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爱情新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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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风的摄影展人气颇高，开展当天，美术馆门口甚至还要设置分流通道。
他明里暗里问过宋崇雪几次。意思是如果不想被路人偶遇，大概只能在周一休馆日来，可宋崇雪这几天的训练日程越发紧张，话里带着犹豫，显然是无法确定具体时间。但他也不想失约。两人商量半天，最后还是由江临风提出，由宋崇雪选择自己稍空的某日，赶在开馆前或是闭馆后的时间点来参观。
今日训练课程结束得早，宋崇雪在微信上给江临风发了消息。对方立刻自告奋勇说要来接，宋崇雪依旧拒绝。
「训练刚结束，要回酒店收拾一下。不然不好见人。」
江临风今天穿了白色运动风背心和工装牛仔裤，看到消息立刻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为了凹造型特意穿来的不合季节的马丁靴，确认鞋带没有散开。
宋崇雪最后发来一条“美术馆见”。
他打车从酒店出发时，天黑得可怕。随即就是雨点砸地，狂风吹拂。但这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夜晚的上海显然没有被这一场雷阵雨断了生活节奏。下班的行人收了伞，依旧脚步匆匆。街边的小餐馆亮着灯，人声鼎沸。先前浓稠凝滞的空气在雨后也变得清新。街道的屋檐在滴水，每棵树的每片叶子也挂着没有落完的雨珠，地上湿漉漉地反射着街灯。
KK和工作室的成员在摄影展主题设置、布景与陈列方面帮了非常多，唯独在作品展示上，是江临风自己的想法——每一幅或者每一系列的相片，都没有或长或短的背景说明与介绍，只标注了大致日期与照片拍摄地点，给到场的参观者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江临风还格外关照——所有的相片不必用玻璃镜框，杜绝一切反光干扰，完全给大众二次拍摄的余地。
这次影展选录的大多是江临风的自然与野外摄影，只在最后一篇章加入了少许人文部分。参观者可以在这里感受亚马逊雨林的呼吸，与复活节岛石像沉默对望，看科罗拉多峡谷上风的刻痕，被贝加尔湖深深凝视，又见证草原上角马幼崽的诞生，也目睹鲸落时那一场下沉的春天。
宋崇雪是第一次正面地、专门地摄入江临风如此之多的作品，所有照片反映出的视野的广度与拍摄的角度，都是他先前难以想象的。从壮观的自然风光，到接近尾声时战地儿童的眼泪、古老神圣的祭祀、雪山上高挂着的经幡、原始又充满欢笑的民族婚礼……
江临风让他想起了多年前，大家曾无比推崇的一个名词——世界公民，他的才华、眼界与文化底蕴，再加上高超的技术和敏锐的感知力。其个人魅力对任何一个观看他照片的人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
他本人也像一场突然的夏日阵雨。不打招呼，汹涌而下。他带着宋崇雪走完了这一层摄影布局。在展览的最后，空余一盏射灯，顶光打在留着一串省略号的白墙之前。
江临风难得露出几分不属于他的紧张。
他带宋崇雪看遍自己精选的记忆，分享了灵魂颤动的瞬间，在预示着无数可能的省略号旁，他想邀请宋崇雪进入他今后的世界。
他身形挺拔，彬彬有礼，今日整个人显得格外英俊。
“原先的我厌恶一切的表演与粉饰，只喜欢自然。”
“在遇见你之前，我镜头里是冰川、高原与旷野。遇见你之后，我的镜头可以容下很多人了。”
“一切都是因为宋崇雪。”
“是这个人告诉我，表演只是一种形式。以各种不同的外在形式所呈现的，除了表演者想表现的之外，还有他自己的真心。”
“这也是最珍贵的，是你教会我去记录的。”
“不知道你会不会好奇，在整个馆内并没有陈列我给你拍的那些照片。那些你进入角色又走出的瞬间，那些一个灵魂走进另一个本不存在的灵魂的过程，都是我的独家珍藏。在工作室旁边的小楼里，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去看。”
他笑了一声：“我其实有点后悔一开始在自我介绍时，就将自己锁在了粉丝的身份中。小宋老师，现在我想说，我喜欢你。不仅仅以粉丝的身份，也不是一个喜欢捕捉美丽事物的摄影师的身份。我只是江临风。我喜欢你。”
