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意沙洲》不是胡杨

9、第 9 章

　　闻金骁想着还有下次？真够野的。他也没就这事儿跟仇岛说太多，他就比仇岛大两岁，本质上来说，他俩一辈儿的。犯不着像个叔叔爹那样教育仇岛，他们也不沾亲不带故，仇岛又不是那个服管的。要是服管，能在火车站那样跑？

　　仇岛蹑手蹑脚去洗漱，闻金骁给他留了盏台灯，仇岛睡在那张行军床上，他们今天一整天说的话都没有超过十句。仇岛有大大的心事，他们是不讲这个的。

　　又一日，马凤来难得去串门儿，晚上吃过饭就出去了，轮到闻金骁跟仇岛两个在家。仇岛等天黑透了，差不多八点，从沙发上起来，闻金骁那会儿刚好去洗水果出来在门口撞见他。他还想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出门！

　　闻金骁堵在仇岛跟前，他个儿高，仇岛说高不高说矮不矮的，后面还能长呢。眼前的闻金骁像堵墙，岿然不动的气势，仇岛在他跟前自动矮一截。仇岛不是怕他，是敬他，因为在他家里住，不能没有礼貌。要是在后爹跟前，仇岛早跑了，滑溜溜的连尾巴都让人抓不住。

　　闻金骁不说话，又不让仇岛走，逼着仇岛自己开口。

　　仇岛讪笑着说：“哥，让让。”

　　“让什么？”闻金骁反问，仇岛像个小油子，你不问他压根儿不会主动开口。

　　“让我出去。”仇岛话说半截，讲道理吧，是知道他要出去，出去做什么？办事儿，玩儿？总要跟人家说一声。他不讲。比那锯了嘴儿的葫芦还让人窝火几分。

　　闻金骁是个耐性足的，温声问说：“出去做什么？”

　　“我就是……逛逛。”仇岛底气不足，声音低，明显的心虚。

　　“你找他，找着了吗？”闻金骁低头看仇岛，吊灯到门口就弱了，浅浅一层光蜜一样裹在仇岛脖子口。他有着青春期男孩的特质，原生态，身板儿薄，脖子，手脖子，脚脖子，纤长，总有种迎风就会弯折的羸弱。实则不然。这种是最犟的，后脊梁的骨头粒像楔进了钢筋，有一副铁骨，血又红又烫，奔涌的快极了。仇岛不作答，嘴角抿出的直线如刀刃，遇上这种问题，来一个切断一个，来一双就切断一双。

　　“别找了。”闻金骁按下回家吧三个字不谈，这是两码事，先把前面的问题解决了，再谈后面的。

　　仇岛撂下一句：“我等下就回来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闻金骁顿了下，仇岛抬起眼睛注视着他，他们之间有一霎的对峙。闻金色双眸如潭，眼光有内容，仇岛服他。他们站的近，离得远。
　　“不通人性。”

　　闻金骁说罢，仇岛怔忪片刻，噗嗤一声笑出来，腔调黏糊地说：“哥，你是我见过骂人最好听的，我爹都骂我小畜生。我保证不乱跑，你在家等我，我十点准回来！”

　　仇岛一溜烟儿跑了，擦过闻金骁胳膊，柴骨身架撞的他胳膊肉都是麻的。

　　眼看劝不住，闻金骁只能随仇岛去了。

　　马凤来九点多回家，见闻金骁自己在沙发上坐，就问了句小孩儿去哪了。闻金骁说跑出去。马凤来说那你给他留着门，然后去睡觉了。闻金骁等仇岛到十点，说好的回来，人影儿都没有。野成啥了。

　　闻金骁又坐了会儿，还是抄着手电筒出门了。

　　仇岛没有手表，不知道几点，估摸着该回去了，就抄了近道。小镇街道宽，没有羊肠小道，路况不像蛛网，却也不会四通八达，一条路走不到头就得拐。小过道净居民宅没有绿化，没有照明，黑暗中攒动的多是看家狗，小体型，从大门底下刨土钻出来的，或是从狗洞钻出来的，夜里集着一群，肉垫子踩着土没声，到了水泥路上，指甲扣出哒哒哒的动静。成群结队的，不狺。

