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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个同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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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心中确实涌动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跃跃欲试。一具尚存一息的、结构高级的虫族战士躯体,其价值远超那具小小的“繁育232号”。这简直是命运硬塞到他手里的进阶实验台。
但是——
他强迫自己将发热的头脑先冷却一秒。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而他的“器”,有一件原料正新鲜出炉,且处理流程……极其感人。
他转过身,带着一百分的不情愿,如同走向刑场般,挪向自己片刻前的“产物”。按照那套虫族知识,接下来他需要对着那东西吐口水,然后“盘”它,以激活其作为“交互介质”的潜在特性。
生无可恋。
洛阳干脆闭上了眼睛,来一场短暂的眼不见为净。他采取了折中的方案:先将唾液吐在自己相对干净的手掌上,耐心等着它逐渐增稠、半凝固,变成类似胶状物的状态。绝对、绝对不要直接用新鲜口水去碰那玩意儿!更别说上手揉了!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倔强的人类卫生底线。
在等待唾液阴干的、粘腻又微妙的时间里,洛阳也没闲着。他快步回到了那位重伤的“影袭者”身边。
情况不容乐观。这大家伙的气息更微弱了,伤口渗出的血液速度在减缓,这不是好兆头——意味着它的生命循环正在枯竭。再不进行干预,别说活体实验了,马上就得变成另一具需要被分尸丢弃的“大体老师”。
他迅速打开挎包,掏出那些自制的“消毒布”和骨匕/探针工具。先清理伤口周围最容易处理的异物和碎片,用唾液布吸掉部分污浊的□□——唾液布的微弱抑菌和促进愈合效果,此时聊胜于无。对于那几处疑似弹孔的贯穿伤,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制的、打磨过的几丁质细棍探入,轻轻扩开,让深部可能淤积的液体能够排出。
动作算不上专业,甚至有些笨拙,但目标明确:保住它这口气,别让实验材料还没用就报废了。
做完这些初步处理,他瞥了一眼手掌。很好,那团唾液已经变成了粘稠半凝固的胶质痰块。
好了,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就义般的表情转向另一边。轮到你了,我的“生化武器原料”。
洛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膈应,用指尖拈起那块已经凝固成胶状的“唾液布”,仿佛拿着什么放射性物质,极其缓慢而谨慎地盖在了那堆原料上。他强忍着心理和生理的双重不适,开始用工具辅助,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将其包裹起来,过程中不断从旁边堆积的残骸里,捡出几样符合“精神扰乱”特性的干燥菌丝或矿物碎屑,作为辅料掺入其中。
整个过程,他几乎处于一种灵魂出窍般的生无可恋状态。我,一个人类,正在用自己口水凝结的布,包裹并盘弄着自己的排泄物,还往里加了从外星虫子坟场捡来的“香料”……这画面太美,美得让他想立刻失忆。每一次揉捏时传来的、隔着手套也难以完全隔绝的微妙触感,都像是在挑战他理智的底线。
好消息是,或许是因为流程正确,或许是因为原料“新鲜”,这次“盘制”过程比预想的快。没过多久,那团不可名状的混合物就收敛固化,变成了一个与上次类似的、表面覆盖哑光胶膜的不规则小球,只是颜色更深,隐隐泛着不祥的暗紫色光泽。