时间突然变得很漫长，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可怕。半小时前轰鸣的雷声，不知怎么又在胸腔里回荡。宋崇雪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也不知道自己眼睛该看哪。人与人在对话时，最基本的礼貌就是直视对方的双眼。可是江临风的眼睛太深邃，仿佛要吸走他的灵魂。
他从江临风的脸上读出最直白的爱慕，也能看出对方的期待。最重要的是，他也不舍得打破这份期待。
宋崇雪与整个旷大空寂的场馆一同沉默。
他只是一个演员，从来都不是一个编剧或者作者，他无法书写这段剧情接下来的出现的台词，也不知道剧情该如何继续。他曾经演过一些被表白的角色，若是回忆一下，台词或许还记得。但此刻的他一点也不想拿那些所谓的属于别人的角色的词，来应付江临风，可是他自己又说不出话来。他只庆幸对方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应该也看不到自己在某一瞬间进入了死机状态。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其实宋崇雪有过这样被表白的时刻。礼貌一笑，委婉拒绝，欠身离开，是他脑内预演过的熟练动作。但好像很奇怪，他不忍心把这一套行云流水地用到江临风身上。
场馆昏暗的灯光内，他的眼睛那么亮。而他对他又那么好。这股热烈又自由的风。不应该停下，不应被任何东西阻挡。
江临风很善解人意，读出他的犹豫与纠结。反倒循循善诱起来：“首先……”
他小心翼翼地跟宋崇雪确认：“你完全明确你的性向吗？或者说，你喜欢男性吗？还是说你只喜欢女性？又或者，你并不明白？”
这种先斩后奏式，先告白再问性向的说法反倒逗笑了宋崇雪。他相当坦率：“从没有确定过。”
“因为没有经历过。”
话里的意思足够让江临风欣喜。宋崇雪从未确认自己心动的对象是男是女。那就意味着，他们彼此都是绝对的爱情新手，所以才会如此茫然失措。
“那你应该不讨厌我吧？”江临风又问他，语气倒是很自信。
宋崇雪会答应他的邀约，做他的模特，与他开玩笑，那他怎么会讨厌我呢？
“那么，小宋老师？既然你没有说自己不会喜欢另一个男性，也没有说你讨厌江临风。请问，你可以喜欢江临风吗？”
谁不是新手？
他也是。
他对宋崇雪的每一次试探问话，都像在探一杯水的温度。从瓶中倒出，观察热气，用手去摸玻璃杯的杯壁，感受指尖的温度，最后又送到嘴边，用嘴唇、用舌头去浅浅地尝这个温度。所有问话都是临场发挥。他纠结自己的每句话是否合适，怕显得唐突，又怕停顿太久给宋崇雪留出拒绝的气口，还怕过于迂回的方式表达不全自己的心意，反倒一味地跟着宋崇雪兜起圈子。
他所有进退的尺度皆来源于宋崇雪本身。如果他不喜欢，那便退一步，如果他心软微笑，那就进一步。没有什么游刃有余的技巧，不过是纯粹以宋崇雪为目的地，经久不息地出发。
宋崇雪的思维被江临风带着跑。
他对江临风当然不会有恶感，反而在一开始就惊叹于他的才华，之后会被他的热烈和自由所感染。
这个人在他面前始终是热忱的、接纳一切的。他没有所谓观察者的置身事外，也没有艺术家应有的疏离。他确实像他的名字一样，毫无拘束，拥抱世界，席卷一切。
“我当然不会讨厌。”
“但是，江临风，不是针对你，我是说，我从未考虑过爱情。”宋崇雪站在顶光照不到的一片阴影里。
“其实不止爱情。每种正向的、积极的、美好的情感，以及与每个人的好的关系，我都没有抱着会长久的心理和态度。”
“你知道我从小拍戏，我的人生、我的生活早就被一个个作品切割成一段又一段。一部戏就是一个项目。同事、伙伴、朋友，大家来了又走，非常快乐默契地度过一段时间，共同完成一个很大的作品。那就够了。我们终究要挥挥手，等戏杀青各走各的路。我早就习惯了，我习惯跟人挥手告别，我习惯结束合作的关系。”
“很抱歉，我完全没有设想过一段长久的、稳定的、持续的情感与关系。所以我没有想过爱情。”
“不是说我毫无感情、没有友谊的意思，只是说这些都是阶段性的。我与圈子内认识的演员朋友们依然维持着良好的关系，但是当我进组，进行下一个项目。我就在那个角色里，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跟与角色无关的人与事打交道。”
“很抱歉，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事业大于一切。”江临风几次想插话，又硬生生忍下来，谈起工作的宋崇雪魅力十足，眼里星光无限。
“因为好不容易有更多的机会、更多的合作邀约。我这一个月内接触到的所有剧本，比以往我一个个剧组去面试得来的要有趣得多。接下来，要进组《名家》。我们整个团队都付出非常多的心血，剧组前期的准备工作非常复杂，演员们前期也付出了很多努力。我不允许、也不会让任何干扰因素存在。”
