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蛊音入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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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洞的入口藏在老槐树的根须之后，被藤蔓织成的帘幕掩着，只漏出一道窄窄的缝隙，漏进的天光被洞顶的钟乳石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玉。江宴丞率先拨开藤蔓，一股混杂着腐殖土与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腥甜，钻进鼻腔。这味道太熟悉了，七年前他和沈沂躲雨的那个山洞，也是这样的气息，混着少年身上晒透的槐花香，成了他不敢触碰的旧梦。他抬手示意队员噤声，指尖按在对讲机的按键上，声音压得极低：“一组跟我突前，二组守住洞口两翼，三组盯紧寨口。”话音落下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洞外，仿佛还能看见沈沂站在老槐树下的身影，指尖转着那枚长了青苔的月牙石，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刻进岁月里的痕。
对讲机里传来整齐的应答声，细碎的脚步声贴着岩壁响起，惊飞了洞顶蛰伏的蝙蝠。黑影扑棱棱掠过头顶，江宴丞的手电光柱紧随其后，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照亮了洞壁上模糊的刻痕——那是苗寨特有的图腾，盘旋的银蛇缠在古树上，嘴里衔着一枚月牙状的玉石，与沈沂掌心那枚，竟有七分相似。心口猛地一缩，他想起那年沈沂攥着刚捡到的月牙石，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说这石头和他们俩的缘分一样，天生就该凑一对。那时的风也是暖的，吹得少年的发梢蹭过他的脖颈，痒得他心跳漏了一拍。那天他们坐在老槐树下，沈沂把月牙石掰成两半，硬要塞给他一块，说“这样我们就算绑在一起了，下辈子也能凭着这个找到对方”。他当时笑沈沂傻，却还是把那半块石头贴身放着，一放就是好几年，直到离开的前夜，才把它悄悄藏进了树洞。
小李紧跟在他身后，手电光扫过一处凹陷的石壁，忽然低呼一声：“江队，你看这个。”江宴丞俯身，看清了凹陷处的东西——半块吃剩的干粮，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他伸手捻起一点干粮碎屑，指尖触到的触感带着潮湿的黏腻，忽然就愣住了。这干粮的牌子，是七年前他和沈沂最喜欢的那种，那时候寨子里的小卖部只有这一种零食，五毛钱一包，他们攒着零花钱买，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就能甜满整个夏天。有一次沈沂为了抢最后一口，差点从山坡上滚下去，还是他眼疾手快拽住了对方的手腕，两个人滚在草丛里，笑得直不起腰，身上沾着草屑和槐花瓣，阳光洒在身上，暖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他的喉结滚了滚，指尖的碎屑硌得掌心生疼，像是攥着一把回不去的旧时光。
“人应该没走远。”江宴丞直起身，把那些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去，目光锐利地扫向溶洞深处，那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小心点，这溶洞地形复杂。”队员们纷纷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手电光连成一片，缓缓朝着溶洞深处推进。越往里走，空气越是湿冷，石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钟乳石的尖端滴落，砸在地上的水洼里，发出叮咚的声响。这声音太像七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和沈沂挤在狭小的山洞里，听着雨滴砸在洞口的石头上，少年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暖得他舍不得挪开分毫。那时候沈沂发着烧，脸颊烫得吓人，却还攥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以后要和他一起守着这片山，守着老槐树，守着藏在树洞里的秘密。他当时摸着沈沂发烫的额头，一遍遍地应着，却在心里藏了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念头——他要走，要去山外的世界，要穿一身警服，要做一个能保护很多人的英雄。可他忘了，英雄的路，从来都带着割舍的疼。
走了约莫百米，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歌声，像是女子的哼唱，又像是孩童的呢喃，缠缠绵绵的，顺着湿冷的空气钻进耳朵里。队员们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眼神里渐渐染上了几分迷茫，连握着枪的手，都松了几分力道。江宴丞却猛地僵住了，这调子，是七年前沈沂教他的苗寨童谣。那时候沈沂坐在老槐树上，晃着腿，一遍一遍地唱，他躺在树下的草地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都是少年清亮的嗓音。沈沂说，这是寨子里老人教的歌，唱了就能和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他当时嗤之以鼻，说沈沂迷信，可后来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他都会在心里默默哼起这个调子，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别听！”江宴丞猛地低吼一声，抬手狠狠拍了一下小李的肩膀，掌心的薄茧蹭过对方的衣服，却想起了当年沈沂的皮肤，细腻得像刚剥开的红莓，“这是蛊音，能乱人心智！”小李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江宴丞却像是被那歌声钉在了原地，眼前晃过的全是七年前的画面——沈沂为他摘红莓时划破的小臂，鲜血染红了少年的袖口，他慌慌张张地扯着衣角帮对方包扎，却被沈沂笑着揉乱了头发；沈沂和他在树洞里分吃干粮，碎屑沾在嘴角，笑得眉眼弯弯，他伸手帮对方擦掉，指尖触到柔软的唇瓣，两个人都愣了愣，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沈沂在他离开的前夜，攥着他的手腕，眼底的慌张像快要溢出的水，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走。他那时候是怎么说的？好像是说了一句“我有我的路要走”，然后就挣开了那只手，没回头，也没看见少年眼里的光，是怎么一点点暗下去的。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沈沂在老槐树下站了一夜，手里攥着他留下的半块月牙石，哭到天亮。
