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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正文完:直 ...

  •   直哉略微将伞往她的方向倾斜,确保她完全被包裹进没有雨的环境里。

      金色的发丝湿润的贴在直哉额前,总是带着骄横神气的脸上,透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那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留下的痕迹。

      他跟着他们走了一整天。

      留里未察觉。

      那个叫津美纪的女孩未察觉。

      但伏黑惠和甚尔君,尤其是后者,一定知晓。因为他能时不时感受来自甚尔君的目光——冷冻到可以凝结空气。

      从留里离开禅院家那一刻起,直哉觉得就疯了。

      尤其是今天,他简直像个阴暗的跟踪狂,躲在他平日里根本看不起的,所谓“平民”才去的摊位后面,看着留里对伏黑惠嘘寒问暖,看着她一直牵着那个毫无咒力的津美纪的手。

      他们还一起回了酒店,本以为留里会马上下来,然而他等了将近一小时——一个小时!几乎把直哉都给逼疯了!

      嫉妒像是一团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作痛,在楼下角落里等着的直哉,指甲都被咬出血来。

      他想过好几次,直接冲到楼上去,可每当他想到留里那天离开禅院家那严肃又决绝的神情,想到她泼在自己脸上的那杯茶….

      直哉的脚就重得像灌了铅。

      他怕了。

      他怕只要自己露出一丁点戾气,就真的挽回不了留里了。

      “…..留里,你今晚还是回优依那边吗?” 他开口问,用尽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日语里所有尊敬且卑微的语气词。

      “直哉,你不会是一直在跟着我吧?”

      被直接戳穿了,直哉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因用力泛白,他盯着留里稍微湿掉的发梢,“我只是担心你,没有,没有其他的意思。”

      “谢谢你的担心,我叫车回优依家就行了。”

      直哉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我送你可以吗。”

      “我可以自己回去。”

      “下雨天比较难打车。”直哉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执拗,眼尾绯红,却又小心翼翼地不敢靠近,“我就送你到她家门口….而且,你没有带伞,如果淋出病来,学业会耽误的….这种事,就没必要跟我赌气了。”

      留里微微蹙眉,确实这附近来往的出租车很少,要么也是有乘客了。

      她只好继续往前走,但直哉执拗的一直跟在后面。他人高,步子也大。留里也懒得与他再争。无意中走到了地铁站,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进了地铁。

      到站出来时,雨比之前的更狂了,整条街被雨水盖得严严实实的。

      “谢谢你,就送我到这里就好了。” 留里转过头。

      直哉直勾勾的盯着她,过了几秒,低低的喊她的名字:“留里…..”

      雨势渐猛,伞上的积水顺着伞骨连成一线。

      直哉半边肩膀已湿透,他正侧头看着留里的发梢,满心都在揣摩如何开口求和,死死跟在她身后为她撑伞,一直跟到优依位于京都的房子,大约一百米处。

      “咦?那是……江口学姐?”留里停下脚步,惊愕地看向优依家门口,“这么晚了,她来优依家做什么?”

      路灯的冷光下,江口学姐和白井学长并排站着,而在江口学姐的手臂下,优依正脸色惨白地挣扎着,她的嘴被封住,只能发出呜咽声。

      “等一下!”直哉突然拽住留里的肩膀,将她往身后一拽。

      原本低头的白井学长,在听到声音后,猛地抬起脸。他的双眼翻白,脖颈处隐约可见有暗紫色的丝线在皮下蠕动,双臂抬起,整个人人如同被无形巨手拎起的木偶,朝着直哉和留里的方向瞬间弹射——

      “留里,退后!”

      直哉的速度更快,于瞬息之间松开伞柄,伞在空中旋转跌落,很快就跌落在地。

      直哉搂着留里的身形飞速掠出。

      白井如野兽般抓来的手掌在直哉眼中很慢。

      直哉连和服的下摆都没乱,一个侧身折转,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重重地横扫在白井的腰侧。

      “砰!”

      白井如断线风筝般撞在围墙上,可他很诡异的,似乎没有感觉任何痛感,手指猛地扣入墙砖,竟借力再次扑向直哉。

      “傀儡操纵术?”

      直哉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游走的咒力细丝,嘴角微抿下。

      “啧,本人不敢现身吗?”

      他脚尖点地,腾身冲出,身法快到连雨滴都无法沾身。在白井疯狂的乱拳中,直哉游刃有余地穿梭,且每一次出掌都精准地切在白井周身的咒力关节上。

      直哉一个肘击撞碎白井的防御,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猛力向后一折,眼神轻蔑。

      操纵白井的人体术应该不弱,但毕竟是傀儡,隔着一层,无法完美的执行主人的所有指令,尤其在速度上直哉又占了绝对优势,倘若他下死手,白井这时已经横尸了。

      但他不能这么做。

      白井是留里的同学,如果杀死他,自己就得冒着与留里一辈子存在嫌隙的巨大的风险。

      禅院直哉生平第一次在战斗中,主动选择了束手束脚。

      另一边,留里看着江口学姐劫持优依,毫不犹豫的冲了过去。

      江口学姐单手锁死优依,另一只手在空中虚画,指尖喷涌出如利刃般的丝线,一下子封死了留里所有的退路。

      “留里,小心那些丝!”直哉余光瞥见危险,他在制服白井的间隙,猛地踢飞地上的碎石。

      碎石带着破空声撞断了缠向留里的丝线。直哉一个挡在留里身前,嗖嗖几声,虽然速度极快,但由于丝线太多,他隐约感觉刺痛。

      “直哉!你流血了!”

      直哉用力一抹右眼角下,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迹,脸色一沉。

      他侧身往前横了一步,将留里严严实实的遮在身后,连一根头发丝也不露出来。

      此时,异变陡生。

      白井学长退到优依身侧,在他们的脚下,空间突然豁开,一个深不见底,缓慢旋转的黑色漩涡洞凭空出现。

      “留里!救、救我!”优依的声音被生生捂了回去。

      随着江口,白井和优依三人没入那片诡异的黑洞,原本平息的虚空竟再次凭空撕开一道裂口。半空中,血红的字迹在暴雨中幽幽发亮,黏腻得像是还未凝固的鲜血:

      【竹野:若想要前川优依活命,即刻踏入此地。】

      眼看留里想都不想就要往里冲,直哉猛地拽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将留里拉得一个踉跄。

      “留里!不能去!”

      “可是,优依在….优依会——” 留里眼里闪着泪花。

      “不准去!轮不到你去冒险,我去!” 直哉盯着那个洞,声音很凶,但手心中渗出了冷汗。

      “那上面写了我的名字,如果去的不是我,优依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还有江口学姐和白井学长,他们明显是被操控的!”

      “所以说,这是为了引你去的啊,笨蛋!”

      “难道我就袖手旁观吗?” 留里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厉害,“我宁可拿自己的命去换优依的,只要对方肯放过无辜的人!”

      又来了。

      直哉死死咬着牙,下唇被毫无血色。大雨倾盆而下,因为没有了伞的遮挡,两人都淋得透湿。雨水顺着发丝滚落,有些模糊了视线。

      但留里眼里那种为了别人甘愿赴死的决然,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盯着她,满心都是狂躁和不舒服。身为禅院家的孩子,尤其是未来少主,直哉一直都活在权衡利弊的算计里,平生最瞧不起的,反而是这种舍己为人,没出息的“老好人”。

      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留里,他不能出手击晕她,任何攻击,都会被她的术式抵挡回来。

      “一起。”

      留里一怔:“什么?”

      “你以为我会放你一个人去?”直哉用力握住留里的手腕。他的手心很烫,驱散了雨水的凉意,“我跟你一起去救人。”

      “啊?”

      “你这是什么眼神?” 直哉嘴角扬起,“这种时候丢下你,我还算什么男人?上面确实写了你的名字,可没有说我不能去。所以,不管是什么龙潭虎穴,我们都要一起。”

      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腕往下滑,一寸寸滑进她的掌心,感受着她的温度,她的脉搏….然后,指尖抵着指尖,强硬着撑开她的指缝,不留余地,紧紧的与她十指相扣。

      留里用力的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去!”

      虽然他们不久之前还有过争吵,但比起那些事情,现在更重要的,是将优依,还有江口学姐他们给救回来。

      “等一下!带上我!”

      就在两人即将迈入黑色漩涡时,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留里和直哉齐齐回头,一只白色的猫飞速的朝两人跑来,就在它靠近两人的刹那,原本圆润的猫身在雨夜的灯光下,泛起一层柔和的白芒。

      它轻盈一跃,落在直哉肩膀上。

      那不再是一只普通的白猫。它体型依旧娇小,却与狐狸极像,耳朵尖尖的,上面缀着两抹淡金色的神纹。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身后那条蓬松得像云朵一样的巨大尾巴,正一甩一甩的,毛茸茸扫过直哉的脸颊。

      “啧,你的爪子不要踩在我的衣服上,弄脏了你赔得起吗?”

