未果、甚至派出了玄冥卫也未能查到底细踪迹的老住持从佛像身后绕出来,就这样平淡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颂声从后院远远传来,慈眉善目的住持双手合十,低头作揖:“施主,你我曾有一面之缘。”
      “我知道。”宁咎眸色深暗地看了他一会,最终低头回了一礼,“我记得您当时曾说,他非此间客,是吗?”
      “不错。”住持的面色柔和,“那位贵人来自很远的地方,是另一座红尘中的人。”

      “他已离……”宁咎停顿了一会,再开口时嗓音有些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这句话问出了口,“他已回家了,是吗?”

      就算看得再开,可要他亲口问出这句话还是太过残忍了。

      淋淋春雨中,老住持眉目含笑,缓声说道:“施主,回头。”

      潮湿的春风从殿外无声灌入,吹乱满殿烛台。
      宁咎瞳孔猛地一颤,猝然回头。

      ——只见那朦胧雨色中,一人神清骨秀,轻绸玉袍,正执伞站在雨幕中静静看着自己。

      雨下得太密了,看不清那双金瞳间的神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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