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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石上苔痕,案中蛊影 ...

  •   风卷着槐树叶的碎屑掠过鼻尖,带着潮湿的草木腥气,混着暮色里渐浓的山雾,缠得人呼吸都添了几分滞涩。江宴丞的指尖还扣在枪套上,指腹的薄茧蹭过冰凉的金属,喉结无声滚动了两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没再吐出一个字。

      沈沂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夕阳把他的影子拓在青石板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刻进岁月里的痕。他指间的月牙石转了个圈,莹白的石面映着漫天晚霞,竟透出几分似有若无的血色来。那道小臂上的疤痕更明显了,像一条浅褐色的蚯蚓,蜷在肌理分明的皮肤上——江宴丞忽然想起,那年沈沂为了给他摘崖边最红的那串红莓,脚下打滑摔在带刺的藤蔓里,也是这样一道伤。只是那时的疤痕是鲜嫩的粉红色,带着少年皮肉细嫩的温度,不像现在,连疤痕都浸满了岁月的凉。

      “江队?”小李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警惕,目光在沈沂身上扫了一圈,又飞快落回江宴丞身上,“这人身份不明,眼神看着不对劲,要不要先控制起来?免得碍着待会儿的抓捕行动。”

      江宴丞的目光没离开沈沂的脸,他能看见对方眼底翻涌的暗流,像老槐树下那口终年不见天日的深潭,黑沉沉的,藏着数不清的执念与怅惘。他抬手,阻住了队员上前的动作,掌心向下压了压,声音是刻意压过的冷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必。他是本地人,寨子里土生土长的,问问情况或许能帮上忙。”

      “情况?”沈沂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像风吹过空荡的树洞。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青苔被碾出细碎的水声,湿滑的凉意顺着石板漫上来,“江警官要问什么?是问这寨子里的人,哪个不知道老槐树后面的溶洞藏着阴湿的寒气?还是问,七年前那个揣着月牙石连夜跑掉的人,怎么就成了穿警服、佩警徽的大人?”

      这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进江宴丞心口最软的地方,疼得他指尖一颤。他的眉峰骤然拧紧,握着枪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泛出青白的色泽,连骨相都透着几分冷硬:“沈沂,我现在在执行公务。跨境文物走私案,涉案金额巨大,嫌疑人手里可能还带着凶器,不是你能插科打诨的场合。”

      “公务?”沈沂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拖得有些长,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他肩上的警徽,那枚银色的徽章在暮色里闪着冷光,刺得人眼睛发疼,“是抓那些躲在溶洞里分赃的贩子,还是……抓当年那个连句告别都没有,就把七年情谊丢在山里的人?”

      空气里的火药味瞬间浓了,浓得化不开。队员们纷纷摸向腰间的武器,眼神警惕地锁住沈沂,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只要江宴丞一声令下,就能立刻将人控制住。江宴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发疼,震得他浑身的血液都跟着发烫。他看着沈沂眼底的偏执,和七年前那个树洞里的少年重叠在一起,明明是同样的眼神,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当年的偏执里带着慌张和哀求,像攥不住的沙,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惶恐;现在的偏执里,却藏着七分凉薄,三分不甘,像山雾凝成的冰,冷得人骨头疼。

      “溶洞里的人,你认识?”江宴丞忽然开口,他硬生生避开了沈沂的话锋,把话题拽回案子上。他知道自己不能陷进去,不能被七年的旧账绊住脚,肩上的警徽沉甸甸的,那是比少年心事更重的责任,是他穿了七年的警服,刻进骨子里的信仰。

      沈沂的指尖停住了,月牙石贴在掌心,冰凉的触感渗进皮肤里,像一道戒痕。他抬眼,目光落在老槐树的树洞上,那里被茂密的枝叶遮着,像一道愈合了又裂开的伤疤。“认识。”他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平得像一潭死水,“寨子里的外乡人,三个月前租了山脚下的老房子,说是来采风的,天天扛着相机往山里跑,逢人就打听老槐树的传说。”