      他伸手就想把这团毛球拎着后颈摔下去。

      “你个傲慢无礼的笨蛋!这种时候就不要在意这种细节了!”小家伙竟像人类一样抱起两条前爪,悬浮在半空中。它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滚圆,气鼓鼓地跺了跺空气,“听好了,本大爷叫零九!重点是,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救优依!”

      留里懵了,指着它半天说不出话:“你,你不是小白吗?小白成精了?!”

      “人类,放尊重一点!”零九挺起胸膛,小爪子叉在腰间,毛茸茸的尾巴得意地晃动着,“什么成精?别把本神明和那种低劣的妖怪混为一谈!本大爷可是霓虹八百万众神之一!至于为什么会屈尊附身在猫身上,那、那是因为——””它顿了顿,突然爪子指着留里:“你是否曾经在京都郊外救过一只掉入陷阱的狐狸?”

      留里一怔,在这种紧要关头怎会想得起小时的回忆。

      “总之就是你肯定救过狐狸啦,所以我来报恩报恩知道吗!” 零九急忙点头,眼神却有些心虚地往旁边扫,“所以我才附身在那只猫身上,我一直贴身为你和优依保驾护航哦!绝、绝对不是为了蹭吃蹭喝!”

      “说漏嘴了吧?蠢狐狸。”直哉冷笑一声,他紧紧攥住留里的手,看向那个不断颤动的黑洞,“不管你是神还是狗,没时间听你废话了,既然想当垫脚石,那就快一点,留里,我们走!”

      “喂!等等我啊!”

      直哉拉着留里,两人同一时间迈入黑洞之中。

      零九尖叫一声,扑上去贴在直哉的肩膀上,与两人一同跳进了黑色漩涡之中。

      ….

      ……

      留里只觉一阵剧烈的失重感袭来,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忽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海浪的声音。

      鼻尖有咸涩的海风钻进来,夹杂着草木腐烂的气味。留里睁开眼,发现脚下原本湿漉漉的京都石板路已变成了松软潮湿的沙滩。

      “…..这是在岛上吗?”

      直哉抬起没有握着留里的手,搭在额前,环顾了一圈,“看起来没错。”

      潮湿的水汽混着腐朽的草木味扑面而来。留里环顾四周,那些扭曲的树影和远处起伏的山脊线,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感觉…..有点熟悉?像是幽玄岛!”留里压低声音,指尖下意识地揪紧了衣角,“可是,我们怎么能从京都瞬移到幽玄岛上来呢!”

      “都说了等我一下!你们人类怎么这么心急!”零九从直哉的脑后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头,细长的胡须气得发抖。

      直哉被吵得眉头紧皱,反手一捞,像拎猫后颈皮一样把零九从背后扒拉到面前。

      他不顾这只小神明疯狂蹬腿的反对,拎在半空晃了晃:“喂,既然你自称是八百万神明之一,现在是不是该发挥点作用了,我们为什么会被传送到这个破地方?”

      “放开我!你这个没礼貌的王八蛋!”零九的脚丫一通乱踹。

      直哉一脸嫌弃的松开手,它重新轻盈地漂浮在半空中,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前爪一脸爱惜地梳理着那条被弄乱的,蓬松如云的尾巴。

      “这个能自由穿梭的,叫蜃气之径。” 零九解释道,“看来传送你们过来的家伙,手里有这个邪神的玩意。我跟过来,也是为了收回它!”

      它挺了挺胸口,眼里闪过兴奋:“只要立下这件功劳,我肯定能在高天原混上正经席位了!”

      直哉冷笑:“敢情你是个编制都没有的野神啊?”

      “你!你无礼!” 被戳中痛处,零九气得浑身白毛乱炸。

      “还以为你能起到什么作用。” 直哉看向留里,手握得更紧了:“听见没,这家伙根本不靠谱,别让它把我们带到阴沟里。”

      “可是直哉,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呢?” 留里看着四周,神色茫然。

      “等一下,气味,海风里传来了很奇怪的气味——” 零九睁大眼睛:“有,有血腥味!”

      “诶?可是我没闻到啊。” 留里茫然。

      直哉一脸嫌弃:“畜生的嗅觉一般比人灵敏,有什么奇怪?”

      “骂谁畜生呢!” 零九脑门上冒出“井”字,气得跺脚,但很快又缩了缩小鼻子,神色凝重:“总之,跟我来,血腥味是从这里传过来的!”

      留里和直哉,跟着零九,顺着蜿蜒的山路,一直朝着岛上的至高处走去。

      渐渐的,连两人也闻到了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直哉…..” 留里指着四周的参天古树。

      那上面挂着破碎的布料,甚至有残肢断臂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树角,空气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郁,就像有人在这里开了屠宰场一样。

      留里不想直哉担心自己,强忍着剧烈的生理性恶心。

      然而,当她靠近大鸟居,在零九散发的光下,留里看到了两具小小的尸体。

      看清那两张惨白的小脸时,留里最后的一丝理智崩断了。她甩开直哉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倒在两个孩子身旁。他们尚且稚嫩的身体已经冷透了,曾经充满朝气的眼睛空洞的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是慎太郎和宏太郎!”

      留里跪在尸山血海中放声大哭,哭声回荡在死寂的神社里。

      “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做的!”

      在禅院家,最可怕的惩罚,无非是丢入咒灵堆中,任对方自生自灭。这种冷血无情的事,直哉早已司空见惯。但即便如此,他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惨烈的屠杀。

      他强忍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心理上的排斥感,缓缓蹲下身,伸出手,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覆在了孩子们的脸上,抚平了两个孩子那死不瞑目的眼睑。

      “别哭了。” 直哉声音有点发硬,强行拽回留里的理智:“你不是来哭的,我们还得找到优依。”

      这句话彻底催生了留里心中最可怕的恐惧,如果这里变成人间炼狱,那优依….还有江口学姐她们!

      还没等留里回话,直哉突然背脊一凉,猛地瞪大了眼睛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压迫感给吸干。

      “留里!”

      直哉反应极快,长臂一揽,在异变发生的刹那,一把将瘫坐在地的留里抱起,脚尖点地,瞬时撤出。

      原本躺在地上那些早已断气的尸体,发出了骨骼摩擦的“咔咔”声,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迅猛地向两人合围。

      “直哉,快把我放下!”留里在直哉怀里大喊,“他们破不了我的防御术式,你抱着我战斗的话,就太被动了!”

      直哉咬紧牙关,在侧身躲过一具尸体凌空抓来的利爪后,一个纵身跳到一颗粗壮的古树上。他小心地的留里安置在宽阔的树杈上。

      “待好了,别乱动!”

      话音未落,直哉已如一道残影坠入敌阵。

      “砰!砰!砰!”

      空气中连环爆开沉闷的重击声。直哉并未动用武器,仅凭肉身与咒力的爆发,已经足以将靠近古树的尸体悉数轰飞。他身法极快,羽织在血雨中翻飞。

      零九突然尖叫:“小心!上面掉下来东西了!”

      直哉倏然抬头,只见天空中划过几道弧线,重重的砸在大鸟居中心。

      灰尘散去,出现的不再是死去的残尸,而是留里最熟悉的那些脸。

      江口学姐,白井学长、铃木老师,连胆小的松永也在其中。他们目光呆滞,脖颈处缠绕着透明的丝线,高速向直哉袭来。

      “该死……”

      如果是死人,直哉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其拆成碎块。但这些人还活着,更是留里的朋友。他只要稍微发力过猛,可能真会要了这些普通人的命。

      白井像野兽一样扑上来,直哉被迫侧身格挡,江口的掌心竟喷涌出密集的咒力细丝,像蜘蛛网一样瞬间缠住了直哉的脚踝。

      战斗中思绪犹豫一瞬,就可能造出致命破绽。

      铃木老师突然从后方暴起。

      “滚开!”直哉怒喝一声,强行扭转身体。

      尽管他避开了要害,但为了不伤到白井和江口的要害,他无法全力反击。白井撞在他的胸口,将直哉死死按在地上,而江口学姐则趁机用咒力丝线封锁了他的双臂。

      “唔!”

      松永从阴影里闪出,一脚重重地踹在直哉的小腹上。

      “噗——”

      一口鲜血从直哉口中喷出。

      “直哉!”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树上栽了下去。

      “小心啊!”

      零九尖叫一声,如一道白色的流星般坠下,赶在留里着地前迅速膨胀了身形,用那蓬松如的巨大尾巴稳稳接住了她。

      “….好重啊!”

