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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遗愿 朝应澜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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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应澜眉心一动,终于明白昨天那些如影随形的视线是怎么来的。
他没接话头,只是朝那面艳红旗帜看了一眼,问:“什么意思?”
“顾名思义,”女子扬眉一笑,抬手一扯头顶的大旗,“此间有未竟之事,我皆可替你达成。”
她分明是个任务者,说话却腌透了古味,嗓音带了层薄砂,并不令人觉得刺耳,反倒多的是丝英武侠气。
自从昨天上山之后朝应澜就总有一种在做梦的感觉,现在乍一听见这副古里古气的腔调,反而有种落回地面的踏实感。
奇异般地,也是在这一瞬间,他突然触摸到了一丝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的实感。
“此间所有未竟之事……”朝应澜低低重复了一遍,问,“什么都行?”
“伤天害理不接,有违良俗不接。”女子微笑,“另外,钱得到位。”
见他没有异议,女子掏出一个本子和一只笔,问了:“阁下有何遗愿?”
回答她的是青山晨时的鸟鸣。
她等了片刻,抬眉一看朝应澜的神色,了然于胸,一杆琉璃笔在指间行云流水挽起了花,打趣道:“怎么,没有未完成之事,只有未放下之人?”
朝应澜的脸色倏尔冷下来,将目光从“遗愿”两个大字轻飘飘移到面前人脸上,眼尾没什么情绪地弯了弯:“你看起来很有经验。”
“这一行我干了二十年,自然有经验。”女子莞尔一笑,翻开面前的旧本子,不知从哪抓出一把带鞘大刀往本头上一压作了镇纸,咬下笔帽含混道,“你若一时想不出,便先记个名字吧。”
在对面幽幽发凉的目光里,女子不以为意地倒了下琉璃笔杆,囊中墨汁流向笔尖,落成序号栏里的“259”。
女子咬着笔盖含糊发问:“哪个部门的?”
头顶传来毫无起伏的声音:“反派炮灰。”
受生产力水平所限,这个时代的导墨技术显然很有缺陷,只是停顿了短短一个片刻,悬空的琉璃笔尖便凝出了一颗墨滴。
在墨水滴落的前一刻,女子回过神,抖腕将那它甩去一边的草地,笑道:“那还真是稀奇了。”
朝应澜语气没动:“稀奇什么?”
女子推开镇纸刀,将那本子呲溜一声转向他:“阁下自己看呢。”
朝应澜凝她一眼,垂眸看向面前的本子。
本子里记录着每一单遗愿交易的信息,有给家人送万两黄金的、给夫君留言说爱的、杀某个人的、把自己的画像送给某个人做纪念的、烧某门派山头的、给某州某县某户某狗养老送终的……
看着看着,朝应澜疑惑的目光逐渐凝实起来。
孟婆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一搓,一篇一篇地往前翻页,翻到最头的一页时笑着问道:“如何,可算是稀奇?”
朝应澜没说话,慢慢看完了最后一页。
这个本子上总共记录了两百五十八个任务者的遗愿,其中有两百二十六个都是出自主角部,其中六成是虐恋情深分部,四成是甜宠剧场分部。
除此之外还有二十个配角部,十二个基建部。
他问:“为什么没有反派炮灰部?”
“反派炮灰部的任务不是死在主角手上就行吗?”女子嘴角沾了点笑,奇怪地反问他,“你这个部门,我都没听说过还有需要找后门的,绝大部分都是等不到我门中联系就已经完成任务了。”
女子对上这双暗金疏凉的眼,含沙的烟嗓声音溶在雾里,轻如薄纱:“从来都是让一个人爱上你难,想让一个人恨上你还不容易?”
