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月石归尘 ...
-
山风卷着槐花香穿过树洞,呜咽声里,溶洞外的老槐树下,沈沂指尖捻着那半块泛着莹白的月牙石,青苔沾在指腹,凉得像七年前那个雨夜的风。石面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那是七年里无数个日夜,他对着月光反复描摹的痕迹,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一个名字——江宴丞。
江宴丞拨开藤蔓帘幕的动作顿住,警靴碾过草叶的沙沙声戛然而止。月光落在沈沂肩头,晕开一层柔和的绒边,也照亮了他腰间红绳系着的月牙石——两半石头的纹路严丝合缝,像从来没分开过,石面上的青苔在月色里泛着暗绿,那是七年时光一寸寸浸出来的执念。队员们的呼吸声都放轻了,手电光落在两人之间,映出满地碎玉似的月光,也映出石壁上那些模糊的苗寨图腾,银蛇缠树,衔着月牙玉,和沈沂腰间的石头如出一辙。江宴丞没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示意他们原地待命,随即一步步走向老槐树,靴底踩碎了满地槐花瓣,那些粉白的碎瓣沾在靴跟上,像极了那年两人滚在草丛里时,沾在衣角的模样。风里还带着苗寨特有的糯米香,那是沈沂傍晚时蒸的糯米饭,搁在老槐树的树洞里,用槐树叶盖着,原本是想等舅舅回来吃,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那首童谣,”他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溶洞里沾来的湿冷,还裹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是你故意唱的。”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他太熟悉那个调子了,熟悉到无数个在异乡辗转反侧的夜晚,都会在心里默默哼起,熟悉到听见的那一刻,就能瞬间抛开警队队长的身份,变回那个躺在槐树下听少年唱歌的懵懂少年。那调子是苗寨老人教的,说唱了就能和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当年他嗤之以鼻,如今才懂,有些话,有些调子,一旦刻进心里,就成了一辈子的劫。
沈沂抬眼,目光撞进江宴丞泛红的眼底,七年时光像潮水般漫过,少年时槐树下的笑闹、雨夜山洞里的体温、离别前夜攥得生疼的手腕,一一在眼前闪过。他指尖摩挲着月牙石上的青苔,那青苔糙得硌手,像他这七年里,日复一日磨出来的执念,语气淡得像风,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我没想引你过来。溶洞里的人,是我舅舅。”
江宴丞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队员汇报的线索,想起溶洞里那些刻意留下的干粮碎屑和矿泉水瓶,想起石壁上那些苗寨图腾,心头的震惊像潮水般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以为那些痕迹是沈沂为了引他留下的,却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走私犯……是你舅舅?”
“是。”沈沂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他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了。我爹娘走得早,是他一手把我拉扯大的,教我识苗文,教我养蛊术,教我守着这片山。我知道他犯了错,知道他借着苗寨的地形,偷偷走私那些从山里挖出来的文物,知道他躲在溶洞里,是为了避开你们的追查。可我看着他从小把我养大,看着他鬓角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多,实在狠不下心把他交出去。”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月牙石的棱角,声音更轻了,“我唱那首童谣,只是想……只是想在他被抓之前,再听听熟悉的调子,没想过会被你听见。没想过,会把你卷进来。”
他说着,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摊开时,江宴丞看见一张被塑封得妥帖的照片,边角被摩挲得发了软,连照片上的像素都有些模糊。照片上是十七岁的他们,躺在槐树下的草地上,沈沂揪着他的耳朵,两个人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身上,暖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我靠着这张照片熬了七年。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一次,就把你的名字在心里念一遍,念到槐花开了又谢,念到石头上的青苔长了一层又一层,念到寨子里的人都笑我傻,笑我守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江宴丞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涩得发疼。他往前走了一步,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上沈沂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湿意——是泪。那泪水沾在指尖,烫得他心头一颤。他想起离开前夜,沈沂攥着他的手腕,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那时候他要是肯停下来,要是肯说一句“我不走了”,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七年的错过,不会有这七年的相思成疾。
就在这时,溶洞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暴怒的嘶吼,紧接着是队员们的惊呼声,还有东西摔碎的脆响。江宴丞脸色一变,猛地回头,就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从溶洞里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淬了毒的苗刀,刀身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光芒,刀尖直指江宴丞的胸口。男人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溶洞里的泥灰,双目赤红,状若疯魔,身上的气息暴戾又阴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小沂!别拦着我!我杀了这个穿警服的!”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恨意,“他要是把我抓回去,我就得去坐牢!我这辈子就完了!”