“再加上我不算是一个很聪明的演员。如果想要实现全情投入的表演，我还是需要代入。单纯地写人物小传不足以让我塑造出这个角色完整的一生。我能做的是要让自己完全投入在这个角色当中，去过他所该过的一切生活。”
“你也看到微博了，接下来我是柳翩，所以……”
“所以你没有拒绝我。”江临风迫不及待地接话。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和宋崇雪正站在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他要主动地进一步。
“你只是没有经历过爱情，我也没有啊。但我依然期待，因为我知道爱情那边是你。”
“我完全理解你对一个角色的执着，这恰恰也是我爱你的一部分原因。”
“如果我说我愿意等呢？我跟你一样，都期待着柳翩的诞生。也不允许任何意外因素的打扰，哪怕这个因素是我。”
“我尊重你的事业，正如你配合我的一切拍摄一样。所以等你变回宋崇雪的时候，能不能记得找我？你说你的人生是一个个项目，一个阶段完成了就结束了，但这些项目拼凑起来就是你的人生轨迹，我一直都在路边，做你的观众，收集你的项目碎片，也珍藏你从每个角色中出来那一瞬间。”
江临风上前一步，头顶的射灯打在他身上。他的眼窝陷成两口深井，似乎如果宋崇雪否定、拒绝他。那井马上会变成泉眼，渗出水来。
顶光是最可怕的。不会修饰人的线条，也无法给人加上轮廓浪漫的光圈，它只能让人无处躲藏，无所遁形。他把江临风眼里的迫切与真诚完全表现，以最写实的方式。
宋崇雪的记性很好。无论是台词还是动作或者走位，需要时能够精准地在脑海中浮现。
所以在江临风这场爱情雷阵雨来临时，宋崇雪想了很多。
想这个人在沙漠里翻跟头，在自己中暑晕厥的恍惚时刻冲过来，在几次拍摄时专业性极强、又可靠的引导。想他微博的出言力挺，也想他作为粉丝的默默守护。想这个人在公开与非公开活动时戴着口罩出现在现场，在自己的紧张时刻竖起大拇指。
他想起这个人拍的照片、递来的巧克力、流星下的低语、阳光下的手影。江临风在很短很短的时间内，横冲直撞、不讲道理地降临宋崇雪的世界。
碰过相机的人都知道，雨水冲上镜头后，把水珠擦掉，再拍摄需要重新对焦。宋崇雪必须手动点击自己的内心大屏，雨后江临风的真心是那么清晰。那他自己的呢？
“《名家》这部剧要拍到年底。”宋崇雪很是突兀地说了这么一句。
江临风罕见地没反应过来，原地发着愣。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面面相觑。宋崇雪的含蓄让他只能暗示到这里，而江临风少见的愚蠢，让他差点断了自己的爱情节奏。
好在这种呆滞是暂时的。
他从宋崇雪嗔怪的表情上读出了方才话里的意思，随即兴高采烈地连连应答，又追问：“好！”
“我的意思是说，我明白了。”
“那我们12月见吗？我们年底见？那时候可以跟你一起过生日吗？然后我再申请男友权限。”
“一定要到12月底吗？我不是催剧组进度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在这中途我们都不能见面吗？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活动的话，我还能来看你吗？或者如果你还有拍摄的话，我还能来吗？因为哪怕这些时间里你是柳翩，我也会想看的。”
宋崇雪被他一连串的话弄得无所适从了起来，他不知道该回答哪一句，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如果方才那句话是在微信上输入的，他可能会火速撤回。可现在，那句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已经离了他的嘴边，飞到那人的耳边，甚至在那人的心头还转了个圈。
最后的最后，他还是憋出了几个字：“看情况。”
宋崇雪保留着这场爱情谈判的最终解释权。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找回了最初的节奏。整个人从头到脚、由里至外，都似乎彻底刷新了一遍。夏天的阵雨停得就是这么突然，驱散了暑气，带来了凉意。天边还会出现彩虹。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爱情新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