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共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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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S是意大利知名手工鞋履品牌，已经与宋崇雪达成合作，邀请对方成为品牌代言人。这个品牌的主打商品就是尖头男士皮鞋，以含蓄不外露的性感著称。
今天，宋崇雪将为品牌拍摄宣传大片。
西装裤的裤脚在脚踝以上，露出一截黑色纤薄的丝袜，下面就是漆黑经典亮面皮鞋。宋崇雪向前屈身，手撑在大腿。两脚朝外打开，摄影师离他很近。需要拍出他极具侵略性的面容。
他的头发全部用发胶梳上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而面部阴影打得很重，侧脸看去棱角锋利。
虽是坐着，却仍要发力，宋崇雪的小腿肌肉绷出恰好的弧度。
这次负责TS品牌拍摄的摄影师姓谭，也算是拍遍圈内男性大刊，擅长挖掘男性模特魅力。他的作品前卫，风评却两极分化。圈内人对他赞不绝口，路人们对他的评价则更直接——很gay。
快门声响得相当频繁。谭嘉铭比宋崇雪稍高半头，平头浓眉，手结实有劲，时常不由分说地就替他调整姿势。他的手卡着宋崇雪的脚面，抓着对方的脚踝摆放造型。手掌停留的时间有些长。重获自由后宋崇雪不自然地跺了跺脚，理了下裤子。
今天有三组不同的鞋履造型设计。宋崇雪换好鞋，重新坐回沙发上。谭嘉铭又有理由再次为他调整动作，他的手有意无意地顺着宋崇雪的小腿往上抚，虎口甚至卡到了宋崇雪的膝盖窝。
“崇雪，放松，不要太紧绷。”谭嘉铭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腿部肌肉，手掌又滑落到纤长的跟腱，拍了一把。
宋崇雪的身体有一丝僵硬，不动声色地挺直身体，摆正姿势。
他本能地排斥这个人的靠近。
过往跟无数的摄影、摄像机打过交道，他怎么会判断不出这个镜头带有什么意味？与记录和呈现不同，这个人的镜头相当冒犯。对产品的呈现暂且不提，连他自己都变成了一件标价待沽却又唾手可得的商品。
拍摄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继续。关于鞋履的特写镜头完成之后，还需要拍摄一些代言人的全身造型大片。道具组改换布景。
谭嘉铭的指令细节到需要宋重雪解开衬衫的两颗纽扣。
好不容易熬到拍摄结束，宋崇雪在小乔的陪同下与工作人员们打招呼，鞠躬道别。而方才的摄影师追上来，他将器材挎在一边，伸出手来。
宋崇雪压下心头的排斥，同他握手，却感觉到掌心有莫名的凸起，是硬物硌着的触感。他不动声色地想推开，对方的手指却在他掌心抠了一下。
把那个叠成小块的纸条塞在他手里。
不用看也知道内容为何。宋崇雪沉默地走出摄影棚，手里仿佛握了个烫手山芋。
他直冲洗手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如释重负地喘息。随后又摊开手掌，面色冷冽的看着那个小纸条，毫无好奇地将它撕碎，扔进冲水马桶。
做完这一切后，又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他用力搓洗着手，指节冰凉，指尖发红。
谭嘉铭的欲念像蛇信，仿佛要将他吸食殆尽。
以前偶尔也曾有过。二十出头的宋崇雪，翠嫩得像小树苗，毫无攻击性，集清俊秀美于一身，不是没有收到过狎昵的调侃与暗中递出的纸条，也曾遇到过手握资源的前辈和自以为风趣的同僚。守住底线罢了，也不算困难。但现在好像愈发难以忍受。
他抬头看着镜子，眼里反倒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只有一个人是特殊的。只有一个人在别有用心靠近的同时，带着小心翼翼与尊重，还有欣赏与期待。
在蹦床上弹跳时，这人只想护住他，而不是触碰他。
他对江临风感到有些抱歉，居然需要如此不堪的对比，才能认识到对方的重要性。是他迟钝又愚蠢，潜意识里已经无数次允许对方越界。却又在心里有诸多介意，如此别扭。
他明明已经为江临风打开大门，却又砌起墙来。
工作结束拿到手机，微信的消息提醒已经亮起，O wind小心翼翼地发来打招呼的表情包。或许他又神通广大，得知今日有拍摄，也算准了拍摄结束的时间。
宋崇雪看着那个带有讨好意味的“有人在吗？”迟迟没有回复。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最后还是按了锁屏。
这一个可爱表情，已经将拍摄时所有的不适感觉清洗掉了。
几日没见，他其实也有些想念。
下午要跟导演编剧喝茶。这次主要是以裴培为主导。吴冕老神在在地坐着，专注于撇茶叶沫。大概是太忙了，吴导最近又清瘦许多，他年过五旬，面颊凹陷得不余一丝赘肉。
而裴培则丰腴不少，跟宋崇雪打完招呼后，就拿起桌上的茶点塞进嘴里，同时极其专注地观察他，甚至是扫描他。关于这个人的坐姿，端起茶杯时手的弧度，聆听时头偏过来的角度。甚至是一呼一吸的节奏。宋崇雪俨然成为了她的参照物。
她终于吃完，补充够了能量，大脑细胞也开始活跃。又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喉，才将自己构思娓娓道来，同时观察宋崇雪的神情变化。