      翻身起来,留里也来不及说道歉,连滚带爬冲到直哉身边。

      直哉半跪在地上,单手撑地,急促地喘息着,金发被汗浸湿,几缕发丝粘在嘴角的血迹上,狼狈万分。

      碍于留里的术式,被操纵的傀儡暂时不敢逼近,在几步开外围成一个圈。

      如果不想死,唯一的办法就是杀出去。

      “直哉……”留里将脸埋进肩膀,泪水啪嗒啪嗒落下,“放开手脚吧,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

      直哉反手轻轻抹去留里的眼泪,随即手往她腰身一扣,正要搂着她起来,忽然听到一阵凄厉的声音。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果然,父亲是畜生,女儿也流着同样自私的血。”

      半空中,云层诡异地裂开。一把巨大的武士刀如彗星般坠下,重重插在大鸟居中间。而那宽阔的刀身之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或者说,那曾是一个女人。她全身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处完好,大面积的烧伤留下了可怕的疤痕,犹如如扭曲的红蜈蚣般爬满了她的脸和手臂。

      留里被她面貌吓到,下意识往直哉身后缩了缩。

      女人一只眼睛微缩,半边嘴唇消失,露出森白的牙床,在月光下显得极其恐怖。

      “觉得我的样子很恐怖吗?” 似是看穿了留里心中所想,女人冷笑,“可是怎么办呢,当初我和妹妹被丢进火堆里,苦苦哀求你父亲拉一把的时候,他可是无动于衷,在旁边看着呢。”

      留里后脖汗毛竖起,甚尔跟她说的那些事在脑海里鲜明起来。

      “我父亲….你是….你是福泽健的私生女吗?”

      女人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笑声,“六岁那年,我觉醒了我的术式,傀儡操纵术。本以为那个在生物学上是我父亲的男人,他表现的那么高兴,是因为会将我送去咒术高专学习….但我完全没想到,某天我醒来,却和同样觉醒了术式的妹妹一起,被装进了贴满咒符的箱子里,由一个福泽家最忠实的属下,经由幽玄岛,送往祭祀之地。”

      留里颤抖着没说话。

      “那个负责运送的人——哦,而且不只是一次两次,就是你的父亲竹野洋平。在那次运送中,已经察觉到我的咒力,明明可以救我们的,可是,他没有这么做,他眼睁睁看着火把我们吞了进去。”

      “不可能!” 留里辩驳:“爸爸是来不及救你们,他不会不想救人的!”

      女人从那柄巨大的刀上一跃而下,一步一步朝着留里和直哉走来。

      “哦,那个伪君子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啊?想知道的更加具体一些吗?火焰卷过来的时候,我尖叫着去抓他的衣袖,我苦苦哀求他,结果他呢?打掉了我的手。”

      留里瞪大了眼睛。

      “火烧到自己手上,打开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直哉发出轻蔑的冷笑:“你爸爸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情,留里。”

      女人没有理会直哉的嘲讽。

      “真琴——” 她背后,那柄如门板般的巨刀突然开始膨胀,几秒后,它化成一个足有三米高,形态如同一具被强行拉长的焦黑骸骨的怪物。

      女人温柔的看着那“怪物”:“强烈的恨意,让真琴化身成了诅咒,而你父亲那个伪君子,突然又’醒悟’过来,以担心咒灵暴动为由,将我和真琴一起封印了起来——当然,那时他以为我已经死了。”

      女人的独眼里闪烁着疯狂的红光:“虽然因为强大的诅咒和不知时间流逝的空间里,我得以不死,但是我一直想再出去,从封印里出去,当然,我要杀光所有福泽家的人,包括神代家的人——”

      “福泽家早就从神代家里分出来了!” 留里气得声音颤抖:“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复福泽,报复我父亲,那还有情理,可是,为什么要杀死无辜的人?”

      “无辜?你以为福泽家是怎么知道如何祭祀邪神的?你以为神代家族的人就干干净净吗?告诉你,是这些人,是他们所有人,包括你父亲——” 女人指着地上的尸体,怒吼道:“是他们一起完成了对我和我妹妹的谋杀!”

      “闭嘴吧你!” 留里咬牙切齿,“那慎太郎和宏太郎呢?两个孩子你也杀?不要给自己反人类的屠杀覆上冠冕堂皇的借口!你就是个疯子!”

      女人不怒反笑,高举起手来,丑陋的咒灵缠绕过来:“这些年来,无数的怨念成了我的供给,我才得以可以不死,但….也生不如死。直到那对姐弟,因为意外闯入了福泽家的小岛,神代家的血脉可以突破结界,他们发现了你父亲的刀,发现了那把破刀的价值…..但是刀上的咒力非同小可,我用了那么多年,才重新积攒了力量。而真琴——”

      她怜爱的摸了摸那丑陋咒灵的头:“也因为今晚的月圆之夜,我和真琴的力量都得以大幅度的提升,终于,我可以不再只用傀儡操纵术了。”

      零九悬浮在半空,浑身的白毛都在颤抖,它语速极快:“直哉,留里!她身上不只是咒力那么简单,我判断,应该还混杂了邪神的力量!总之,非常威胁!”

      直哉斜了它一眼,语气恶劣:“你不是自称神明吗?现在是不是该发挥什么作用了?”

      “那个…..我…..可恶的邪神!我跟你拼了!” 零九浑身白毛炸起,化作一颗白色的小炮弹冲向琴子,“不许伤害他们——!”

      女人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咒灵“真琴”咆哮着扑上去,惨白的大手一挥。

      “啪!”

      一声脆响,零九像个漏气的皮球一样被拍飞出去,整只身体呈“大”字型贴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停顿了两秒后,才像张薄纸似的慢悠悠地滑落下来,尾巴都扁了一圈。

      诶诶?

      留里傻眼了。

      直哉眼角抽搐了两下,无语的收回了视线。

      果然不能指望蠢狐狸。

      “竹野留里,父亲不仅是伪君子,更是福泽家最得力的爪牙。这么多年,他为福泽家运送了多少祭品来这座岛上?”

      “爸爸他根本不知道是活祭品——”

      “伪君子连自己的妻女也骗,你真的以为他真的像对外说的那样清白吗?不过,无所谓了。”

      她目光阴冷扫向直哉,像是打量待宰的牲口:“竹野留里,我们也来玩个游戏吧,竹野留里,看看,你和你父亲,谁更自私一点?”

      她话音落地的瞬间,直哉几乎弹射出去,嗖嗖如风。

      “领域展开——焦炽狱梦!”

      来不及了!

      闪光之后,留里感到一阵剧烈的失重感。世界在她眼前迅速瓦解,直哉的身影被一股鲜红的火焰强行拽向远方。等她再次睁开眼时,看到天空是暗红的,无数根巨大的断裂骨头横贯天空。脚下不是土地,而是不断蠕动的血肉与白骨,像是一座由尸骸堆砌而成的迷宫。无数个被烧焦的小小虚影在空间里游荡,发出哀切的哭声。

      “这里是……”

      粘稠的云层中,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青铜天平。

      留里视线在触及左侧托盘的那一刻,心脏几乎停跳。

      “优依!”

      她不顾一切扑向托盘,优依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留里摸上了优依的颈动脉,那里跳动的很微弱,皮肤温度很冷。

      “别白费力气了。”

      那张被火焰啃噬过的脸浮现在旁边,“对了,还没有告诉过你,我叫琴子。现在,这里是我的领域,我们来玩个游戏吧,竹野留里。”

      留里:“你到底把优依怎么了!还有直哉呢?他在哪!”

      “游戏一次只能有一个参加者,他是第二轮。” 琴子轻蔑地一挥手,巨型天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优依所在的托盘高高坠落,在虚空中摇摇欲坠,“你的朋友还没死,但距离死也差不多了。如果你想让她离开领域,就得在右边的托盘里,放进等样的东西,让天平达到平衡。”

      “什么,什么东西?”

      “任何,你珍贵的东西。你有五次机会,放上去的东西,可以撤回或叠加,但叠加或撤回各都算用掉一次机会。如果五次之后,这杆秤还是斜的,她就会死。以防你钻空子,你最珍贵的东西或事物,必须与她无关。” 琴子指了指优依。

      留里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右侧托盘,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你只是想要杀我来报仇对不对?放过优依,我可以把自己的生命给你!”

      嗡!!

      天平剧烈地颤动起来,右侧托盘似乎被什么重重压倒,犹如摧枯拉朽的气势,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而在另一端,优依所在的托盘被这股巨大的力道直接高举到了半空中。

      “看来….完全不平衡呢。” 琴子嘲讽的摇摇头,“你这自以为是的牺牲,包含了你父亲留下的业障和你未来的无限可能,怎么是一个她一个普通人的命换得起的?”