洛阳如释重负。他捏起这颗新鲜出炉的“迷幻·屎球”,转身快步回到重伤的战士身边。
时间紧迫。他蹲在它那蜥犬状的头颅旁,尝试掰开它的口器。呦,下颚结构是可开合的?他发现这虫族的口部能向两侧及下方裂开,形成一个足够大的三角形开口,露出内部排列着细密锉刀般牙齿的咽喉。
看着这个幽深、布满异形结构的“入口”,洛阳犹豫了半秒——把这么个东西塞进一个尚存一息的、战斗力未知的生物体内,风险不言而喻。但箭在弦上。
他心一横,眼一闭,将那颗小球精准地塞进了三角形开口的深处,并用骨匕的柄端往里捅了捅,确保它滑过咽喉,进入食道。
好了,“药”喂下去了。他缩回手,在旁边的“消毒布”上用力擦了擦,仿佛想擦掉那并不存在的触感。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开颅手术。
洛阳将自制刀具在那块“消毒布”上反复擦拭,进行他所能做到的、最简陋的“消毒”程序。随后,他跪在这庞然伤者的头颅旁,刀尖悬停在覆盖着黑色胶质皮肤与脖颈衔接处,屏息凝神,开始缓缓比划、测量。
根据刚才清创时的观察,这家伙遭遇的绝非单点打击,而是在极短时间内,被大范围、高密度的弹雨彻底覆盖。那些分布全身的穿孔伤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构成了一张致命的火力网,目的似乎就是同时破坏多处运动神经节点与能量循环路径。
而最关键的是,它的头颅侧方也有一个穿透伤,边缘焦黑。很可能连深处的“晶格突触”也受到了波及甚至破坏。
洛阳的思路渐渐清晰:梅拉哈尔虫群那强悍的再生能力,或许并非无敌。它更像一套需要“中央指令系统”协调、并通过完整神经网络传递修复信号的精密程序。当密集的物理损伤瞬间切断了大量关键神经传导,甚至直接破坏了指令接收器时,这套程序就可能陷入“瘫痪”——不知道该先修哪里,或者根本收不到“开始修复”的指令。这大概就是它只能躺在这里等死的原因。
刀尖选定位置,压下。并非想象中切入瓜果般的爽利,而是遭遇了坚韧的胶质层与下方更坚硬的几丁质骨骼的顽强抵抗。洛阳不得不用上全身力气,沿着骨骼缝隙小心切割、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摩擦声。汗水很快从他额角渗出,混合着空气中腥甜的气息。
他一步步向深处探入,剥离组织,扩大创口。期间,镊子不时从翻开的血肉与破碎的甲壳下,夹出一些细小、扭曲、带着烧灼痕迹的金属碎片——弹头或弹片。它们深深嵌在组织里,有些甚至紧贴着疑似神经束的位置。
看着这些熟悉的、属于人类工业产物的杀戮痕迹,再看看眼前这具仍在微弱喘息、脑子都被打穿了却还未彻底死去的虫族躯体,洛阳感到一种荒诞的震撼。
如果是普通人,不,哪怕是受过强化的战士,大脑受到这种程度的物理破坏,恐怕也早已死亡。但这家伙……它的生命系统似乎被设计得更加“去中心化”和“冗余化”。也许它不止一个神经处理核心?或者它的意识能暂时转移到其他完好的神经节?
顾不上深究,他继续清理创口,终于在破碎的头壳深处,找到了那一小簇目标——晶格突触。但它此刻的模样颇为凄惨:原本规整的蜂窝状结构被撕裂了小半,残留的部分光泽黯淡,只有极其微弱的荧光在断口处艰难地明灭,如同风中残烛。
这情况,算是个半好半坏的拆解礼物。
好消息是:眼前这簇破损的晶格突触,如同被砸坏的卫星天线,已然无法正常接收来自“梅拉哈尔”母巢的意志信号。这给了洛阳一个绝佳的窗口——他可以更轻易地用自身的信息素标记去“对抗”甚至“覆盖”掉那残留的、微弱的虫母烙印,为后续可能的精神链接打下基础。
坏消息是:这玩意儿也像一团被揉烂的精密电路,修复难度指数级上升。以洛阳这业余得不能再业余的“手艺”,很可能修着修着,不是接错了线,就是碰断了最后几根“保险丝”,直接把这位重伤员最后一线生机也给掐灭。
洛阳盯着那簇微弱闪烁的残骸,快速权衡。用自己这具身体自带的后勤兵种信息素?方便是方便,但那终究是属于“后勤634号胚胎”的。万一,只是万一,将来我成功把肚子里这玩意儿弄出去了,恢复了纯粹的人类身份,那这只被我用后勤信息素标记的“大狗狗”,岂不是就断了线、不认主了?