　　仇岛就是被这样一群狗给围起来了，他真委屈，明明什么也没做，不知道怎么被狗盯上了。不敢动，怕一动咬上来。这会儿可论不上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狗是狗，咬人不需要理由。仇岛额上滚出黄豆大小的汗珠，紧张的，想着等狗对他没兴趣就走了。哪料这些狗迟迟不动，闹得仇岛小腿肚子都要转筋了也不能动，敌不动我不动。他吞了口唾沫，想着总不至于站一夜。

　　他就是这么能耗。

　　然而不等他耗下去，闻金骁就已经找到这里了，手电筒的光闪过，先是看到人，随后才看到那一群小狗。全是土狗，没有大型犬。闻金骁拎起一块别家围小菜园的红砖，缓缓朝仇岛走去。长腿走出闲庭信步的意味。手电筒灯罩往下垂，照出很小一片范围，人影反而被拉的长。

　　昏暗里，闻金骁瞧仇岛的表情瞧不真切，仇岛像是小幅度的动了下，狗发出低吼警告。闻金骁朝仇岛丢了两个字，“别动。”

　　仇岛老实站着。

　　光接近仇岛，闻金骁也接近仇岛。一道宽阔的后背就这样横在仇岛眼前，他身上散发着夏季才会有的蒸腾的热气，仇岛像一个溺水的人对这股热气产生迷恋，陡增的安全感让仇岛松了口气，在慌乱中抓住了闻金骁的衣角。

　　不知道是不是欺生，还是看到了闻金骁手上的砖头，一群狗在闻金骁来之后就散了。

　　势利眼。

　　闻金骁丢下砖，巷深黑深黑的，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牵了手，肩并肩的朝外走。

　　仇岛喋喋不休道：“我没惹它们。不知道是不是我小时候被狗咬过，那时候我妈带我打狂犬疫苗，说我非要贱着招狗打针花钱。从那以后我看到狗都绕着走的。不过我也看，一个狗咬我又不代表全天下的狗都会咬我。小狗很好玩，哼哼唧唧，毛又软，尾巴像根小棍儿，长大了嘴筒子长长的，鼻头有点儿湿，眼睛圆圆的。但我走路上都不跟狗对视的，怕对上它就咬我。是不是因为它们知道我怕它们所以它们才围我，虽然它们站起来还没有一个板凳高。”

　　“但它们有一群，最起码有八九只，聚到一块儿干嘛呢？玩吗？”仇岛想不明白的说：“小狗聚到一起有什么好玩的？而且它们又不会像我们一样带吃的，狗护食的话还会跟朋友共享零食吗？要是没有吃的，它们在一块儿就是光跑吗，跑累了回家。你说小狗会讲悄悄话吗？就是小声狗叫。那么多只狗一起讲话，不是很吵，所以它们要轻轻的叫。狗会讲笑话吗？那种聪明狗，笨狗，讲的笑话彼此是能听懂的吗？还有歇后语，谚语，狗也说吗？狗有历史要背吗，唐宋元明清。应该不用吧，没有人会要求小狗记历史，但是如果一个小狗过早的离开妈妈，那谁教它捕猎和语言。小狗会知道自己的智商有没有问题吗？狗狗医生应该检查不出来的吧。”

　　“为什么狗就能发现人怕它？它能嗅出不一样吗？难道是因为我在抖？你一来它们就跑了，是因为那块儿砖吗……”

　　闻金骁听仇岛毫无逻辑的讲了很多话，直到走在路灯下，他关掉手电筒，另一只手还跟仇岛牵在一起。手汗把原来他拿过红砖的痕迹搅和到黏腻，真是热，他感知到男孩的手，比想象中还要硬，不软和，却是小的，好像团起来能被他包裹住。

　　他垂下视线，仇岛跟着他看，后知后觉他们还在牵手。有那么两秒，谁也没有松开，接着互相避嫌似的几乎同步甩开对方的手。风把掌心吹得发紧。

　　仇岛摸了摸自己的手，他的体温跟闻金骁不一样，没有闻金骁握上去那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