      留里吓得几乎瘫倒。

      我还有,还有什么珍贵的可以去交换的…..

      珍贵的东西…..

      留里眼睛一亮:“金钱!存款呢?我可以拿我所有的财产来交换!”

      “咚——”

      天平猛地反弹,右侧高高吊起,优依所在的托盘再次加速坠落。

      “不到重量,你可以在此基础上叠加,也可以选择撤回重新放上别的。” 琴子冷冷道。

      汗水顺着留里的鼻尖滑落。

      留里开始尝试更具体的代价。她献祭了自己的视觉,可天平只是微微下沉了一点,优依那边依然很重。

      珍贵的东西….属于自己的…..珍贵的东西….

      直哉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行!绝不能拿直哉去赌,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风险,她也承担不起。

      直哉….直哉…..

      对了,直哉小时候嘲笑她,“除了防御一无是处”——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闪入她的脑海:

      “术式!我的防御术式!”

      青铜天平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咬合响。这一次,两侧的托盘以一种极其惊人的精准度对接在了一起。秤杆稳稳地停在了水平线上,金色的流光顺着支柱蔓延,优依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抹红晕。

      “平衡了……”

      与此同时,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哈哈哈哈!”琴子爆发出尖锐的狂笑。

      留里叫道:“已经平衡了,你快放人啊!”

      琴子猛地低头,那张被火烧毁的脸凑近留里,独眼里全是报复的快感,“当然,那个女人对我一点用都没有,留着也是浪费我时间。” 她手一指,优依的身体消失不见:“放心,领域的规则,是我也必须遵守规则,所以她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你还真是个蠢货,没了那层防御,你还能拿什么来跟我抵抗?”

      …..
      …..

      另一边厢,直哉意识到是领域,要比留里快得多。

      他没有像留里那样茫然,几乎在站稳的一瞬间,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四周。

      琴子的身影从扭曲的空气中浮现。

      “别去!直哉!”零九尖叫着从他身后冲出来,用尾巴勾着直哉的后衣领,却被他恐怖的速度带得在半空横飞,“这里是不是你们咒术师的领域那么简单,这其中也夹杂了福泽家族试图复活的,那个邪神的力量!除非是五条悟那种级别的——”

      “放手,死狐狸!”直哉猛地一挥袖,将零九甩开,脚尖在虚空一踏,身形快得几乎重叠。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琴子的一瞬,直哉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撞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被硬生生弹了回来。

      一座巨大的青铜天平穿透云层,轰然降临。

      留里在左侧的托盘上,紧闭着双眸。

      “留里!” 直哉怒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已经跟我玩过一场游戏了,现在轮到你了。”琴子嘲讽地看着直哉的失态,“为了救朋友,她可是毫不犹豫地交出了她的防御术式。这一点,倒是比她那伪君子老爹好一些。”

      “笨蛋!这个笨蛋!怎么能把防御术式交出去!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直哉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的骂道。

      稍微冷静下来后,直哉问道:“游戏规则是什么?”

      “很简单。右边的托盘需要你最珍贵的东西。可以叠加,可以撤回,叠加或撤回都算一次,一共五次机会。一旦次数耗尽但天平未到达平衡,她就完蛋了。以防你钻空子,你交出来的珍贵事物,必须与她无关。”

      直哉冷着脸,从怀中掏出一柄镶嵌宝石的匕/首。

      “这是我最趁手,一直随身携带的武器。” 直哉随手将其丢进右侧托盘。

      当啷一声,匕/首落入盘中。然而天平纹丝不动。

      琴子嘲讽的笑了:“这就是你爱的女人的价值?一把匕/首?”

      直哉咬牙。

      最珍贵的….他最珍贵的…..

      直哉脑海中忽然翻涌起一段,被他锁在最深处的回忆。

      那是留里刚来禅院家,六岁那年的夏日祭。

      “妈妈!”

      “妈妈!”

      年幼的直哉,在人群中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背影。

      想办法从随从身边逃开的直哉,在京都长长的巷道上疯狂追赶,他连木屐都跑丢了,光滑白嫩的脚底被磨得生疼。

      “妈妈!妈妈!”

      终于,他在河灯映照的暗巷出口,成功拽住了那角绘着牵牛花的和服衣摆。

      “妈妈!”

      直哉尖叫着扑进她的怀里,两只小手死死的箍着妈妈的腰。

      美丽的夫人轻轻抚摸过他的头。

      “直哉啊….”

      “妈妈….”小直哉抬起头,泪水挂满了灰扑扑的小脸:“他们说….你…..你还会回来吗?”

      美丽的夫人眼眶红了,她缓缓蹲下身,抱住了小直哉。

      “妈妈,要出国了。”

      “不要!” 直哉哭了起来,尖锐的哭声像刀片划过瓷片,很难听,很刺耳,“你不可以走!留下来!跟我回禅院家去!”

      母亲眼眶含泪,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直哉….那个地方我不会回去了,倒是你,你跟我走好吗?我们离开这里,跟我到国外去?”

      小直哉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掉。

      “跟我走,好吗,直哉?”

      “开什么玩笑!” 他猛地推开母亲的手,学着家主父亲的模样,扬起酷似母亲的小脸,颐指气使地吼道,“你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说话吗?我可是禅院家未来的主人!你也应该听我的!所以,你应该跟那个男人离婚,现在就跟我回去向父亲大人求饶!我会帮你说话的,等以后我当了家主,整个禅院家都是我的,到时候….反正连川波都说了,只要你肯听话,未来我会尽可能提高你在禅院家的地位,谁也不敢再背后议论你!”

      可妈妈的手僵住了。

      她眼神里的光一寸寸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凉。

      “直哉……”她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你被教得真好,真像他们啊。”

      “你在说什么啊!” 直哉不解,他都退让到这个地步了,妈妈怎么还不感恩戴德。

      “直哉,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尊贵的身份,我只是想当一个活生生的人。”

      巷口处,一个身着便服的男人撑着伞等在那里,温和地唤了一声妈妈的名字。

      “回去吧直哉,你父亲若知道你来找我,会责罚你的....你看你,鞋子都跑掉了,禅院家的人,会担心的。”

      她抬起头,视线看向河岸附近,躯具留队的人正匆匆赶来。

      妈妈再次垂下眸子,深深的看了直哉一眼,像是要把他的轮廓烙进灵魂里。

      “直哉,妈妈走了,愿你找到一个深爱你的人,希望你被人教会什么是爱。”

      妈妈在他额头留下一吻。

      “不许走!给我回来!”

      他扑上去,愤怒烧得直哉眼眶发烫,但是他个子太小了,又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石子,重重磕倒在地上。

      妈妈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因此停留,更没有转身。

      随着母亲的身影逐渐消失,小直哉那层伪装出来的傲慢开始粉碎。

      “你给我回来!”

      他像个丢了魂的孩子,跌跌撞撞的往前追了几步,但是妈妈已经走远了。

      小孩子尖锐的嗓音里又带上了绝望的哭腔:“妈妈,你回来啊!求求你!求求你别走!”

      那是禅院直哉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我交出…..”直哉双拳死死攥紧,声音沙哑,“关于那个女人.....所有的回忆。”

      随着他话音落地,一股无形的重量坠入托盘,青铜天平终于稍稍倾斜了一些。

      留里依然没有醒来。

      直哉看了看远处依然高高悬起的留里,下唇泛白。禅院家的教育体系里,只有掠夺和占有,他的教“得到”和“更强”,从没有任何一个人,教过他如何“割舍”。

      “看来你对母亲那点可怜的怀念,分量还是太轻了。”

      直哉死死攥着拳头,手心的伤口因为用力过度又裂开。

      “直哉。”零九飘到了他的肩头,“你得想清楚。在这个领域里交出的东西,是真的会从你的灵魂里被永久剥离。就比如,你已经交出你母亲的回忆了,除非你重新再活一次,不然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关于你母亲的一丁点事情。”

      “那又怎样?”直哉冷笑,“那种只会给人带来耻辱的记忆,丢了反而干净。倒是你这死狐狸,就没点破开这鬼地方的法子?”

      零九叹了口气,毛茸茸的尾巴沮丧的垂了下来:“最好的办法其实你心里也清楚吧?就是你也领域展开。只要你的领域比她的更强悍,但问题是….现在的你做不到吧?”

      这番话直接戳中直哉最敏感的自尊心。

      直哉的眼神恨不得把零九撕成碎片,“你这吃白饭的野神,也敢来埋汰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零九也火了,抬起小爪子狠狠拍了一下直哉的后脑勺,“留里现在的状况可是很危险的!”

