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意沙洲》不是胡杨

17、第 17 章

　　雨是后半夜停的，早晨清爽无比，仇岛睡得很老实，没有乱动，闻金骁起床就看见他埋在枕头上的半张侧脸，乌黑的发遮在额头，一呼一吸很有活力的睡着。闻金骁没有赖床的习惯，仇岛睡外面，闻金骁下床一定会路过他。

　　碰到腿了，闻金骁还没下去，仇岛懒洋洋的爬起来叫哥，说：“你去哪？”

　　“跑步。”闻金骁话音刚落，仇岛问了句几点了，他答：“六点。”

　　仇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掀开被子，嘟囔着：“我也去。”

　　闻金骁看他那个迷瞪样儿，睡都没睡醒，顺手把被子给他掖了回去，说你睡吧。仇岛跟得了命令似的，又出溜在床上了。他翻滚到闻金骁睡的位置，还有余温，暖暖的。枕头上有股独属于闻金骁的气息，明明是一样的洗头水，咋睡出来一个人一个味儿。仇岛深吸一口气，趴在闻金骁的枕头上又睡了过去。

　　仇岛这一觉到九点钟，马凤来早吃完饭了，家里有一台豆浆机，知道仇岛起的晚以后，她就只让闻金骁带包子油条水煎包回来了，汤汤水水的免了，放着也要放凉。她家不兴叫孩子起床吃早饭，睡几点就几点起来吃。

　　仇岛起床没看见闻金骁，抓着头发问马凤来说奶，我哥去哪了？

　　马凤来说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吧。

　　仇岛在水池边洗脸，不知道闻金骁到哪去了，也没跟他说过。

　　闻金骁是去找欧复星了，欧复星一点儿也不意外，他就等着闻金骁呢。

　　闻金骁独自上门跟带仇岛还不一样，实际他对上欧复星并没有那么剑拔弩张。欧复星在仇岛跟前总是会流露出似有若无的敌意，想来也正常，毕竟一个前前任，一个前任，见面总是要眼红的。闻金骁不站仇岛那边儿，仇岛就跟犟驴一样生气，所以他要把态度晾出来。

　　欧复星昨吃了瘪，没有阴阳怪气的跟闻金骁呛声，也没表现的同一开始那么热络。他家里没人，上次来就是，他给闻金骁端了杯水，两个人无言的对坐着。

　　闻金骁率先开口道：“你给指条路吧。”

　　欧复星哼了声，说：“没听说过这号的，他喜欢郑涛，你喜欢他，你还要帮他找郑涛。我现在瞅着你都刺眼。圣父。”

　　闻金骁笑了下，欧复星瞧见他笑，讽刺的话也不说了，一撇嘴，哑火了。笑成那样，欧复星渐渐不死心起来。闻金骁道：“问题不在我，也不在他，是郑涛一声不吭搬走了，谁都没说。打个比方，人死了，身后事就不管了，谁送葬谁哭坟？这都是留下的人要做的事。”

　　欧复星想他嘴也是不饶人，话锋一转道：“晚上跟我出去喝酒吧，我就告诉你。”

　　闻金骁掀着薄眼皮看欧复星，他神情淡，无论是欧复星的撩拨还是挑刺儿，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没把欧复星放心上。欧复星还就吃他这套，够劲儿，有挑战性。

　　“说个地点吧。”

　　仇岛在楼上翘首以盼，终于把闻金骁给盼回来了。闻金骁还没到楼下就感受到强烈的视线，他抬起头，仇岛趴在栏杆上冲他招手，身影小小的，像个玩具摆件。

　　闻金骁上楼，听见楼梯咚咚咚的动静，仇岛在往下跑，两人碰着面，楼梯是阴凉的，仇岛跑两步都能冒汗，头发根腾着热气，乌黑乌黑的，眉眼也黑，奇亮。眨也不眨的盯着闻金骁。闻金骁从他身旁路过，他又像条尾巴粘上闻金骁。闻金骁说了句：“跑什么。”

　　仇岛自顾自道：“你上哪了？”

　　闻金骁说没去哪，仇岛不乐意道：“你出门怎么不叫我？”

　　闻金骁好笑的看仇岛，说：“我叫你你起得来吗？小猪。”

　　仇岛伸冤道：“你咋知道我起不来！你都没有叫我，你一叫我就起来了，不信下次你试试。”

　　闻金骁敷衍地说知道了。差不多赶上吃午饭，马凤来在和面擀面条，闻金骁在厨房里烧菜，挤不下那么多人，仇岛就在沙发上看电视。现在的生活比他在家还滋润，赵帕可不管仇岛吃饭的，仇岛也是会糊弄，每次赵帕让他做饭，他不说不做，也做，弄出来寡淡难吃的饭，狗都不吃。赵帕喊他两回就不喊了，有时候自己弄，有时候去饭馆带。赵帕分不清仇岛是没那个天赋还是精，做什么事都做不好，笨吧，赵帕这么想着，反正是指望不上仇岛了。

　　仇岛看一会儿，钻厨房给马凤来扇扇子，可把马凤来给喜欢的不行，说等会儿饭就好了，饿了先吃点饼干。仇岛声音嘹亮的说不饿！闻金骁在一旁看着，忒会献殷勤了点。

　　炎热的下午被睡过去，晚上闻金骁出门，仇岛下意识的跟着，闻金骁说：“别跟我。”

