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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意外之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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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重新连接上那冰冷的内网,意识刚接入,一丝难以抑制的心虚便悄然泛起,像角落里滋生的霉菌。
“关于繁育232号个体,”他尽量让思维提问显得平稳,“现在……有什么结论吗?”
“繁育232号个体已确认信号消失,标记为‘岗位缺失’。”小助手平直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任何波澜。“其原有职能已由新激活的繁育序列单位接替。资源循环未受影响。”
还真有“岗位交接”这一说……洛阳稍微放松了零点一秒,但下一句话立刻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根据协议,此次非战斗减员已触发例行调查程序。大群侦查序列将介入,对相关区域及可疑单位进行排查。排查优先级将首先侧重于战士兵种。”
侦、侦查序列?!还真有‘侦探’虫啊!洛阳心里咯噔一下,仿佛已经看到几只眼神犀利的虫子拿着放大镜在菌室里勘察现场。自己当时跑得急,会不会留下什么破绽?气味?痕迹?那汪水是不是喝得太明显了?
不过,为什么先查战士?
“为什么要优先从战士序列开始查?”他按捺住不安,好奇追问。
“因为历史数据表明,此类事件并非首例。”助手一板一眼地解释,“繁育序列单位存在多种亚型,职能包括幼体哺育、菌圃维护、信息素调配等。不同亚型体型差异显著,其中负责精细培育的个体——如繁育232号——体型往往处于序列最小端。而战士兵种单位,普遍体积庞大,行动时冲击力强,视觉系统对极小目标可能存在盲区。过往确有记录显示,战士单位在非战斗状态移动时,因未能及时察觉路径上的小型繁育单位,导致‘意外接触性损毁’。”
好家伙,原来还有‘工伤’历史!洛阳顿时理解了这优先级——在虫族高效到冷酷的逻辑里,这属于已知高发风险项,自然先查。
“那……有没有查不出结果,最后不了了之的情况?”他屏息凝神,默默祈祷。
“有。且记录显示,此类不明缺失事件并非个例。”助手的回答让他几乎要欢呼出来,“在缺失未引发连锁功能崩溃、未检测到外部入侵痕迹、且现场无高价值资源异常损失的情况下,侦查序列的排查深度会相应降低,通常不会无限期追溯。资源将优先分配给更明确的威胁。”
啊——幸好幸好!
洛阳在意识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看来虫族虽然高效,但也不是无所不能的破案机器,它们更看重实际威胁和资源效率。
他立刻开始无比坚定地自我催眠:我的情况绝对属于“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就一个最小号的园艺工虫没了吗?岗位有人立刻顶上。不就菌室少了几口水、几块菌子吗?那汪水又满了,菌子还在长。至于虫尸……那能算“高价值资源”吗?显然不能!
对,没错,我就是一起微不足道的、应该被侦查序列快速归档的“悬案”!