      随后,它凑近直哉的耳边,低声说,“直哉,我能感觉到蜃气之径就在这个空间里,如果你可以继续想办法跟她周旋,说不定我可以趁此机会把那东西给偷过来!”

      直哉狐疑的看了它一眼:“你又突然变有用了吗?”

      零九生气:“….她杀不了我好吗?之前是因为我没有做好准备才被拍飞的!偷东西本来就是我强项——啊我是说搞搬运工作本来就是我的强项!听好了,我再落魄也是神明,她再疯也只是个凡人,凡人是无法弑神的。她这领域的根基,是靠祭祀邪神强行构筑出来的,当年福泽家族,用拥有术式的孩子们,去交换权力和财富,所以这个领域,其基础就是交换…..额,根据我的判断,等会儿天平持平的时候,领域会产生剧烈震动时,可能会出现一瞬间的崩裂,虽然领域规则是无法杀死对方,但我可以趁乱把那东西偷过来!所有游玩者,结束了交换后,领域就会结束了!我想,我或许可以救留里离开!”

      直哉沉默了。

      如果可以,他不想失去任何东西。

      凭什么他要失去?

      如果是悟君在这里的话,如果是甚尔君的话,对….他们一定可以打破眼前的领域。

      一股潮水般的无力感将他淹没。一切都怪他不够强大。是他自作聪明,以为能掌控一切,却把那个最不该牵扯进来的人拽进了这片黑色漩涡。如果他能更强一点,如果他能独自背负这一切……

      留里….

      我要怎么做,我要怎么做!

      全部的东西在脑海里走马灯似地闪过,名望、权力、血统、实力…..

      “未来禅院家主之位….可以用来交换吗?”

      反正家主之位说不定也会落到伏黑惠的头上,为了留里,这破烂位置不算什么。

      话音刚落,整个领域发出了巨大的颤动。

      家主之位,是直哉活着最大的信仰。他为了这个位子,日复一日的训练,他学会了算计,背叛,忍耐….他可以牺牲一切,拼尽全力把自己磨炼成最锋利的刀。因此,随着这道筹码的落下,右侧托盘被沉沉压下。

      然而,托盘虽然沉下去了许多,但依然没有完全持平。

      “还有最后两次机会。”琴子冷漠地宣告:“当然,如果你能打破我的领域的话——”

      零九看着直哉,一脸的难以置信,“…..你刚才给出的那些,虽然对你很重要,但依然没有重过’她活下去’这件事。直哉,你还得给出更珍贵的东西。”

      更珍贵的东西…..

      留里,交出了她的防御术式。

      直哉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那一瞬间,他从未感到体内的咒力流转得如此清晰。

      “我的力量,我身为咒术师的所有咒力与术式,拿走吧。”

      话音落下,右侧托盘开始不断下坠——

      零九惊呼:“还有差距!”

      “还差吗?” 直哉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直哉!直哉少爷!”

      清脆但稚嫩的声音响起,直哉忽然看到,一双很小,很柔软的,有点透明的手掌,轻轻覆盖在了他的手上。

      “留里?”

      直哉抬起头,眼前站着一个穿着鹅黄色的留里——不是长大留里,是小时候的留里,是六岁多的留里。

      血腥的领域,暗红的天空,蠕动的白骨迷宫突然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间被荒废已久的偏僻小神社,那是他和母亲曾经的秘密基地。

      “呐,直哉少爷!我听说喜欢看烟火的人,都会有一个自己的秘密基地,所以这就是直哉少爷的秘密基地对不对?”小留里眼睛亮亮的。

      她的手拿开后,直哉看到了小时的自己,穿着夏日祭的浴衣,一脸臭臭的坐在神社的台阶上。

      小留里踢踢踏踏的跑过去,将灯笼放在台阶上,眉眼弯弯,悄悄的,一点一点的挪到小直哉身边。

      随着她的靠近小时候的自己,奇怪的是,直哉能感觉到她身上香气,体温与呼吸,越发鲜明。

      直哉心尖发颤。

      “你是怎么找来的?”小直哉怒容满面:“你不会是一直跟着我吧?”

      “啊……这个……确实是为我一直在看着你嘛。” 小留里有些不好意思对手指,随即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寂静的石龛,“话说,直哉少爷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呀?这个地方有什么独特的地方吗?”

      “….我才不告诉你!”

      小留里咬了咬下唇,不吭声了。

      小直哉坐在石阶上,虽然嘴上凶凶的的,但耳朵恨不得跟小兔子一样竖起来。

      诶诶诶,她怎么不说话了?!

      可恶,可恶,可恶!如果你不打算走的话,快点继续追问啊!快点给我继续追问下去啊!

      “他们说….直哉少爷的妈妈还在禅院家的时候,喜欢带你来这里附近的寺庙祈福。所以,是直哉少爷的妈妈发现了这里吗?”

      小直哉脸色臭臭的:“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发现你的时候,除了惊讶,你的表情有点伤心。我妈妈想我爸爸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的。”

      被戳穿了,直哉很生气:“才,才不是呢!我才没有为任何人伤心!”

      有夏季的晚风拂过,树叶沙沙的声音响起。

      “呐,直哉少爷一直是这样的吗?不敢真实的面对自己的心情?妈妈说,因为你是要做家主的,所以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可是,这样不会很累吗?”

      小直哉的嘴唇颤了颤。他觉得自己应该跳起来破口大骂,他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这只笨兔子的怜悯!他是禅院家的嫡子,觉醒了和父亲大人一样的术式,是注定要将所有人践踏在脚下的强者!

      可他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他只是死死瞪大眼睛,直到眼眶酸涩,直到有滚烫的水珠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

      忽然,咚的一声巨响。

      远处的烟火接连炸响,五彩缤纷的颜色照亮了夜空。

      与此同时,他看到小留里的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 小直哉高声问道。

      烟火接二连三炸响,震耳欲聋。小留里只能凑到了他的耳边说话,柔软的嘴唇无意间擦过他冰凉的耳廓,带起一阵细碎的电流。温柔的幸福感从心底最阴冷的角落升起,像是小时被母亲拥抱时,有融融的暖流流遍了四肢百骸。

      “我喜欢你!直哉少爷!我喜欢你!”

      直哉看到年幼的自己,嘴角竟然上扬了一点。

      但很快,嘴角又压了下来,小直哉气呼呼的说:“你才不是喜欢我!你这样的笨蛋,肯定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啊,我,我知道啊!” 小留里站了起来,背着手,小脸绯红,眼神却很认真:“妈妈说,喜欢就是,想永远陪伴一个人,支持他,爱护他,保护他,想将自己最好的一切与他分享,可以为他付出一切,嗯——虽然,我可能现在还不能做到妈妈说的这些,可是,我自己的心情,我必须要说出来,我不要做那种口是心非的人——”

      “你说谁口是心非呢?” 小直哉生气的说。

      天空再次炸响烟火,这次是漂亮的花朵形状,直哉看到年幼的自己耳尖悄悄的红了,但是,自己转过头,装作认真欣赏烟火的样子。

      “直哉少爷…..这个地方,以后我也可以来吗?”

      “….随你便,反正我不会来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可是——”

      “够了,反正这里也不是禅院家的地盘,随便你吧。” 他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谢谢你!”

      小留里走到他身边,那个擦过耳廓的嘴唇,最终轻轻落在了小直哉那张还挂着泪痕的右脸颊上。

      ….
      …..

      “直哉….”

      零九焦急的声音将直哉的思绪拉了回来。

      直哉睁开眼,视线再次被领域内可怕的景象填满。

      “呼….回来了!” 零九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被领域什么不知道的东西搞晕了呢?”

      “呐,蠢狐狸。” 直哉语调平平,“如果是留里的话,这种时候,你觉得她会用什么来交换?”

      零九的耳朵一喜爱子竖了起来,但很快又耷拉了下去,眼神担忧的看着他。

      他们都知道了….如果是留里,此时她会给出什么答案。

      直哉嘴角勾了勾,露出自嘲的笑容。既然连这只野狐狸都知道,那跟她相处了十年有余的自己,又怎么会不明白?

      “我其实一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在禅院家的时候,她总是跟屁虫一样跟着我,甩都甩不掉。起初我告诉我自己,我容忍,是因为父亲要求的,所以我为了不得罪父亲,必须得忍耐下去。可现在想来,根本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

      直哉自嘲的笑笑,“如果我真的那么讨厌她,想要甩掉她,是完全可以做得到的。我想她跟着我——不,是我想跟她一起,因为我想听见她的笑,我想听见她一遍遍的喊我名字的声音。”

      “只要能和她说话,我就很开心。每一年的夏日祭,我都要帮她穿和服或者浴衣,我希望她一辈子都学不会系腰带,因为我想帮她系一辈子。只要是关于她的,我什么醋都吃,包括美慎阿姨的醋都吃。她去东京才没多久,我就跟了去,其实拓哉不过是一个接口吧?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我怕她会跟除了我以外的,尤其是男人关系变得更好,因为我根本没有办法容忍她跟别的男人亲近。见不到她的日子,我根本没办法想象——”

      直哉停住了话头,看向面前的零九。

      “这里好像伤害不了你这个物种,所以,等留里醒来,等你们逃出去之后,帮我传达一句话。”

      “什么话?”