　　仇岛一怔，声音里带着被拒绝后的无助，是很弱小的，“为啥啊？”

　　“我有事。”闻金骁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没有对仇岛解释是什么事。

　　仇岛不依了，这阵儿他们都是一起行动的，两个人粘成一个人，眼下闻金骁要把他撕吧下来，他一时难以适应，心里甚至有点空落落的。“什么事呀？”仇岛察言观色的问。

　　闻金骁：“约了朋友。”

　　仇岛舔了舔嘴唇，说：“哥的朋友，我也想认识。带上我吧，好吗，哥。求你。”

　　闻金骁摇头，只道：“你在家等着。”

　　仇岛可是先礼后兵的，他就是要黏闻金骁，很固执。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弄明白，就已经先表露出一种蛮横和霸道了。“干嘛呀，上午你就这样，晚上又这样，我碍你眼了？”

　　闻金骁听罢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仇岛，知道他故意这么说的，还要“嗯”。闻金骁一嗯，仇岛就不干了。他挡在闻金骁跟前，泼皮似的，仗着闻金骁肯让他才这样的。很赌气的说：“不让你出去…”

　　闻金骁想他怎么这么幼稚，一边绕过他，再不走就迟到了。仇岛见闻金骁不理他，突然滑下来，抱住闻金骁的腿。火热的胸膛一裹上来，闻金骁整条腿都是热的，不动了。仇岛小时候就用这招对付赵帕，问赵帕要钱吃饭，那会儿仇岛他妈刚走，撂下这么一个拖油瓶，心里烦仇岛到不行，出于最后的良知才没把仇岛给扔出去。仇岛就耍赖，反正什么都没有填饱肚子重要。

　　眼下呢，他也吃不准闻金骁会不会生气，只管仰着头，睁着一双眼睛，回忆生活的苦，好使眼眶里激荡着潮湿的水汽，雾蒙蒙的，要多无辜有多无辜的仰视着闻金骁。闻金骁低头垂下视线，他的俯视映衬的仇岛有几分可怜。即便知道仇岛是假的，装的，闻金骁还是忍不住心软，俯身掐着仇岛腋下，把人半拖半抱的拉起来。

　　“像什么样子。”闻金骁开口。

　　“那你跟我说话。”仇岛低下声音，这会儿是讲理的，“我就认识你，你有朋友，我没有，我只有你。你什么也不说，我心里不得劲。你是不是嫌我烦了啊？”

　　他倔强的同闻金骁对视，情真意切的红了眼。闻金骁顿了下，他继续说道：“我不要你讨厌我。”

　　“没有。”闻金骁微喟道：“我找欧复星问郑涛的事情。”

　　仇岛：“你找欧复星？？”他傻了，闻金骁背着他找欧复星，问郑涛，为什么？不就为打听到郑涛的消息然后把他送走吗？闻金骁想撵他。他睫毛一下挂上水珠，潋滟着银色的光。闻金骁皱了眉，他还不知道他的眼泪跌落眼眶，只觉眼前昏花一片，世界在晃动，在震颤。

　　闻金骁说：“哭什么？”

　　仇岛反应迅速的用手背抹了把眼水，背过身去，说：“我才没有。”

　　“小岛。”闻金骁叫他，不知说什么好。

　　仇岛哝声说：“你要不待见我，我现在就走。”

　　他拉开衣柜拿出自己的旅行包，把衣架上挂着的自己的衣服一股脑拽下来，闻金骁说：“别这样。”仇岛不管不顾的往包里塞衣服，闻金骁见劝他也不听，干脆攥住他手腕，迫使他看向自己。他挣扎着推闻金骁，闻金骁把他手腕都握红了，他哪儿能搡得动闻金骁。

　　“沾上欧复星就跟我生气。”闻金骁沉声，只道：“是我跟欧复星谈的？你跟我闹。”

　　仇岛：“他稀罕你你看不出来啊？你是没跟他谈，说不定明天你们就谈上了！”

　　闻金骁：“是吗。”

　　“你还问我！”仇岛挣扎着掰闻金骁的手指，闻金骁指头像焊在他手腕了，掰也掰不开。他额头开始滚落豆大的汗珠子，猛地埋头，咬上闻金骁的手。闻金骁没动，仇岛刚噙住就卸劲儿了，痒着牙根也没咬闻金骁。闻金骁手背湿了。仇岛哽咽道：“你跟他好……”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他好……就我差劲……所以都不要我。”

　　仇岛像打了败仗的将军，老是败，就没有赢过。他沮丧的低下头，冷不丁的，修长的手指爬上他的脸，抚摸他脸上的败绩，而后将其揩干。“把我当郑涛啊，我是郑涛吗？”闻金骁擦干仇岛的脸，骤然一握，仇岛不得已抬起头，他这一下是很粗鲁的，仿佛刚才为仇岛擦眼泪的是另一个人。仇岛脸上呈现出错愕，身体却是温顺的，犹如待宰的羔羊。

　　“嗯？”闻金骁握仇岛的脸，他脸是那样的小，没比巴掌大多少。还是个小孩儿呢。闻金骁感受到一种罪恶。“有没有一点良心，我是为谁？”

　　仇岛仰的脖筋都疼了，磕巴出一声：“哥哥…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