他成功地说服了自己,将那一丝残存的心虚狠狠地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梳理清楚状况后,洛阳开始将思绪转向更实际的下一步计划。
他又随意地向小助手问了几个关于巢穴结构、资源循环的常规问题,语气尽量放松自然,避免引起任何可能的警觉。得到一些无关痛痒的答复后,他便熟练地切断了精神连接,意识重新沉回□□,回到那片熟悉的、黏腻的黑暗之中。
首先,得把“消毒布”搞出来。他定了定神。万幸之前冒险去种植室时喝足了水,此刻身体虽然依旧疲惫,但至少有了分泌“原料”的基础。他舔了舔嘴唇,开始集中精神,引导那带着特殊活性的唾液分泌。
长期处于缺乏自然光线的幽闭环境,洛阳的视觉早已适应了这片混沌。他并非完全看不见,而是能借助肉壁自身微弱的生物荧光,以及一种近乎直觉的空间感知,勉强分辨物体的轮廓与距离。这双在黑暗中磨砺出来的“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自己的指尖。
他花费了不知多久的时间,全神贯注,像一只固执的春蚕。先是尝试控制唾液拉丝、塑形,再摸索着将一根根略带韧性、微黏的唾液丝线纵横交错,小心地编织、压实。过程缓慢而笨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细的控制力,失败了不止一次——丝线断裂、结构松散、厚薄不均。
但最终,十几块巴掌大小、质地介于致密湿布与半透明皮革之间的灰白色方形薄片,整齐地码放在了他面前。它们摸上去微凉、滑韧,带着唾液特有的、难以言喻的微弱气息,在昏暗中泛着哑光。
看着这些粗糙的“手工制品”,洛阳扯了扯嘴角。谁能想到,在外星虫巢里,我得用口水给自己织“无菌纱布”……这生存技能点,真是歪到姥姥家了。不过,有总比没有强。他将这些薄片小心地叠好,收进挎包,与其他“家当”放在一起。
工具准备又向前推进了一小步。尽管它们看起来如此寒酸、如此“不正经”,但每一件,都是他向那个恐怖的“自由手术”目标,艰难挪动的证明。
洛阳心里清楚,自己迫切需要再用一只活体虫族来练手——死的终究是死的,神经反应、□□循环、乃至面对入侵时的生理抵抗,都与冰冷标本截然不同。尤其是他的目标,医疗兵种,其内部结构必定更加精密复杂。
但理智死死拉住了这个诱人的念头。短期内连续有虫子失踪,就算侦查虫再“效率至上”,也绝对会嗅到不对劲。他撇了撇嘴,只能按捺下这股冲动。医疗虫数量稀少,地位特殊,若对它下手,引发的震动恐怕远超一只小小的“园艺工”。到时候,别说手术,能不能在铺天盖地的搜捕中活下来都是问题。
看来,最稳妥的方案,还是得先摸清路线,甚至做好逃离准备,然后在最后关头,再设法“借用”一只医疗虫来完成手术,随即远遁。思路在脑海中逐渐清晰,一个粗糙但具有操作性的计划框架慢慢成形。
嗯,大致方向有了。那么,开始执行第一步吧。
不过,在执行这个宏伟的计划之前,洛阳面临着一个更加迫在眉睫、且无法回避的生理需求——
他需要排便。
这并非普通的排泄。根据他之前从那恶心的“知识光球”里获得的信息,后勤序列虫族的排泄物,经过特定信息素标记后,是一种重要的生物交互介质,在它们的“合作”中扮演着奇特角色。而对于洛阳的计划而言,这可能是未来实施“神经干扰”甚至“操控”的关键原料之一。
没办法,谁让这该死的“后勤兵种体验卡”连这种功能都强制绑定呢?他带着一脸豁出去的麻木,再次来到了那个气味复杂的“墓室”。这里空旷,隐蔽,且本就充斥腐败气息,足以掩盖其他味道。
他环顾四周,找了个相对干燥、远离他丢弃虫尸碎块的角落。然后,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解开裤带,蹲了下去。
堂堂人类,沦落到在外星虫巢的坟场里,为了制作“生化武器”而刻意排便……这经历,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他感受着腹部微妙的压力变化,以及周围肉质墙壁那恒定的、缓慢的搏动,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荒谬感。这间墓室,俨然成了他专属的、风格极其硬核的“后勤兵种生化实验室”。
排泄,或许是身为人类时,为数不多的、能够获得片刻纯粹生理放松的瞬间。当腹部的压力与胀满感随着那一阵释放而消退时,洛阳甚至短暂地闭上了眼睛,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疲惫的叹息。
这难得的松弛,竟让他脑海中荒谬地闪回过地球生活的片段——小区花园里,那些被主人牵着的宠物狗,在完成“大事”后,总会弓起背,浑身轻快地抖一抖,然后咧着嘴,拽着绳子兴奋地转圈、扑腾。
……我现在,好像能理解它们那么一点点的快乐了。他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去摸旁边准备好的、充当“厕纸”的干枯菌丝片。
就在这心神最为松懈、毫无防备的一刹那——
嚓、嚓、嚓……
清晰而富有节奏的、甲壳摩擦肉质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骤然打破了墓室惯有的死寂!