“残缺三部曲的终曲讲述的是听障人士的生活。”裴培将人物冲突设定到极致，“主角的设定是小提琴手，在一场意外中失去了听力。一个音乐天才失去了能够捕捉音乐的耳朵。”
“一场意外，突如其来，毫无征兆地，突然毁掉了他的音量键。”
她的描述极具画面感。
“一个以听觉为傲，以音乐为生命的小提琴手失去了他与音乐共振的器官——耳朵，失去了他与心爱的小提琴沟通的渠道——听觉。”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吴冕轻啜茶水的细微声响和茶炉上水沸腾的嘶嘶声。宋崇雪捧着茶杯，指尖感受到暖意。他双眼看着裴培，仿佛也跟着走进了那个无声的世界。
直到裴培提问他：“你说这个角色该是怎么样的感觉？”
他调动自己所有的能力，去进入那个半成品角色，尝试用自己的阅历与感知来虚构那个天才遭遇意外的境遇，宋崇雪缓缓开口，语不成句，但字字清晰：“痛苦、怀疑。想要重塑。却又失败。先毁灭再重生。”
裴培问他：“怀疑什么？”
“当一个小提琴手失去了听到声音的能力。他或许能凭借过往熟练的记忆去摸出每一个弦上的音，但是没有听觉来确认他是正确的。他就将永远活在自我怀疑中。”宋崇雪的语速很慢，边想边说，到后来仿佛成了亲身经历，“他可以凭着一个音乐家的信念感，以及对个人技巧的自信，尝试着重新开始演奏。但是他失去了乐团的共鸣、观众的反馈，永远地活在对自己的质疑当中。他的手指告诉他，他想要的音就是这个位置。可就是因为听不到回响，所以他在问自己，真的是这个位置吗？我拉出的这个音真的是对的吗？”
“如果他没有放弃音乐。他的重生之路中，一定是充满怀疑的。”
这个角色相当残酷。宋崇雪接过裴培的设定，已经开始痛苦。
裴培笑笑：“我一开始讲这个设定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很老套？”
“会想到贝多芬。”
宋崇雪询问：“所以这个角色最后也会依靠震动重新听到这个世界的声音吗？”
“实不相瞒。”裴培跟吴冕交换一个眼神，“除了想好这个设定以外，其他的剧情我这边还没展开。只是隐约觉得，如果就让这个小提琴手遭遇磨难，疯狂地表达他的难以接受与痛苦。最后凭着对音乐的热爱重拾希望，在循环往复的练习中。又重新演奏小提琴，赢得所有人的掌声……”
“这个故事太过俗套。太理想、太没有故事，也没有意思。它简单到与所有人的脑回路一致。没有任何创作缺口。”
裴培点了一下“天才重生”这个结局。
宋崇雪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目光从茶汤移向裴培。又扫了一下仿佛听得入神又仿佛心不在焉的吴冕，欲言又止。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们不要贝多芬。”
裴培对角色向来舍得残忍，而这次摆明了要跳出既定的英雄叙事。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吴冕的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地落在宋崇雪身上。他很有耐心地等待。
“如果天才不再是天才呢？”宋崇雪抛出这么一个问话，随即自问自答，“做不了天才小提琴手，那他也可以成为另一个人。如果被动地失去听力，他也可以主动的杀死原来的天才，只要能将他从痛苦的情感中解救出来。”
裴培依然在考虑戏剧性：“但如果就说他回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那太平淡，观众应该不会喜欢这个故事。”
“可是走出天才光环给他的桎梏，他才真正能获得自我的重生。”宋崇雪很平静。
“过往的盛名不再会压垮他，他对音乐的高标准和高要求也不再绑架他。他反倒可以依靠他对世界敏感的触觉、对震动灵敏的感受，来探索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小提琴手是他的职业，是他过往的身份。意外之后，虽不得已，但他可以去探寻他的第二人生。”
裴培歪着头思考，顺着宋崇雪无意间撞开的通路往下走，他们给了重生一个新的定义。
裴培喃喃，手打着节拍，一点一点地捋顺自己的思路：“当一个小提琴手失去听觉，受到重创的不仅是他的音乐人生，还有他自己。音乐天才这个叙事成为了对他的诅咒。因为他没有办法回到过去，他的行为也永远无法符合当时的叙事标准。”
“而这个时候他的重生在于重新进行自我定义。他依旧痛苦，却依然勇敢。勇敢地接受失聪后的失败。他可以不是一个天才小提琴手，而是另一种人，他可以去做一些新的事情，去创作、去绘画、去做园丁、当咖啡师……做一个在无声世界里重新感知世界的人。”
“嗯，我喜欢这个故事。”她跟吴冕交换眼神。导演不发一语，眼神一味地在宋崇雪身上逡巡，专注地观察他的眼睛和他讲述时的神情，他剖析这个人与角色共感的过程，窥见一点宋崇雪作为一个演员最核心的创造力与敏感度。
裴培突然转移话题问起宋崇雪自己：“最近接新角色了吗？我感觉你有点忧郁。”
宋崇雪一怔，眼睛大了些，困惑地回答：“《名家》刚刚杀青不久，我还在调整阶段，还没有接触新角色。”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共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