      直哉面色从容:“帮我告诉竹野留里——不要把我对她的爱想的太浅薄了。”

      别以为只有你会为了别人拼命,别以为只有你懂得什么叫舍弃。

      如果可以,我不希望自己失去任何事物。

      岂止是这样,我骄傲到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属于我这样的天才。

      直哉嘴角扯了扯,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货色:高傲,目中无人,自私自利——

      但回顾了过去短暂的人生,我忽然意识到,有你陪着我,是一件非常幸福,非常幸运的事。

      这些事情我以前没有弄明白,所以没来得及亲口跟你说,我现在想说,也来不及了。

      所以,竹野留里,你送给我的那句话,我现在改了,然后回送给你。

      他不能让留里的人生结束在这里,他不能。

      直哉重新抬起头,神色倨傲,对漂浮在半空的琴子,轻轻开口:“生命…..”

      零九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我的生命,也可以做砝码吧?”

      随着直哉话音落地,领域里原本若有若无凄厉的哭声,以及自身的咒力,全部如潮水般的褪去。天平开始慢慢动起来。正如零九所预判那样,领域开始了震动,犹如一场可怕的地震一般,扬起无数灰尘。

      在模糊的视线中,直哉听见零九喊道:天平持平了!

      同一时间,直哉感觉自己在疯狂的下坠,下坠…..

      在生与死那道狭窄的缝隙中,他短暂的人生化作数不尽的走马灯,在逐渐涣散的瞳孔中一一掠过

      五岁术式觉醒,全家福中,他破格被父亲抱在怀里拍照,小脚在名贵的和服下乱踹,一时间风光无限;

      全家福的风光,很快就变成了被全家嫉妒。六岁刚开始,直哉被叔父丢入道场,哥哥们以各种借口对他进行名为教育,实则殴打,一直打到他站不起来,遍体鳞伤;

      八岁,第一次跟随炳去祓除咒灵,因为没有经验,吓得哇哇乱叫。后来,被咒灵用长而锋利的指尖抵着脖子,禅院直毘人却回以全然不在意的嘲弄大笑;

      九岁,他第一次亲手祓除一只咒灵,恶心的液体溅了他满脸,他躲在树后疯狂呕吐,换来了堂哥甚一一声轻嗤:真是没出息啊,直哉;

      十岁,他比任何人都像一个合格的“禅院”,学会蔑视弱者。没日没夜的自我折磨训练后,直哉终于将哥哥们一个个打翻在地,将脚踩在他们的肩头上,让他们从此见到他,从趾高气昂,变得唯唯诺诺。

      记忆犹如荒芜的废墟,令人心里空空的。

      只有留里存在的记忆,是温暖的。

      七岁,遍体鳞伤的从道场回来,留里一边抹眼泪,一边给他上药,守着发烧的他,不肯去休息;

      八岁,直哉脖子因为被咒灵挟持而留下了血痕。他在父亲面前忍着眼泪的时候,留里冲进来,哭着把禅院直毘人骂了一通;

      九岁,第一次亲手杀死咒灵,他陷入了可怕的梦魇。次日清晨,他却在令人心安的花香中醒来,有人敲打了窗户——打开看,窗后是留里红彤彤的脸:你醒啦!睡的好吗?他们说放点薰衣草对睡眠好呢…..

      走马灯旋转的越来越快,直到一切全部消失。

      领域的规则,无法杀死对方,但如果主动将自己重要的珍视的事物交出来——

      琴子嘴角扬起一丝阴冷的笑。

      ….
      …..

      留里感觉自己面朝下重重的栽倒在了地上,她睁开眼睛,鼻尖又钻进了恶心的血腥味,但也夹杂着海风潮湿而咸涩的气息。

      “留里!快点,接着这个东西!”

      留里只感觉到一道微弱的微光从她头顶飞过。

      留里立即撑起身体,想去捡那东西,可脚下却被绊倒了。

      “唔——!”

      她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再次重重地摔在了泥土里。

      借着洒下来的灯光,留里看清了横在地上的——

      赫然是直哉。

      他静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直哉!直哉…..你醒一醒!”

      “别叫了留里!” 半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怒吼。零九正化作一团巨大的白影,与变成了咒灵的“真琴”对抗。

      它那雪白的皮毛被鲜血染红,但还是一边用尾巴死命卷住真琴挥舞的骨刃,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

      “他已经死了!听不见了!”

      闻言,留里彻底愣住了。

      …..骗人!

      骗人的吧!

      直哉那么强大,直哉是不会死的!

      她冲上去抱住了直哉的身体。

      “直哉,直哉!”

      “留里,快去捡蜃气之径啊!那东西可以带你离开!琴子展开领域,已经过多消耗咒力了,你赶紧——”

      “骗人….骗人…..”

      留里完全动不了,也没办法将任何声音听进去,怀中直哉的身体已经冷了,霎时间,她感觉到全世界好像都死去了,所有东西正在一寸寸崩塌。

      “直哉….直哉…..”

      “呀——留里!给我振作起来!那疯婆子消耗咒力过多,我们赶紧离开这里——留里!”

      在确定直哉已经没有生命体征后,留里就没有再动弹。如果不是脸上不断落下的泪水,零九甚至会以为她也一起死了。

      极度的哀恸,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淹没了留里全部的理智。

      她的术式没有了,直哉….就连直哉也走了。

      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如此安静,安静得让她感到害怕。

      为什么要活下去啊?

      她,好像,已经,没有理由活下去了啊?

      暂时甩开了咒灵真琴,零九跳到她身边,耗费灵力撑起结界罩着留里和直哉。它雪白的皮毛上沾满了血迹和灰尘,两只豆大的眼里溢满了愤怒的泪水,小身体在微微颤抖,却头一次爆发出了如神明般的威压。

      “他为了你,交换出了他的一切!所以你得活下去啊!”

      留里依然默然,像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让我跟你说,不要把他对你的爱想的太浅薄了,留里。” 零九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与直哉一样金灿灿的眼睛盯着她,“留里,没有什么能比刚才的领域里发生的事情,更能证明直哉对你的爱,他的一切,他最重视的一切,包括他的生命,加在一起,才换了你能逃离领域!我答应过他,我会将你送回去的!”

      “……”

      “直哉不是弱者!你也不是!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拼尽战斗下去!拼尽全力,活下去!”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击碎了留里内心的死寂。

      “很痛苦吧?” 追来的琴子降落在地,一步步走向零九的结界:“当年,我也是这样看着真琴被烈火吞噬的。所以,我不会马上杀了你,现在我要你也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人,那股剜心的疼。”

      零九闪身挡在了留里面前:“留里,让我来拖着她!”

      留里没有动。

      “留里!留里!” 零九焦急的声音在风中,但是传不到留里的耳里。

      留里感觉自己的时间似乎静止了下来。

      耳边琴子,真琴与零九还在搏斗,完全失去防御术式的留里,原本觉得空空落落的,自己就像一口已经枯竭的井——

      对了,井…..

      被慎太郎和宏太郎带去见过的那口井,毫无预兆,却很很清晰的浮现在留里的脑海里。

      对了,她记得,往下看的时候,她只看到了一团散不开的迷雾。

      散不开的迷雾…..

      恍惚中,留里似乎又来到了井边,她垂下头,往井中看去——

      她瞪大了眼睛,因为那一团白雾已经散去,原本应该是黑暗的地方,此刻却清亮得不可思议。一轮圆月静静的悬在水面上,清冷,澄澈,不染半点尘埃。

      因为失去术式而干涸的身体里,突然爆发出一股纯粹力量,犹如一汪清泉,正在不断往外涌现。

      没有丝毫迟疑,留里重新站起身来。

      她伸出右手,虚空一握,属于父亲的横刀,在点点银光中逐渐凝聚,出现在她的手中。

      刀刃一转,雪白的镜面上,完美的映着一轮圆月。

      “领域展开——映月寒渊。”

      无数波纹以留里为中心,瞬间荡漾开来。

      清冽的泉水从地下轰然涌出,零九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举到空中,琴子和咒灵真琴却霎那间便被奔涌而来的泉水吞没,泉水盖去了岛上的尸山血海,天幕上,一轮巨大的满月悬挂。

      “这……这是?不可能!为什么你还能展开领域?!”琴子那张烧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留里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了父亲的刀上,朝着琴子和真琴所在的方向,义无反顾的冲了过去。

      “唰——!”