不是吧?!
洛阳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放松感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冰水浇头般的惊悚。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反应压倒了一切——一手猛地抓起旁边的骨匕,另一手甚至顾不上去处理身后,就那么保持着裤子褪到腿弯的尴尬姿势,以一个极其狼狈的低姿窜跳,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最近的一堆高大残骸后面,紧紧蜷缩起来。
冰凉的、不知名生物的甲壳碎片硌着他的皮肤,身后一片凉飕飕,脸颊贴着腐败的有机物,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这种时候来什么虫啊?!他在心里无声地咆哮,几近崩溃。这破地方不是虫迹罕至的“偏远坟场”吗?!八百年都没见个活影儿,怎么偏偏挑这种时候、这种状态有虫上门?!
他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同时拼命竖起耳朵,试图判断来者的数量、种类和意图。是路过的?还是……冲着他来的?
最要命的是,他刚才“制造”的那堆“关键原料”,还赫然留在原地,在昏暗的光线下,恐怕正散发着新鲜的、不容忽视的、属于“后勤634号”的独特气息。
完了。这个念头伴随着浓郁的尴尬和巨大的危险感,一同淹没了他。
窸窸窣窣的声响混杂着甲壳摩擦的刺耳噪音,越来越近,毫不掩饰地逼近墓室入口。洛阳死死屏住呼吸,连肺部的灼烧感都强行压下,拼命将身体蜷缩,试图嵌进残骸的阴影里,尽管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正传来阵阵不适的凉意和粘腻感……现在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几道异常庞大的影子,堵住了入口处微弱的光源。那是三只覆盖着厚重暗沉甲胄、节肢粗壮如支柱的战斗兵虫,它们散发出的信息素充满了冰冷的威慑与高效的暴力意味。在这股压迫感中,还夹杂着一丝……默哀?
紧接着,在洛阳紧缩的瞳孔注视下,其中一只兵虫用前肢钳起一个相对纤细许多的黑色身影,随意地、甚至带着点粗暴地,往里一抛——
“咚!”
一声闷响,那黑影重重砸在离洛阳藏身处不远的一堆残骸上,又骨碌碌滚下来,瘫软在地,发出一连细碎的、甲壳碰撞的哗啦声。
什么东西?洛阳的心跳漏了一拍,好奇暂时压过了恐惧。抛尸?处理垃圾?还是……内部惩罚?
他眯起眼,透过残骸的缝隙,努力分辨。那黑影似乎也是一只虫族,体型比那几只虫小一圈,通体漆黑,流线型的身体,形态……有点眼熟?
等等,这个轮廓……
他脑中飞快闪过之前下载的解剖图谱。意识深处那些强行灌入的解剖知识瞬间被激活、比对。
这是……战士序列的一个亚种!他仔细分辨着那瘫软在地的轮廓。流线型的躯体,兼具力量与速度的美感,整体形态像是将猎豹的敏捷与某种犬科生物的爆发力融合进躯体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肩胛骨位置延伸出的两条节肢状骨鞭,即便此刻无力垂落,也能想象其在战斗中以刁钻角度弹射刺击的凶险;尾部更有一条更长的主骨鞭,显然是主要杀伤武器。除了这些狰狞的鞭刺,身体其余部分覆盖着光滑的黑色胶质皮肤,似乎能有效偏折攻击并适应复杂地形的隐蔽。
我记得……这种型号,代号似乎是‘影袭者’或‘地形刺客’?专精复杂环境下的高速游击与伏击战。洛阳一边观察,一边在脑中调阅着相关记忆。怎么会伤得这么重,还被丢到这种地方?