不行,得用更“本质”、更“属于洛阳”的东西。
他眼神一凛,几乎没有犹豫,低头用牙齿咬开了自己左手手背的皮肤。刺痛传来,鲜红的、温热的、属于人类的血液,缓缓渗了出来。
他立刻将手悬在那破损的晶格突触上方,让血珠一滴滴坠落,精准地浸润在那蜂窝状的断裂结构上。
嗞——
就在血液接触的刹那,整只巨虫的躯体猛地剧烈抽搐、震颤了一下!仿佛有高压电流瞬间窜过它濒死的神经网络。洛阳吓得差点扔掉工具,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但震颤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平息下去,并未引发更剧烈的反抗或彻底死亡。洛阳屏息凝神,调动那模糊的感知力去探查对方的状态。
嗯……他能感觉到,虫母“梅拉哈尔”那宏大冰冷的信息素流并未因此产生新的波动或加强连接。判断正确——当神经网络本身千疮百孔、信号传输基本瘫痪时,即便有外来“异种”信息入侵,母巢的监控系统也接收不到清晰的警报,或者,优先级不足以立刻反应。
他耐心等待着,看着自己的血液被那奇异的晶格结构缓慢地吸收、渗透。暗红的色泽与原本的生物荧光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不祥又神秘的紫褐色。
当吸收完成,晶格表面似乎暂时稳定下来,甚至那微弱的光芒都仿佛带上了一丝……属于他的温度?
好了。
洛阳深吸一口气,抹去手背的血迹,重新拿起那简陋至极的骨针和唾液丝线。眼神变得无比专注,所有的杂念——恐惧、恶心、荒诞感——都被暂时屏蔽。
接下来,才是真正刀尖上跳舞的时刻。
他开始了极其缓慢、无比精细的“修复”工作。试图用唾液丝线作为“导线”,引导残存的神经微光重新连接;用打磨过的碎骨片作为“支架”,支撑起破碎的晶格结构;用自己血液中那陌生的、霸道的人类信息素,作为填充和覆盖的“底漆”……
经过了不知多久高度紧绷的漫长修复,洛阳终于落下最后一“针”,用唾液丝线仔细缝合了头颅上最后一道切口。他几乎是脱力般地松开了工具,向后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残骸,大口喘息。汗水早已浸透了他褴褛的衣衫,混合着血污,在皮肤上留下粘腻的痕迹。
希望我这半吊子的手艺,加上这点撞大运的血液,真能起效吧……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目光却不敢离开地上那具漆黑的庞大躯体。
接下来是更现实的问题:怎么安置它?
带回自己的安全屋?那里确实隐蔽,不受打扰,能让这大家伙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中“恢复”或“蜕变”。但是……
洛阳眯起了眼睛,审视着这个静卧的巨兽,脑海里迅速闪过各种糟糕的可能:万一手术其实失败了,它只是回光返照,下一秒就彻底死透呢?一具大型虫尸在狭小的肉壁腔室里腐烂,那气味和可能引来的分解生物,会直接毁掉他最后的避风港。更可怕的是,万一我的血液覆盖并未完全成功,梅拉哈尔的意志残片苏醒,或者它本身意识恢复敌意呢?那无异于亲手把一头可能失控的猛兽,请进了自己唯一的庇护所,届时连逃都没地方逃。
暴露藏身处的风险,太高了。
权衡利弊,洛阳做出了决定。他缓缓站起身,开始快速而仔细地清理现场:收起所有自制工具,抹去明显的血迹和人为痕迹,将用过的“消毒布”残片与其它垃圾深埋进远处的残骸堆。他要让这里看起来,就像这重伤的战士自己挣扎到此,然后自然倒下。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的黑色身影。它依旧静静躺着,只有腹部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离去。
先留在这里。他对自己说。我在暗处观察。是死是活,是福是祸,等有了明确迹象再说。
确定了方案,洛阳不再停留。他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过墓室,来到自己安全屋的入口处。再次警惕地感知了周围通道的气息,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才熟练地缩身、拱入那道肉质缝隙,重新将自己封闭进那个黏腻、黑暗、却暂时属于他的狭小世界里。
……
意识从一片虚无的黑暗中逐渐上浮,首先恢复的是一片闪烁的、不稳定的黑白视界。紧接着,六根垂落的触须微微颤动,四只漆黑的眼睛在昏暗中逐一睁开,虹膜收缩,尝试聚焦。
我……没死?