      父亲的横刀一贯而过,如同月光劈开了黑暗。

      一阵尖锐的惨叫声刺破了夜空,咒灵“真琴”化作无数紫色的血雾散开。而琴子头身分离,随着头颅不断的滚落,滚落…..最终再也没了声音。

      ….
      ……

      “所以….零九,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吗?”

      一切风波平静后,禅院家素净的和室内,留里一身血污。

      她身后,禅院直毘人沉默的站立着,平日里威严的山羊胡老者,看着双目紧闭的儿子,眼中也透着稍显复杂的情绪。

      留里是在对零九说话。

      “嗯,决定了哦!”

      零九落在直哉那毫无生气的身体侧边。它原本那身蓬松如云,纤尘不染的雪白皮毛,也因为战斗染上了血斑和灰尘。它歪了歪头,金灿灿的眸子里褪去了顽皮,是难得的严肃和认真。

      “从我诞生之初,就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制作共感人偶。” 零九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肉乎乎的爪子,眼神里透出自己也不明白的迷惘,“虽然这辈子也没正经做过几个,但躺在直哉身边的这一个,绝对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了。留里,你也不希望直哉真的离你而去吧?现在能尝试能不能复活他的,只有我了。如果我全身的神力都灌注到共感人偶身上….或许就可以复活本人哦。”

      留里有些担忧:“可是,这样的话,你是会….死吗?”

      “说什么话呢!笨蛋留里!”

      零九轻盈飘到半空,小爪子抱起双臂,毛茸茸的尾巴不安分晃了晃,试图营造出一种大前辈的派头,“我可是神明啊,神明是不会’死掉’的。虽然我的灵力会耗尽,存在会变淡,但只要这世间还有人信仰我,记得我,我总有一天会重新蹦出来的哦。”

      它盘旋了一圈,突然凑近留里的鼻尖,语气可爱:

      “所以,留里酱,记得给我盖一座漂亮的,超级豪华,最后供奉着最好吃油豆腐的神社,怎么样?只要信仰我的人足够多了,我就能像你们人类说的那样,’复活’过来哦!”

      留里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直哉枕边的共感娃娃上。

      “五元——与结缘同音。” 零九看向直哉,轻声说道:“我们神明,最相信的就是缘。也许从你发现我寄居的神社,投向第一枚五元硬币开始,到你拿到了我丢出去的共感娃娃,就注定了会有这么一天,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哦!”

      “我——”

      留里想说什么,又被零九小爪子按住了额头。

      “好啦,别露出这种为我难过的表情!” 零九做了个鬼脸,笑说:“我是神明呀,本来就是要给你们实现愿望而存在的!”

      它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朵:“那个……对不起啦,之前骗吃骗喝了那么久,什么也没真的为你做。所以高天原的席位彻底吹了也是应该的,但是——不代表我下次现世的时候没机会啊!所以留里,你一定要记得、记得给我建一座大大的,气派的神社哦!”

      留里捧起它的身体,用力点头。

      “别哭啦!你现在可是能展开领域的咒术师了,比直哉厉害多了!”零九轻轻揉了揉留里的头发,语气里满是骄傲,“将来他要是敢再挑衅你,你就开领域,直接吓死他!”

      “他….应该不会挑衅我了吧。” 留里强挤出一丝微笑。

      “这就对了,笑一笑嘛!准备好咯,让我们一起祈祷,留里的心上人会复活过来吧——”

      零九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身体开始绽放出刺眼而柔和的白光,随后化作一团流光。

      因为刺眼,留里和禅院直毘人都下意识的用手遮住了眼睛。

      片刻后,光芒悄然褪去。

      房间里没有了那团闹腾的白影,也没有之前零九附身的小白猫,甚至连直哉的共感娃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陷入了短暂的静谧。

      留里屏住呼吸,盯着榻榻米上的直哉。

      一秒。

      两秒。

      突然,直哉长而浓密的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在梦魇中挣扎了很久的人,被唤醒后,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直哉!”

      留里发出一声呜咽,扑了上去,将直哉重新拥有了呼吸的身体紧紧抱入怀中。

      在她身后,禅院直毘人一直紧绷的肩膀也终于垮了下来,捻着胡须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嘴角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留里…..”

      刚刚苏醒的直哉,声音有些沙哑,连指尖都带着一种透支后的倦怠,感觉整个人意识还像是在深海中漂浮,能看见海面了,但大脑尚且是未完全散去的迷雾。

      不过身体的本能还是让他抬起手,缓慢回抱了留里。

      留里的泪水,犹如断了线一般砸在直哉的脸上,脖颈上….

      直哉艰难的重复了一次:“留里…..?”

      “嗯!我在这里!谢谢你救了我,直哉….对了,还有——” 她在满脸泪痕中绽开了笑容,“欢迎回来!”

      难以置信的震惊,巨大的狂喜,逐渐攀升回来的高涨情绪,继续冲击着直哉的大脑。但金色的眼睛慢慢蓄满了眼泪,然后再也承接不住,大颗大颗的跌落眼眶。

      他将脸深深埋进留里的肩窝,嗓音颤抖:

      “…..留里,我回来了。”

      ….
      ……

      时间一晃,数年过去。

      又是一年盛夏,知了在繁茂的树丛间不知疲倦的嘶鸣。

      幽玄岛空旷平坦的一处,是属于岛上居民的坟墓所在。

      午后的阳光照射到年轻女子深蓝色制服上的金色纽扣,独属于咒术高专的标志,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念诵完最后一段经文,留里起身,重新将父亲的横刀挂回腰间。她低头看了看右手的腕表,指针正缓缓跳动。

      “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快到了吧。”

      她顺着那条走了每年都走过的青石板路拾级而下。海风渐渐狂野,掀起她的一头黑发,在空中狂乱飞舞。

      “留里——!”

      留里展颜一笑,朝着身着高专教师制服的五条悟跑去。

      “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们来接我了。诶,怎么没有见小惠呢?”

      “没关系啊,反正我也想忙里偷闲来海岛看看。至于惠,那家伙被一些事给绊住了,很快就会到!” 五条悟笑说,“安心啦,答应过晚上要请你们吃烤肉的,他肯定会来的~”

      “嗯!” 留里高兴的点头,随即又微微蹙眉:“不过,他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独自出任务什么的,惠也才十五岁而已?”

      “惠,可是天才啊~” 谈及爱徒,五条悟语气满是骄傲:“他最近体术进步真的吓了我一跳。没想到在他老爹的教导下,现在能和杰打好几个来回了。”

      两人并肩向码头走去,细沙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一直保持欢脱心情的五条悟,忽然察觉到留里陷入了沉默。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半开玩笑拍了一下留里的后背,调笑道:“怎么了,留里?一副快要长蘑菇的表情?”

      “啊…..” 留里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脸颊,“是想起一些旧事。”

      “什么事?”

      “是关于我父亲的。” 留里停下了脚步,索性将藏在心底里的那些话一股脑的说出:“爸爸当年没能救下——”

      “啊,是那件事情啊。”

      打断了她,五条悟将手插回口袋,仰头看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不要责怪他了,留里。”

      留里垂下头。

      “后来我们不是调查了吗?用来祭祀的火是来自地狱的狱火,根本不是他能应付的…..就算他在给好友的信件里隐瞒了自己曾打掉琴子姐妹的手….对,也许他很愧疚,但我认为,他并不是一个伪君子。”

      留里还是欲言又止。

      “就算是我这么厉害的人,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面面俱到的。呐,咒术师也是人,既然是人,那我们就没办法摆脱掉局限性。恐惧是人的本能,完美是不存在的。但尽管我们是不完美的,很多事情,却依然要去做。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五条悟嘴角上扬,声音轻快:“比如我,要培养出无数优秀的学生和同伴,迟早把那群腐烂的橘子全部取而代之。就像留里你,京大毕业后,放弃了高新工作,选择来东京校,选择成为一名咒术师。嘛~我想,如果竹野先生知道你的选择,虽然会为你担忧,但更多的,还是骄傲吧?”

      他伸出手,拍了拍留里的肩膀。

      “我这样说,你感觉好点了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海风悄悄拂过她鬓边的碎发。

      随后,留里背着手退后了一小步,弯弯眼睛,微微歪着脑袋,阳光在她瞳孔里跳跃:

      “感觉——好、多、啦!谢谢全世界最好的,五条、老师!~~”

      虽然论年纪她与悟相仿,但因为留里是京大毕业后才入学高专,接受系统训练,所以在名义上,五条悟确实是她的老师。

      “啊….这个…..”