      “采风?”小李皱起眉,语气里满是不屑,“我们查到的线索说,他们的窝点就在溶洞里,里面藏着不少从境外走私进来的古董,还有几样是苗寨里失传的银饰和木雕。这帮人,就是打着采风的幌子,干着盗墓走私的勾当。”

      “文物啊……”沈沂的声音拖长了,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他忽然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像山猫掠过夜色时的眼,“那你们可得小心点。这山里的东西,沾了苗寨的地气,藏了山里的魂,不是什么都能动的。有些东西,碰了,是要遭报应的。”

      这话里有话,听得队员们面面相觑。江宴丞的直觉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沈沂,目光锐利如刀,几乎要将人看穿:“什么意思?溶洞里还有什么?那些走私犯,是不是还藏着别的猫腻?”

      沈沂没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把掌心的月牙石递到江宴丞面前。那枚石头被摩挲了七年,石面光滑得像一汪春水,上面竟隐隐约约长出了一层极淡的青苔,像绿色的纹路,缠在月牙的边缘,带着潮湿的、经年累月的痕迹。“你当年把它丢在树洞里,”沈沂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我捡回来,天天揣在怀里,揣了七年。山里的潮气重,石头上就长了苔,像……像我心里的那些事,拔不掉,除不尽,只能任由它疯长。”

      江宴丞的目光落在那层青苔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自己离开的那个清晨,晨雾漫过膝盖,冷得人打哆嗦,他把月牙石放在树洞的干草堆上,石头上还沾着他的体温,沾着少年时的最后一点念想。他以为那枚石头会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起,被山风磨成粉末,被雨水冲得无影无踪,却没想到,沈沂竟捡了回去,一揣就是七年。七年啊,两千五百多个日夜,足够把少年人的棱角磨平,足够把滚烫的执念熬成凉粥,也足够让一枚石头,长出青苔。

      “江队,时间差不多了。”小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几分急切,他抬手看了眼腕表,表盘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七点,“布控的队员已经就位,再等下去,天就要彻底黑了,山里的雾会更浓,对抓捕行动不利。”

      江宴丞猛地回过神,他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已经沉到山尖,只留下最后一抹残红,把半边天染得像血。山雾越来越浓,缠在槐树叶上,落在青石板上,打湿了他的警服袖口,带着刺骨的凉。他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对队员下令,声音冷静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通知下去,五分钟后,实施抓捕。一组从溶洞正面突进,二组绕到后山堵住退路,三组留守寨口,防止嫌疑人逃窜。注意,尽量活捉,别伤了村民,也注意自身安全。”

      “是!”队员们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在暮色里荡开。脚步声迅速散开,隐入浓密的树林阴影里,只留下几声清脆的拉栓声,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

      江宴丞最后看了沈沂一眼,对方依旧站在老槐树下,指尖把玩着那枚月牙石,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缠乱的线,看不清,理不明。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当年的事,我很抱歉”,比如“等案子结束,我们谈谈”,比如“这七年,我也没忘”,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是刑警江宴丞,不是当年那个躲在沈沂身后摘红莓的少年,他肩上扛着责任,手里握着正义,容不得半分私情。

      他转过身,大步朝着溶洞的方向走去,警服的衣角被山风掀起,露出腰间配枪的轮廓,冷硬的线条在暮色里格外醒目。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踩碎了满地的残红,也踩碎了七年的时光。

      沈沂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渐渐被树林的阴影吞没,看着警服上的肩章最后闪了一下光,便彻底消失不见。他才缓缓低下头,看着掌心的月牙石,看着石上那层淡绿的青苔,眼底的凉薄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江宴丞,”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被风卷着,散在槐树叶里,散在暮色里,散在七年的时光里,“这山里的蛊,不是你想破,就能破的。你来了,就别想再走了。”

      风穿过树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七年前那个少年的哭腔,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溶洞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夹杂着队员们压低的指令声,一场抓捕即将开始,一场跨越七年的对峙,也才刚刚拉开序幕。老槐树下的月牙石上,青苔正悄悄地,一寸寸地蔓延,像一张网,缓缓收紧,缠住了过往,也缠住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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