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意沙洲》不是胡杨

8、第 8 章

　　楼下小卖部的冰柜里有很多冰棍儿，五羊牌的，天冰大果和伊利。上下楼要花四五分钟，雪糕冒着汗。仇岛来之前闻金骁是不买这种东西的，他偶尔会去拿冰啤酒，因为家里没有冰箱，他对冰就没那么追求。

　　但仇岛并没有对他提过吃冰棍的请求。他想起他第一次给仇岛买冰棍，天热融得快，乳色的甜汁淌在木棍上，仇岛像一个孩子那样伸出舌头舔融化的部分。可是这样的举动远超出了孩子所能赋予它的意义。大概率是仇岛介于未成年与成年之间，闻金骁皱眉，也许，是因为仇岛是那个群体的缘故呢？

　　夏天持续灼烧着心脏。暮色来临之际，气温仍在三十度徘徊，风扇不停的运作，楼房不如瓦房凉爽。一家三口在客厅看电视，卧室门都紧闭着，闻金骁刚给那两间屋子喷了杀虫剂，马凤来要九点钟才睡，他们可以看完新闻联播以后再看两集电视剧，这样屋子里的味道就散的差不多了。

　　闻金骁跟马凤来各坐了沙发一侧，仇岛坐在中间，很不老实的蛄蛹，将沙发盘出咯吱响。闻金骁瞥他一眼，递给他一把蒲扇。仇岛接过扇子，把风摇的呼哧呼哧响。马凤来听见动静，哎哟着说傻孩子，这样的扇法儿，越扇越热。仇岛头发本来就长，不像一般男孩儿。那样厚密的头发，显得很不爽利，前头盖着点儿眉，后面又掩着点儿脖，在仇岛这样的年纪，难免要透出阴沉抑或是自闭。仇岛不。他有一双水亮的眼睛，是不避人的，直直的迎上来，有些横冲直撞。闻金骁想他需要一根头发绳。

　　坐不一会儿，仇岛搁下扇子，闻金骁没问他去哪，只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一直坐到月上中天，马凤来打着呵欠说要去睡觉，仇岛还没有回家。

　　去哪了。

　　闻金骁望着电视机，甚至不用猜，在这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仇岛一定是去找郑涛了。自那天从火车站回来，他们谁也没再提过仇岛回家的事。仇岛固执的不肯相信闻金骁，闻金骁不带他找，于是他就自己去找。

　　是这样吧。

　　闻金骁关掉电视，回卧室打开窗通风，乌龟还在缸里爬，他出现它就缩回了壳里。缸里躺着仇岛给他的那颗弹珠，水面浮着馒头屑，仇岛撒的，可缸是新的，乌龟的栖息地看上去是那样的剔透干净，一览无余。

　　他又等了会儿，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他抄起桌上的手电筒，带上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都熄了，街两边的路灯还亮着，夜仍是那样浓，浓到能吞噬掉人造光似的，周遭一片寂静，只有虫鸣。

　　闻金骁的手电筒没开，每个路灯与路灯的间隔并不远，他走出那片灯海，只感到眼前矗立的电线杆，横拉的电线，一笔一笔重过了夜色。月亮不亮，稀疏的星像在闪，闻金骁倏地看见三个颜色各异，大小不尽相同的光圈。大光圈套在脖子上，两个小光圈套在手脖子上，缓缓向他走近，越近颜色反而不如远观的亮。

　　闻金骁看到仇岛身上戴的荧光棒，那是儿童用的一次性发光棒，用之前先把它掰几下，好使它在黑暗中能更亮。这种玩具总被大人说有毒，不让小孩子买。

　　仇岛的脖间戴的是几根拼成的，一半绿一半蓝，吊诡的光从下往上映在仇岛脸上，反而有几分暖绒绒，揉着他的面部轮廓不再分明。闻金骁看他像哪吒似的，戴着法器从天而降，又有点儿像妞儿。倒不是说他男生女相，而是他本来在那种关系里充当的角色不就是……恍惚间，闻金骁意识到自己对仇岛似乎存在某种偏见。

　　跟着，闻金骁听见‘叭’的一声，仇岛把自己手上的镯子取下来戴到闻金骁的左手。闻金骁低头看那抹鲜艳的红，仇岛晃晃自己手脖子上的，跟他碰了碰，说：“分你一个。”

　　闻金骁下意识道：“谢谢。”

　　“不客气。”仇岛突然很兴奋的跑出黑暗，跑到路灯下，什么也不跟闻金骁说的就跑回家。

　　闻金骁知道仇岛这是怕他责问，问他去哪了，这么晚不回家。闻金骁料的也没错，仇岛回去就开始麻溜洗漱，水龙头流出哗哗的水声，闻金骁在屋里听到仇岛皮猴儿一样闹出的动静。马凤来已经睡了，吵不着她。

　　仇岛进屋时头发还有些潮湿，不是洗的，是沾上的。今天已经很晚了，他不是每天都要洗头的，但是住别人家里也要爱干净，夏天里要隔一天一洗头，不然会馊。

　　揿灭灯后，那几根荧光棒还亮着，仇岛的放到桌上了，闻金骁的则在枕头下面。仇岛安静到甚至要屏住呼吸，怕闻金骁开口。

　　闻金骁没有说话，不知不觉地两人进入梦乡。看似相安无事，实则正是一个开端。

　　翌日天同昨日没有区别，夏季就是不停的重复，日子就是不停的重复。

　　吃饭，睡觉，到了晚上，闻金骁跟马凤来看电视，仇岛又中途溜走，闻金骁瞥了眼他的背影，没有把他叫住。马凤来看电视入迷了，根本没留意到仇岛的离开。

　　闻金骁不可能再装作视而不见，他没有像昨天那样出去找仇岛，十点半的时候，仇岛从外面回来了，踮着脚尖走猫步，闻金骁拉开床头的灯，仇岛被灯光慑住，立在原地没有动，手指不停的搅着衣角，一副被抓包认错的样子。

　　闻金骁掀开蚊帐，床头那盏台灯不甚亮，他鲜寡的表情让仇岛看不出情绪，继而心惴惴的。

　　“哥。”仇岛颤抖着声音，勾下了脑袋。

　　“去哪了。”闻金骁明知故问。

　　仇岛打哈哈道：“就是…去外面转了转。”

　　“要转到这么晚？”小镇是没有夜生活的，早早就入睡。闻金骁跟着马凤来养成了习惯，实际他除了见同学，作息与马凤来基本一致。仇岛在这里又没有朋友，何必在外逗留那么久？还是说耐不住寂寞了。

　　闻金骁打量仇岛的同时，仇岛斜掠的眼梢也在观察他，两双目光不期而遇，仇岛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看上去很紧张，闻金骁真怕仇岛再跪下道歉，便补充了一句：“不安全。”

　　仇岛一下喜笑颜开，说：“安全，可安全。我下次不这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