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槐影七年,警徽与蛊
...
-
春去秋来,山间枫叶红了又落,老槐树的枝桠愈发遒劲,树洞藏着的少年心事,早被岁岁山风磨得斑驳。江宴丞的书桌前,曾摆着那枚月牙石,石面被指尖摩挲得温润,直到十三岁那年的蝉鸣,撕裂了盛夏的宁静。
那年日头格外毒辣,晒得竹叶卷了边,山间鸣蝉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意乱。沈沂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由分说拽进老槐树的树洞。少年眼眸里褪去往日明朗,翻涌着江宴丞看不懂的执拗与偏执,那眼神像山间浓雾,缠得人喘不过气。沈沂从怀里掏出个雕工粗糙的小木盒,盒面刻着歪歪扭扭的花纹,打开的瞬间,江宴丞看见里面躺着只通体赤红的小虫,触角微微颤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宴丞哥。”沈沂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冰凉覆在江宴丞手背上,掌心的汗浸湿了袖口,“有了这个,你就不会走了。”
江宴丞心跳骤然停滞,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想起寨子里老人闲聊时说的蛊术,想起那些“种下蛊虫,生死相随”的诡谲传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抽回手,力道大得让沈沂踉跄后退半步,撞在粗糙树干上,发出沉闷声响。“沈沂,你疯了?”江宴丞的声音里带着惊惶,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失望,“我不需要这个!我们说好的,我每年都会回来,你为什么要这样?”
沈沂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江宴丞的衣角,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偏执:“你每年都要走,一走就是大半年!城里有那么多好玩的、好看的,你会不会就忘了我?忘了这片山,忘了这棵老槐树?有了它,你就会永远陪着我,永远留在这山里,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江宴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疯狂,只觉得陌生又恐惧。眼前的沈沂,再也不是那个会带他摘红莓、吹陶笛的明朗少年,他的偏执像一张网,死死困住自己,也想困住江宴丞。江宴丞用力推开沈沂,转身往洞外爬,粗糙树皮磨得掌心火辣辣地疼,渗出细密血珠,他却顾不上分毫。沈沂在身后喊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可江宴丞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离不开这片山,再也逃不出沈沂的偏执。
他跌跌撞撞跑出树林,跑过熟悉的石板路,石板路上还留着两人昨日追逐时踩下的脚印,跑回借住的亲戚家,连夜收拾行李。他把那些沈沂为他摘的野果干、编的草蚱蜢都塞进了背包,又想起什么似的,将那枚月牙石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摩挲了许久。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晨雾弥漫山间,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江宴丞坐着离开的车,仓皇驶出寨子。他甚至没敢和沈沂告别,只把那枚月牙石,悄悄留在老槐树的洞口,连同少年时的约定,一并尘封在潮湿的干草堆里。车窗外的青山飞速倒退,竹影渐渐模糊,腰间铜铃的清脆声响,终究被风彻底吹散,再也听不见了。
一晃七年。
越野车碾过山间石板路,卷起一阵尘土,打破寨子的宁静。江宴丞身着笔挺警服,肩章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领着刑侦支队的队员,踏进这座偏僻的寨子。此次奉命前来,是追查一桩跨境文物走私案,根据线人线索,这个走私团伙的临时窝点,藏在寨中老槐树后方的一处隐秘溶洞里。七年间,江宴丞从懵懂少年长成沉稳刑警,眉眼褪去青涩,添了几分刚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他曾无数次在深夜梦回这片山林,梦见老槐树下的红莓,梦见树洞旁的陶笛,梦见沈沂带着笑意的眉眼,可梦醒时分,只剩满心的怅惘。
寨子的人大多还是老样子,只是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陌生,毕竟七年时光,足以让一个人改变许多。江宴丞眉心微蹙,目光掠过熟悉的竹篱、石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掠过巷口嬉笑打闹的孩童,孩童的脸上沾着泥土,笑得天真烂漫,最终落在不远处那棵参天老槐树上。树干依旧粗壮,需两人合抱才能堪堪围住,树皮上的沟壑更深了,像刻满岁月的痕迹,树洞被茂密枝叶遮掩,像一道沉默的伤口,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江队。”队员小李低声汇报,手里拿着详细布控图,“根据线报,走私团伙的临时窝点就在老槐树后方的溶洞里,我们已经在周围布控完毕,只等您一声令下,就可以实施抓捕。”
江宴丞颔首,目光沉了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配枪,枪身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声音冷静沉稳:“通知下去,所有队员注意隐蔽,待我信号,立刻行动。另外,务必注意村民安全,尽量不要惊扰到他们。”小李应声而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江宴丞却站在原地,迟迟没有挪动脚步。他望着那棵老槐树,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七年了,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以为早已把这里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可当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才发现那些深埋心底的记忆,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他刻意封存,像被埋在土里的种子,一遇春风,便肆意生长。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老旧唱片缓缓响起:“七年了,江宴丞。”
这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江宴丞心头炸开。他猛地回头,目光撞进一双深邃眼眸里。夕阳余晖泼洒下来,勾勒出男人挺拔的身形,他穿着件深色布衣,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少年时为了摘红莓,不小心被藤蔓划伤的。男人的眉眼依稀还是少年时的轮廓,只是褪去稚气,添了几分冷冽锋芒,像山间寒石,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他的指尖,正把玩着一枚莹白的月牙石,石面光滑透亮,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那熟悉的弧度,瞬间勾起江宴丞心底最深处的记忆。
江宴丞的呼吸骤然一滞,握着配枪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眼前的男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沈沂。”
队员们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侧目,警惕地看向沈沂,手不自觉摸向腰间武器,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沈沂却毫不在意,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江宴丞的警服上,落在那枚醒目的肩章上,笑意渐淡,眼底翻涌起复杂情绪,像沉在水底的暗流,汹涌而压抑。他轻轻摩挲着指尖的月牙石,石面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进心底,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怅惘:“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以为,你早就忘了这片山,忘了这棵老槐树,忘了……我。”
江宴丞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心头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的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年的仓皇逃离,七年的杳无音信,如今的身份悬殊,他们之间,早已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这鸿沟,是时光,是执念,也是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在诉说七年的时光,诉说那些被遗忘的过往。树洞深处,仿佛还回荡着七年前少年的哭腔,和那句带着偏执的“你别走”。而此刻,刑侦支队的队员严阵以待,文物走私的线索近在咫尺,夕阳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身着警服,肩负正义与使命;一个身着布衣,眼底藏着七年执念与怅惘。他们的重逢,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寒暄,只有无尽的沉默,和一场即将到来的,无法避免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