头顶一声春鸟啼鸣,宿主后知后觉地嚷起来:「对对对!你那次说谁来了他都会喜欢上的时候我就是想说这个来的!哎,你看到了吧,宿主你很稀有的,你俩那情况,啧,很稀有的!我就知道我绝对不是普通的倒霉,哎!」
桌面上那只润玉精琢的手蓦地拢了一下,像被烟灰烫了一下。
女子看在眼里,开口时又恢复了古腔古调:“有趣有趣,我瞧着公子也是个妙人,待会儿便给你打个七折罢。”
朝应澜冷笑了一声,刚想说话,余光却瞥见大门口排队的人群突然往两侧让开,看上去像是到了什么大人物。
他转过眼角瞥了一眼,却是猛地顿住了。
一阵恶寒迅速蔓延全身。
身侧,他听见那女子叹了口气,同情大于惊异:“可怜,也不知回去后要多久才能走出来。”
——那是一个被轿子抬进来的人,或者说,一个被放在轿上的人。
他无手也无脚,全身只有一个躯干和上面的脑袋,双眼睁着,却纹丝不动,对周围的视线与议论声毫无反应,看起来既没有痛苦,也没有神智,比起人,更像是一个被拆卸之后等待检修或销毁的仿真部件。
朝应澜的视线停在那人身上,开口问:“这是怎么回事?”
闻言,那女子反倒一愣,半晌哑然失笑:“你是我门里未记名的散客,带着全知,竟还不知道这个?”
朝应澜看她一眼,心说也是,问她做什么。
“罢了罢了,只怕你还不知要怎么搜,不必麻烦,我告诉你罢。”女子随意摆摆手,跟他说,“阁下可知为何,我山外门宁愿做一个宗教组织,五年十年的才开张一次,各代门主也不愿改行,拿着全知去做那无本万利的情报生意?”
朝应澜心里一动:“他是全知者?”
女子挑眉看他,嗓中低低一笑:“没成想公子还是个聪明人,更有趣了,在下要给你打五折。”
见客人像看死人般冷幽幽地看自己,女子不由得低声嘟囔了句“性真冷”,也不介怀,继续跟他解释道:“每一代都有这样的人,嫌寻门这生意周期太长,未入我门,在外自立门户做情报生意,往往一个大意就被不知哪个帮派的给掳去了。”
她叹了一口气:“到了这一朝,江湖上处理全知者都有一套经验了,掳回去就把手脚斩断锁进箱子里不让任何人接触,再日日灌药,用不了多久就能将活人驯成一个投入问题吐出答案的工具,江湖人称……”
轿子缓缓消失在各色马车间隙的林雾中,朝应澜极轻地接道:“暗匣子。”
“正是。”女子看他一眼,眸色意味不明,“刚刚那个,都救出来一年多了,除了问他问题会念答案以外还是什么都不会说,听说之前被魔教关了十三年,真是可怜。”
朝应澜面沉如水,后颈上泛着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过了许久,他才缓慢吐出肺里冰凉的空气。
那便能说通了,当初江知慕在醉仙舫的那一局,原来是这样。
之前他想当然地以为既然垂乌楼有全知者,便必是楼中掌事之人,所以当他后来发现全知虽然译不了英文,但只要提问巧妙也不难得出其意之后始终没明白,江知慕当初给自己的那封题着英文日期拖延时日的约见信到底是在干什么。
原来是因为,那全知者并非是她的对手,而是她要拿的那个东西。
「哇靠,这个世界也太危险了吧!!」系统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天呐,咱那客栈里天天都有找暗匣子的,就跟咱们擦肩而过!太可怕了,宿主你要是被他们捉走了咱们可怎么办啊!!」
与此同时,那女子端看他表情,勾唇一笑:“怎么,后怕了?”
朝应澜已经恢复了那副凉薄无色神情。
他只是被恶心了一下,倒没觉得有什么好怕的,毕竟他不觉得能有哪个江湖人有本事把自己捉走。
他谁都没理会,只垂眸看本子上的下一栏,说:“姓名,朝应澜。”
听到这三个字,女子看着他一双凤眼忽地一亮,是说话也不古了唇角也不勾了:“你是朝应澜?——的确,是我反应慢了,是该是你!”