      五条悟身体一僵,心脏怦怦乱跳,手足无措的挠了挠后脑勺。

      啊啊啊啊啊!留里为什么那么可爱!!!!!!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

      温婉又带着点无辜的笑脸,简直是高专枯燥生活里的终极治愈!

      呜呜呜!!!

      这么可爱的留里,怎么就被禅院直哉那个性格恶劣的混球给拐去当老婆了啊!

      绷带下的六眼几乎要失控,五条悟甚至觉得视线里的世界都开始旋转——

      “五条老师!留里!”

      一道清冽的嗓音响起,伴随着犹如苍鹰的高亢鸣叫,同样身着高专校服的少年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沙滩上。

      留里笑道:“惠,你也来了!”

      “嗯。” 伏黑惠收起式神,瞥见旁边正像只失智螃蟹一样横着走路的五条悟,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五条老师,又怎么了?”

      “诶?” 留里傻乎乎的说:“可能在研究螃蟹舞步?”

      “五条老师,身为一个教师,请您保持对学生,尤其是女学生最起码边界感和羞耻心好吗?”

      坐船回程的路上,伏黑惠双手抱胸,严肃“批评”起眼前不省心的老师。

      “哈?惠,你才你应该回去警告你老爹!” 五条悟气得犹如一只炸毛的白猫:“叫他不要整天用’这就把我弟媳抢回家’的眼神盯着留里,那才是真正的失礼吧!”

      “你以为我没有好好的跟他谈过关于伦理道德的问题吗?”

      “那就说明你谈得根本没效果啊!你老爹的眼神已经危险到要被抓去警署备案的程度了!”

      听着他们一来二去的斗嘴,一旁脸红扑扑的留里抿着嘴,弯弯眼睛笑了。

      从直哉“复活”之后,发生了很多事。

      随着琴子和真琴的死亡,被傀儡操纵的江口学姐等人都苏醒了过来,虽然身负重伤,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硝子好一通忙活,用反转术式治好了他们。

      福泽家族,上田家族,这些掌控着霓虹政坛和经济命脉的家族,接二连三暴出震动国内外的丑闻,虽然这些家族的岁月的根基太深,就算是这次的风波,也无法将他们连根拔起,但这场风暴之后,一些核心人物坐牢的坐牢,自杀的自杀,逃亡的逃亡,百年基业生生被扒掉了一层皮,再无往日只手遮天的气焰。

      霓虹政坛的大地震的同事,咒术界也无法幸免。在御三家的帮助下,留里找出了当年对父亲下达死刑命令的所有高层。然而,人性远比诅咒更卑劣。为了躲避五条悟的清算,平日里团结对抗五条悟的老头子们竟开始疯狂撕咬。互相检举。

      在这场狗咬狗的内斗中,高层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大洗牌。

      在这世上,终究是自己人斗自己人最狠。

      一切尘埃落定后,留里与直哉步入了婚姻殿堂。

      毕业前夕,留里作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她决定继承父亲的衣钵,成为一名咒术师。而且,比起规矩森严,死气沉沉的京都校,她更向往东京高专。

      选择成为咒术师,直哉没有意见,但她坚持要去东京校,却让他好一通生气。

      倒是五条悟在东京得知消息后,乐开了花。

      他不仅亲手制作了亮瞎眼的巨型横幅,甚至还威逼利诱伏黑惠在校门口挂上了五颜六色的彩带,搞得跟大晦日一样隆重。

      烤肉店内,炭火滋滋作响。五条悟他托着腮,看着正和伏黑惠轻声说笑的留里,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留里到底为什么会嫁给直哉那种混蛋啊…..”

      伏黑惠做出一个无语的表情,举起可乐抿了一口:“….大概是因为人家肯为心爱的女人牺牲吧?”

      “唉,确实,毕竟是留里嘛。”五条悟吧唧着嘴,压低声音对惠吐槽道,“但如果是换成我或者你老爹被困在领域里,那个烂人大概会拍着手说:’居然有这种好事?搞快点!最后是挫骨扬灰!’”

      “……确实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伏黑惠面无表情,但赞同的点了点头。

      从出租车下来后,留里就开始担心回家看到直哉的表情。

      她忘记去除身上的烤肉炭火,和酒精味了。

      留里不住学校,她和直哉的家安在离高专距离不算太远的一处公寓。

      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玄关感应灯亮起的瞬间,不出所料的听见了直哉的京都腔响起:

      “哟,回来了?我还以为五条悟那里的烤肉香得能让你忘了自家大门朝哪开呢。”

      留里吐了吐舌头。

      索性学起了直哉平日口是心非的道歉派头,双手合十放在左脸颊旁边,微微歪着脑袋,声音拉得长长的,天真又欠揍。

      “对不起嘛~~~”

      几秒后,留里不出所料的听到杂志被粗鲁的丢到一边的声音。

      直哉几步就走到玄关,站在留里前。

      留里盯着他,微微眯起眼。

      即便是晚上在家,他也没有换下宽松的家居服。依然是内里白色衬衫,扣子一丝不苟的扣到最顶端,恰好卡在喉咙 下方,透着股禁欲感。外面是墨色的纹付羽织,质感极佳的灰色的袴垂落,在足袋旁堆叠出利落的褶皱。少年时的青涩完全褪得干净,只留下凌厉的俊美。

      纵使美貌更胜当年,可留里看着他整装齐发,随时都能直接跨出门去开会的严整模样——

      这家伙,该不会是计算好了时间,如果自己再晚回来五分钟,他就要以这副杀气腾腾的架势,亲自把自己抓回来吧?!

      直哉皱着眉嗅了嗅,那股烤肉和酒精混杂的味道让他嫌恶地撇了撇嘴。

      不过身体倒是却很诚实的蹲了下来。

      “脚——”

      留里微微抬脚。

      他握住留里的脚踝,替她解开两边鞋子的搭扣。

      留里趁着换鞋的空档,伸手揉了揉他柔顺的金发:“你今天白天不是还在四国那边执行任务吗?肯定累了吧?”

      直哉拍掉她的“爪子”,站起身,双手环胸,暗金色的瞳孔盯着她。

      看得留里觉得更心虚。

      可恶,自己明明没做错任何事啊!

      “我哪里有留里大人辛苦啊?留里大人每天行程排那么满,已经快赶上我这个禅院未来家主了啊!” 他语气嘲弄。

      “直哉——”

      “是悟君和伏黑惠那小子吧?” 直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怎么样,那小子现在还对你不死心吗?”

      留里叹了口气,一整个无语。

      好吧,直哉吃悟和甚尔的醋,她还能理解,但是小惠现在真的只把她当姐姐看待,倒是直哉这醋坛子,却还是念念不忘当年惠给的“威胁”。

      她索性打趣:“我也是为了我老公好啊。等我跟惠关系越来越好了,我就让他写一份你想要的东西,保证以后不会来跟你抢家主之位——”

      “那种事情,不需要你出手!” 直哉声音的火气不降反升,语气隐隐尖锐起来:“就算是十影又怎么样?我也不一定会输给他。”

      留里眨了眨眼,他这股醋劲儿今天是没完了,她当机立断使出了传统招数——

      “啊!肚子痛!”

      直哉无语了几秒:“…..你捂的是胸口,笨兔子,演技又退步了。”

      留里却半点不觉得尴尬,顺势软下身体,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像是真的累极了似的哼哼着,“呜呜,反正今天真的好累啊…..”

      招数不在新,管用就行。

      察觉到直哉原本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留里心中暗笑。

      果然,下一秒,他的手顺着她的后颈抚上了去,最后指尖停留在她的耳垂处,细细摩挲着那枚微凉的金属。

      当初打耳洞时,毫无思想准备留里叫得惊天动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受什么严刑。一旁的优依当场被吓出了心理阴影,原本计划好的姐妹纹身全部泡汤,至今优依宁可用耳夹把耳朵夹得通红,像两枚煮熟的螃蟹壳,也死活不肯打耳洞。

      这枚耳钉与直哉的是一对。在金属圈的内侧,刻着直哉名字的英文。而同样的,在直哉那个向来引人注目的耳廓上,也藏着“RURI”的烙印。

      “不要生气了嘛,老公~~~~”

      留里的尾音拖得又长又甜。

      直哉本是想冷脸撑上一会儿,不随便妥协的,可那一声软软糯糯的“老公”…..

      被戳中“死穴”了。

      留里见好就收,稍微撤开一点距离,轻轻弯起眉眼:

      “好啦!不要生气!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直哉。”

      他别过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嘴角却控制不住的,翘了起来:

      “……嗯,欢迎回来。”

      留里稍稍歪了歪脑袋,微笑着。

      然后直哉红着脸补了那个称呼:

      “我尊敬的,留里主人。”

      这样才对嘛,留里心满意足的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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