这个认知带着强烈的钝痛和难以置信,冲刷着它初醒的思绪。它尝试活动肢体,关节发出细微的、不甚流畅的摩擦声,但确实能动了。它支撑起自己流线型的身体,低下头,开始审视这副几乎被打烂的躯体。
身体上遍布着粗糙但牢固的缝合痕迹,胶质皮肤上的穿孔伤被某种半透明的物质填充、封闭,那些致命的弹片消失了,虽然疼痛依旧深入骨髓,但致命的衰竭感已然褪去。
有虫治疗过我。
是医疗虫吗?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否决。它清晰地记得自己被同伴丢弃的原因——在残酷的优先级排序中,治疗也需要排队,而他的伤势根本不支持他等到医疗虫的治疗。
那会是谁?
它本能地试图接入大群内网,向同胞询问,向母巢报告。意识如同石沉大海。没有熟悉的嘈杂低语,没有指令流,没有归属感应有的背景嗡鸣。无论它如何尝试“呼唤”,频道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怎么回事?
一种冰冷的、前所未有的空洞感骤然攫住了它。它更专注地去感知,去捕捉那本该无时不在的、如同心跳般稳定的存在——母亲,梅拉哈尔的意志。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连接……断了。
恐惧,这种对虫族战士而言极为陌生、几乎被进化剔除的情绪,伴随着巨大的茫然和无措,如同冰水般淹没了它。它僵在原地,四只眼睛的光泽都黯淡了几分,头顶那六根象征着感知与威严的修长触须,也失落地垂落下来,无力地搭在两侧。失去了母巢的指引,它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活着。
就在这片死寂与恐慌中——
“你,起立!”
一个清晰、干脆、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指令,并非通过信息素或内网,而是直接炸响在它的意识深处!
它瞬间警惕,战斗本能想要绷紧肌肉,做出防御姿态。然而,它的身体却完全违背了自己的意志,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前肢与后肢协调发力,流畅而标准地站了起来,脊背挺直。
???
巨大的茫然取代了警惕。发生了什么?
“哇!我真成了啊!”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孩子气的兴奋。“你转个圈!”
于是,它那副漆黑、修长、本该用于致命猎杀的躯体,再次不受控制地、甚至带着点滑稽地,在原地缓缓转了一个完整的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它大惊,四只眼睛疯狂扫视周围,试图锁定声音的来源。信息素感知一片混乱,视觉在墓室幽暗的光线下搜寻。
终于,在墓室通道的入口处,它看到了。
那里站着一个生物。一个它记忆深处烙印着仇恨与致命威胁形象的生物——人类。正是这种生物制造的金属风暴,几乎将它撕碎。
但眼前这个人类,脸上没有杀戮的冷酷,只有一种让它核心发寒的、混合着探究与愉悦的灿烂笑容。
“你好啊,大家伙。”人类开口了,声音带着笑意,显然对刚才的“服从测试”结果满意至极。“我叫洛阳,以后……”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就是你的主人了。”
主人?这个完全不属于虫族词汇的概念,让它核心处理器一阵紊乱。
而人类已经上下打量了它一番,目光掠过它蜥犬状的头颅、流线型的躯体、垂落的触须,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点子。
“以后,你就叫‘小狗’吧。”他轻快地说,仿佛只是给新养的宠物起了个随意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