朝应澜不动声色连人带凳往后推了一寸,看她:“?”
女子圈指在鼻尖干咳了一声,恢复了自己的古韵作派:“江知慕江姑娘,乃是在下多年笔友,此前她同我写信提及过你,想请我介绍你入门,谁成想还未等在下来得及动作……咳,你就被你的主角通缉了。”
“你是,”朝应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孟蛋?”
“正是在下。”女子含笑一仰头,脑后高高束起的马尾随之一摆,飒然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孟蛋是也。”
倒是跟他想象中的形象大有出入,但朝应澜不太在意,惊讶了一瞬就恢复冷淡,毫无情绪地说:“久仰。”
接着下一句便听到她说:“如此说来,你放不下的想必就是那位太上皇了。”
倒不是这句话如何,而是这个“如此说来”的语气实在是过于自然,是看到“地湿”推出“下雨”的那种自然,自然得让朝应澜感到不适。
他问:“江知慕跟你说什么了?”
“哪需得着她说,”孟蛋低头书写他的名字,嘴角噙笑,“朝月无咎都出到卷七了,你俩那些事全天下都知道,再一看你这部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朝月无咎?”朝应澜有些意外,“这书很火?”
“火啊,从京城一路火到关西。”孟蛋写完搁笔,挑眉看他,“你拿着个全知,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朝应澜的眉心皱出了一个川字。
虽然不知道它后来出了这么多卷,但它的第一卷朝应澜可以说是熟读可背诵,估计后面的也大差不差。
照说他并不是在意这些的人,毕竟同人文学这种东西,别人爱写什么爱看什么自己也管不了,反正都是编的,真论起来被全知偷窥可比被当正主嗑烦多了——嗯,也不能算烦,毕竟他以前看这本书看得很高兴。
但是现在,一想到书里那一段一段香艳缱绻的描写会被别人看到,他心里莫名就涌起一股烦躁的郁火,以及一点,不知所起的难过。
自己是走了是眼不见为净,可让这玩意儿留在这里火遍大江南北……
一根润白指尖点上“遗愿内容”的空白栏,他开口就是:“毁禁全天下所有的朝月无咎,多少钱?”
孟蛋滞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两指摸摸嘴唇,又清了清嗓子,最后道:“五百金。”
“这么便宜?”朝应澜眼神怀疑地看过来。
孟蛋露出个成竹在胸的微笑:“我是指金币的金,亦即黄金五十万两。”
朝应澜放下心,点了点头,淡声道:“成交。”
孟蛋:“……你等等。”
朝应澜正在用全知抽检她本子上那些遗愿的完成情况,闻言抬眸:“怎么?”
孟蛋的语气充满了震惊:“知道你有钱,可你这也太有钱了吧??”
她在山外门呆了这么多年,自然也知道反派炮灰部的任务者赚金币的机制是什么,看朝应澜的眼神都变了两分:
好家伙,把主角惹成这样还能全身而退完好无损地上来这山头,火遍天下的话本子果然不是空穴来风,难怪连江姑娘之前都看走眼了,这完全就是虐恋情深那帮人的味道!
朝应澜略微皱起眉,缓缓道:“你讹我?”
孟蛋:“没有,怎么能呢!”
朝应澜盯着她没说话。
三秒钟后,她说:“对不起,我错了,这个的确超出能力范围了,要不你换一个普通的?”
虽说她招牌打的是“此间所有未竟事”,但看本子也知道,她以往接的活都很小,送个东西杀个人浇个花养个狗之类的,毕竟正常人临终之时放心不下的都是很具体的人和事——有谁遗愿会整这么大个活啊!
再三确定她和她背后的山外门真的没有这个能力后,朝应澜试图为自己想出一个“普通的遗愿”。
从早到晚,想了一整天,没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