那三只厚重的“搬运工”在完成抛掷后,并未立刻离开。它们同时低下了覆满甲胄的头颅,复眼的光芒微微黯淡,保持了几秒钟绝对的静止。没有声音,但一种沉重、简洁、如同格式化哀悼般的肃穆信息素在空气中短暂弥漫开来,随后迅速消散。接着,它们干脆利落地转身,迈着与来时同样沉重的步伐,窸窸窣窣地离开了墓室,将寂静重新还给这片死亡角落。
走了?洛阳紧绷的神经终于敢稍微松弛一丝。它们可能发现了我这团‘可疑的肉块’,但在它们任务优先的逻辑里,处理同伴遗体的优先级远高于调查一个躲在坟堆里、气味杂乱的不明同族。又或者,墓室本身复杂腐败的气息完美掩盖了他那点不协调。
机会!
他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以最快速度、用之前准备的干菌丝片草草处理了一下身后的狼狈,手忙脚乱地提上裤子系好。一系列动作虽然匆忙,却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解决生理需求后的轻微舒畅。
将自己勉强整理得像样后,洛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对那具“新尸体”的忌惮。他像一只警惕的猫,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靠近那团被丢弃的黑色身影。
随着距离拉近,那“影袭者”身上的细节越发清晰:身上深深的撕裂伤、胶质皮肤上大片孔洞与干涸的“血迹”……以及,它微微起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腹部。
等等……起伏?洛阳猛地停住脚步。
这玩意儿……好像还活着?!
洛阳下意识地向后撤了半步,身体紧绷。然而,眼前这具黑色躯体只是静静地瘫在那里,那两双理应锐利的眼睛紧闭着,胶质皮肤随着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显然已无任何威胁能力。
他定了定神,开始仔细打量。这生物的头颅融合了蜥蜴般的结构与犬科的修长吻部,透着一种异样的、近乎危险的优雅。头顶三对宛如美西螈腮须般的扁长触须无力地散落,应是重要的感知器官。其身形修长,前半身生着四条类似犬科前肢的附肢,后半身则是一对更强健犬科的后腿,总计六肢的架构。不可否认,这种设计在人类眼中,竟有种奇异而协调的、近乎掠食者的美感。
洛阳快速估算着尺寸:若它六肢着地站立,脊背高度大概能到他腰部以上;若是用后肢勉强直立起来,恐怕会超过他一米八的身高,是个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
但疑问随之而来:梅拉哈尔虫群不是以强悍再生能力著称吗?它怎么会伤重至此,被同伴像丢弃废料一样扔进“墓室”?
他蹲下身,忍住浓烈的血腥与虫族□□特有的辛辣气味,仔细检视那些狰狞的伤口。除了那道几乎将它侧腹剖开的巨大撕裂伤,最让洛阳在意的是分布在甲壳和胶质皮肤上的数个边缘规整的圆形穿孔,周围伴有放射状的细微裂纹。
这形状、这穿透方式……越看越眼熟。
一个久远却深刻的认知猛地撞进脑海——这绝非虫族爪牙或能量武器造成的痕迹。这是……
弹孔?!
这是人类枪械造成的伤害?!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颤掠过脊背。在这诡异、绝望、完全被异族统治的巢穴深处,骤然看到如此直观、如此“家乡”的破坏痕迹,洛阳心头涌起的并非纯粹的恐惧,反而有一丝冰冷而尖锐的激动。这里有其他人类活动过?战斗过?哪怕只是一眼的证据,也像在无尽黑夜中瞥见了一颗陌生的星辰。
这缕波动很快被更现实的评估压下。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这只气息奄奄的“影袭者”身上。它伤得太重,梅拉哈尔的再生能力似乎也未能挽回,或许那些穿孔伤及了更关键的神经簇或能量循环节点。
看着它微弱起伏的躯体,一个黑暗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洛阳心中迅速蔓延、缠绕、扎根。
一个重伤濒死、失去反抗能力、形态与医疗兵种虽不同但核心框架相似、且拥有强大再生能力作为“保险”的……
这不是绝佳的、可遇不可求的活体实验材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