沈沂脸色煞白,想也没想就扑到江宴丞身前,死死拦住男人的去路,声音里带着哭腔:“舅舅!你别冲动!他是警察,你杀了他,就真的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滚开!”男人怒吼着,挥手就朝沈沂打去,那力道之大,带着风啸声,像是要将所有的愤怒都倾泻出来。
江宴丞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将沈沂护在身后,抬手去挡男人的刀。他是刑警,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本可以轻易避开这一击,可他看着沈沂苍白的脸,看着男人眼底的疯狂,只想着护着身前的人,竟忘了躲闪。可就在他的指尖触到刀刃的瞬间,一股钻心的疼痛猛地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只虫子钻进了骨头里,疯狂地啃噬着。他低头看去,只见刀刃上泛着一层诡异的青黑色光芒——是蛊毒。
“江宴丞!”沈沂的声音陡然变调,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慌。他猛地扑过来,抱住江宴丞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颤抖地按在江宴丞的脉搏上,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白得像一张纸,“是蚀骨蛊……是我舅舅养的最毒的蛊……中蛊之人,三日内骨头会被蛊虫啃噬殆尽,连解药都没有……”
江宴丞的意识渐渐模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千万根针扎着,又像是被烈火灼烧着,疼得他冷汗涔涔,身上的警服都被浸湿了。视线里的沈沂渐渐变得模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想抬手摸摸沈沂的脸,想告诉他自己不疼,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舅舅……你怎么能……”沈沂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转头看向那个中年男人,眼底满是绝望和不敢置信,“你教我养蛊,是为了让我护着自己,护着这片山,不是让我看着你用蛊害人的!你知不知道这蛊的厉害?中蛊之人活不过三日!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等了七年的人啊!”
男人愣了愣,看着江宴丞痛苦的模样,看着沈沂泛红的眼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还是嘴硬道:“他是警察!他是来抓我的!我不给他下蛊,我就得去坐牢!我坐牢了,你怎么办?”
“我不用你管!”沈沂嘶吼着,声音都破了音,“我宁愿一个人过一辈子,也不想看着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沂没再看他,只是死死抱着江宴丞,指尖的蛊力源源不断地探入江宴丞的体内,试图压制那肆虐的蛊毒。他是苗寨最有天赋的蛊师,十七岁就能独自治愈最难缠的蛊毒,可蚀骨蛊太过霸道,是舅舅耗费了十年心血养出来的,以他的修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他的蛊力刚探进去,就被蛊毒反噬,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江宴丞的警服上,红得刺眼,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沈沂……”江宴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他看着沈沂嘴角的血迹,心疼得厉害,却连抬手擦去的力气都没有。
沈沂擦了擦嘴角的血,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心疼与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江宴丞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稀世珍宝:“别怕。我能救你。”
他的话音落下,周身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绿色光晕,那光晕柔和却又带着强大的力量,是苗寨蛊师毕生的修为,是他守了七年的根本,是他能在这片山里立足的底气。队员们和那个中年男人都惊呆了,怔怔地看着沈沂周身的光晕一点点融入江宴丞的体内,看着沈沂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看着他的眼神一点点失去光彩。
绿色光晕散尽的那一刻,江宴丞体内的蛊毒彻底消散,钻心的疼痛也随之消失,意识渐渐清醒过来。可沈沂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在江宴丞怀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也渐渐蒙上了一层薄雾。
“沈沂!”江宴丞的意识瞬间清醒,他猛地抱住沈沂,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恐慌,那恐慌像潮水般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沈沂!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沈沂虚弱地睁开眼,看着江宴丞焦急的脸庞,扯出一个极浅的笑容,那笑容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还有几分不安。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江宴丞的脸颊,声音轻得像羽毛,风一吹就散了:“蚀骨蛊太毒……我只能用毕生蛊力……换你一命……”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安,像个怕被抛弃的孩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了……再也不能养蛊,再也不能护着这片山,再也不能……护着你了……你还要我吗?你能不能……带我走?带我离开这片山,去你在的城市……我想和你一起,看山外的太阳,看山外的月亮,看山外的……万家灯火。”
江宴丞的眼眶猛地红了,滚烫的泪水砸在沈沂的脸上,烫得沈沂微微一颤。他紧紧抱着沈沂,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却字字句句都带着无比的坚定,像在许下一个此生不渝的承诺:“要!我当然要!沈沂,我带你走!我带你回城里!我是刑警,我能护着你!我能护你一辈子!”
他转头看向那个呆立在原地的中年男人,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声音冷得像冰:“你涉嫌走私文物、故意伤人、使用蛊毒害人,我现在正式逮捕你。”
队员们立刻反应过来,上前将那个中年男人制服。男人看着沈沂苍白的脸,看着江宴丞眼底的恨意,眼底满是悔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低着头,任由队员们给他戴上手铐。
江宴丞小心翼翼地抱起沈沂,动作轻柔得像抱着稀世珍宝。月光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两块严丝合缝的月牙石上,山风穿过树洞,呜咽声里,终于带上了几分暖意。风里的糯米香更浓了,那是树洞里的糯米饭,已经蒸得软糯香甜,只是再也等不到它原本的主人。
他低头,在沈沂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沈沂,我们回家。”
沈沂虚弱地笑了笑,缓缓闭上眼,在他怀里安心地睡了过去。他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一个甜美的梦。远处的溶洞里,水滴声叮咚作响,像在为他们奏响一曲重逢的歌。山风依旧,槐花香依旧,月光依旧,只是这一次,江宴丞再也不会放手,再也不会让他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