歌声忽然变了调子，从婉转柔和，变得尖锐凄厉，像是有人在哭嚎。江宴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猛地拔出手电，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照去，光柱刺破黑暗，却只看见一片晃动的树影，像极了沈沂当年追在他身后的模样，一步一步，却怎么也追不上。他想起离开的那个清晨，晨雾漫过膝盖，冷得人打哆嗦，他背着行囊，不敢回头看寨子的方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他不知道，沈沂就躲在老槐树的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才蹲下身，捂住了脸。
“江队！”小李的声音带着惊慌，“你怎么了？”江宴丞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眼眶竟然湿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的凉意让他清醒了几分，转头看向队员们，发现有几个年轻的队员已经眼神涣散，脚步踉跄。他咬了咬牙，从腰间摸出对讲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二组封锁洞口，三组排查寨子里的外乡人！”应答声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嘈杂的电流声。江宴丞的目光再次飘向洞外，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山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不知道沈沂还在不在老槐树下。他想起沈沂递过来的那枚月牙石，石面上的青苔缠得密密麻麻，像少年这七年的执念，拔不掉，也剪不断。那七年里，他不是没想过回来，只是每次拿起车票，都被肩上的警徽压得喘不过气。他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光明大道，却没想到，这条路的尽头，还是绕回了这片山，绕回了那个等了他七年的人。
就在这时，溶洞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地上的碎石。江宴丞立刻握紧了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可心头那片柔软的地方，却还在疼。他知道，这溶洞里藏着的，不止是走私犯和文物，还有他和沈沂的七年时光，那些被山风吹散的承诺，被岁月磨成青苔的念想，都藏在这里，等着他来，也等着他，再也走不出去。他想起沈沂说的那句话——“这山里的蛊，不是你想破，就能破的”，原来那蛊，从来都不是苗寨的秘术，而是少年眼底的执念，是他心头的愧疚，是两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
队员们纷纷举起枪，手电光齐刷刷地照向黑暗深处。江宴丞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往前走，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仿佛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沈沂的声音，又像山风穿过树洞的呜咽。那叹息里，有怨，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深情。
“江宴丞。”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他的心尖。
他猛地回头，身后只有队员们警惕的脸庞，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洞外，老槐树下，沈沂缓缓收起了放在唇边的手指，掌心的月牙石泛着莹白的光，石面上的青苔，又浓了几分。他抬眼看向溶洞的方向，眼底的执念疯长如野草，漫过了七年的时光，漫过了山雾，漫过了那些没说出口的，爱与恨。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夏天，江宴丞躺在槐树下，阳光洒在对方的脸上，好看得让人心动。他那时候就想，要是能一辈子这样就好了，可没想到，一别就是七年。这七年里，他守着这片山，守着那半块月牙石，守着一个遥遥无期的念想，把自己熬成了一个连眼神都带着凉薄的人。可当他看见江宴丞穿着警服的那一刻，心里的那些凉薄，瞬间就碎了，只剩下滚烫的执念，烧得他心口发疼。
“你来了。”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卷着，飘向溶洞深处，飘向那个他等了七年的人，“就别想再走了。”
山风穿过树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七年前那个少年的哭腔，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溶洞里的水滴声还在继续，叮咚，叮咚，像是在数着两人之间，那些错过的时光。而那枚月牙石上的青苔，还在悄悄地，一寸寸地蔓延，像一张网，缓缓收紧，缠住了过往，也缠住了未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蛊音入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