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意沙洲》不是胡杨

16、第 16 章

　　这个晚上闻金骁跟仇岛就没有出去，傍晚时分变天了，刮起了风，是要下暴雨的前奏。闻金骁把晾在外面的衣服都收了进去，仇岛还在跟马凤来玩儿翻花绳的游戏，是他硬拉着马凤来玩的，马凤来嘴上说着不玩，实际仇岛遇到不会的地方她还要教。

　　闻金骁抱着衣服进来就看到仇岛专心致志的样儿，头勾着，背有些驼，他在马凤来跟前才显出个头儿。闻金骁想着仇岛在玩就没有叫他，仇岛觑到闻金骁进屋，又跟马凤来翻了两回花绳就上屋了，那里头还有他的衣裳，不能都叫闻金骁收。

　　闻金骁挨个取下衣架，他们家夏天用木衣架，不用铁丝的怕锈。衣架两端有一定的宽度，这样衣服晾出来不会走行。他还没叠两件，仇岛就进来了。一靠近就一股蓬勃的热气。闻金骁话没说一句，仇岛献殷勤道：“哥！我来收！”

　　他在闻金骁眼皮子底下团吧自己的小裤头，很不好意思呢，来了这么久，衣服没自己洗过，都是丢洗衣机，晾是闻金骁晾，收也是闻金骁收。他站在床边，短裤下一双瘦长的腿，像两根杆儿。闻金骁起身去把窗户关了，扣上插销，只听屋外狂风大作，雨快要落下来。

　　仇岛叠衣服，闻金骁就坐在椅子上看，他的衣服多为宽松款，上衣的长度倒不长，在胯的位置，瞧上去难免会认为是不是小了，还是穿的就是去年的衣服。闻金骁问了句：“有给家里写过信吗？”

　　“俺爹不识字。”仇岛故意呢，就这么说话。赵帕本来小学都没毕业，不能算文盲，但有信是不看的。仇岛才不给他写信，反正要挨骂也等回去那顿的。

　　闻金骁察觉到仇岛的回避，他不想聊就不聊。仇岛磨洋工，几件衣裳叠半天。闻金骁过去把他搡开，仇岛嘟囔了句干嘛呀，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不动，看闻金骁麻利收拾了。惯的他，一天天就知道动嘴皮子。

　　话说到这份上，闻金骁都没问仇岛什么时候回去，仇岛自己也不说，这不还在找郑涛，没见着人嘛。仇岛揪指甲盖旁的倒刺，轻轻的，逆着，迅敏的一拽，把手指头放自己嘴里含。闻金骁看了他一眼，他眯眯眼睛说：“哥，你真贤惠。”

　　闻金骁拿枕巾丢他，他把头上的枕巾扯下来，很认真道：“我没说假话。”

　　“你的真话也不中听。”

　　仇岛听完乐了，仰躺在床上，膝盖以下的小腿在床边耷拉着，晃着脚。这会儿凉快，急雨来了，豆子一样的雨砸在阳台的铁皮檐上，震天响。窗玻璃上出现了水波，一层一层的荡漾着，雨势真大！

　　闻金骁从柜子里找出一条小毛毯，给仇岛夜里睡觉盖。行军床加上一床毯子又小了，窝着是很憋屈的。闻金骁问了句：“要不要上来睡？”

　　仇岛听着外面的雨声，噼里啪啦，他点点头，闻金骁冷不丁道：“别再把蚊帐给我坠下来。”

　　仇岛眼珠一转，抱着毯子，吱唔了声，想到什么，把自己缩在一角，等闻金骁去关灯。床头柜的小夜灯是亮的，屋外黑的森然，暴雨打着老榆树，枝干动荡在风中，如此来势汹汹。

　　闻金骁上了床，没留小夜灯，彻底暗了下来，他碰到仇岛，全是骨头，不知道擦到哪里。他睡里面，仇岛睡外面，他把电源给断了，下暴雨就是这样的，不然容易走电。

　　“雨好大。”仇岛小声说。

　　“嗯。”闻金骁的声音沉了又沉，“下一晚上墙缝会渗水。”

　　仇岛翻了个身，面朝闻金骁，看不清的，因为太黑了只能分辨出大致的轮廓。他突然很感谢闻金骁把他叫上来了，如果外面下着雨，他还睡那张行军床就会像睡在孤舟上，晚上做梦保不准水把他冲走，冲到一片汪洋里。

　　闻金骁也跟着动，面对面，他们保持着距离。仇岛肚皮上搭的那条毛毯堆在闻金骁那边，凉席骤然失温，空气是冷的。

　　“半夜雨就停了吧？”仇岛小心翼翼的问，不知怎的，也许是心理作用，他像是听到了闻金骁的呼吸声，平稳，又不容忽视。外面天漏了，墙角没了虫鸣，他清楚的感受到了闻金骁。

　　“不好说。”夏天的雨是这样的，闻金骁不去想那么多，他明天会去检查马凤来的屋子，他们不是顶楼还好一些，问题不会很大。他给马凤来留了一支手电筒，他这边放的是小的，只有两三根手指宽，应急用。考虑完这些，他的思绪才放到眼前的仇岛身上，还没有睡意，他同仇岛聊道：“欧复星走的时候说，有人知道郑涛的下落。”

　　仇岛这会儿是把郑涛抛脑后的，他突然很不想在这样的时刻提郑涛，于是敷衍的哦着，问说：“你盖的什么？”

　　“夏凉被。”

　　“咱俩换换。”仇岛把毯子推给闻金骁，闻金骁将带着余温的夏凉被给仇岛。仇岛拉过被子，在窸窣间，埋头吸了一口气，是晒过阳光的味道，并没有什么特别。

　　“冷了？”闻金骁问他，一边伸过手摸索，想要碰仇岛的胳膊看凉不凉。他把仇岛碰的一哆嗦，仇岛推他，又在恍惚间抓他的手，手心暖又干，他们抓着手，离奇的听不到窗外的雨声，心脏在胸腔内有力的跳动，像不认识头回认识那样彼此感到陌生。手指头拢着，陌生感稍纵即逝，随之而来的则是看不见的扭捏，指腹发着热。

　　闻金骁握仇岛的手腕，顺着往上摸他的胳膊，凉丝丝的，很滑，是腻的。

　　闻金骁把人松开，叮嘱了句：“盖好，别感冒了。”

　　仇岛吸吸鼻子，把被子压在身下，与凉席相隔绝，又拽着一角搭在自己背上，安全感陡增。

　　“我要睡了。”仇岛咕哝，他安静下来，闻金骁不再说话。窗外的雨声仍在叫嚣，很快下得遍地都是土腥气，也许后半夜会停吧，等太阳照常升起，水分蒸发，地上就又像没下过雨那样干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