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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你答应过, ...

  •   有点罕见的,两人都没有率先开口,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有些紧绷。

      “你怎么在这?还不去休息吗?” 到底还是留里先开了口。

      直哉抬起头,额前金发有些凌乱,还沾了少许的水汽。

      “你去哪了?没去看热闹吗?”

      留里抿着唇,一股无名火在心头乱撞。

      她为什么不去?还不是为了顾全他那点卑微又可怜的自尊心。她知道直哉已经因为悟和小惠的到来,心情低落到了极点。倘若她也去道场凑了热闹,光是她站在那里,哪怕什么都不说,直哉的尊严被碾压的程度就会翻倍。

      直哉看到小惠召唤出玉犬时那种混合着恐惧与挫败的表情,她真是一点都不想见。

      “我肚子不舒服。”

      明知道她撒谎会被直哉一眼看穿,留里还是撒谎了。

      直哉身体一僵,放在膝上的手正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其实….你是不想看我出丑,对吗?” 直哉的声音颤得厉害。

      留里沉默以对。

      在直哉看来,她的沉默就是最后的确认,像是对他说:是的,你就是那么可怜,那么无能。
      直哉突然站起来,动作很快,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绷断了。

      他冲上前,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手指扣住留里的肩膀,不是像以往那样温柔的搭着,而是用上了力气,就像要把她按进自己怀里,或是拼尽全力要让她留下。

      “为什么不回答?”他的声音很凶,但透着无尽的惶恐,“是不是又觉得我很可怜?觉得我守不住禅院家未来家主的位置,所以索性躲起来,不看我丢人现眼?”

      “你就是这样的….老好人!”他的声音越发带上了一种自我折磨的味道,“留里,我是不是连你也要守不住了?”

      留里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撩开他额上一缕头发:“你只是累了,加上今天受了点冲击….回去睡一觉就好了,乖啊….”

      直哉却依然自顾自在崩溃:“伏黑惠要是回来当家主,甚尔君肯定也跟着沾光。他们父子两个,都对你虎视眈眈!”

      留里眉头紧锁,只觉得荒谬:“你胡说什么?惠才多大,他只是个孩子!”

      “什么孩子!”直哉怒不可遏,清秀的五官因为嫉恨而显得有些扭曲,“那混蛋一见我,就问你的事。他看你的眼神,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吗?他分明已经喜欢上你了!你刚才还亲了他一口,呵,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小鬼现在一定觉得那是他的初吻,指不定躲在哪儿做美梦呢!”

      “直哉,你就是想太多了!小惠只是个孩子——”

      “他迟早会成长个男人。” 直哉恨到声音都变调了,“肯定跟他父亲一样的不要脸,一样的处心积虑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想到这对父子,直哉心中真是恨到了极点,眼眶通红,嘴唇不断的颤动。

      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

      这一切都跟留里没有关系,是因为他的留里,实在是太好了。

      美丽、温柔、善良….也难怪那些狂蜂浪蝶对她死活不肯放手。而且,爱上她的男人,都是当世最强大的男人——甚尔君也好,悟君也好,都是站在咒术界至高顶/点的男人。

      确实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喜欢留里。

      一切都是他的不对,是他没用,他无能!

      是他没办法杀死五条悟和甚尔君,是他没有足够的强大来匹配她。

      现在还冒出来一个伏黑惠,一个小屁孩。

      直哉的手从留里肩膀上滑落下来,回到自己身体两侧,慢慢蜷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直哉….”

      “如果伏黑惠对你的想法,是我乱想了。那五条悟呢?你就让他抓着你的手,让他把你的手按在他胸口,听他说那些不要脸的告白吗?”

      “你….都听到了?”

      “是啊,我听得一清二楚!” 直哉冷笑,“五条悟也知道我在,他根本就是故意让我听着的,他在羞辱我,在告诉我,他随时都能把你带走!”

      直哉内心此刻像是有万只毒虫在啃噬。他恨,恨得心肝都在疼。

      到底,到底要怎么样才可以完全留住留里?为了留里,学着像个仆人一样伺候她。他知道自己要成为家主,这样才能更好的配得上她,保护得了她,所以忍着恶心和厌烦去处理那些文书….

      可结果呢?一个甚尔让他明白什么叫力量的断层,一个五条悟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命的差距,现在连个乳臭未干的小鬼都要带着“十影”的光环回来践踏他的尊严。

      他疯狂的患得患失,总觉得自己像是在沙滩上筑城堡,哪怕再用力,再投入,只要五条悟泼一盆水,甚尔君踏一脚,他的世界就会崩塌。

      “我到底还要怎么做……” 直哉突然脱力般地靠在纸门上,声音低得像是在哭,已经全然不顾平日的矜傲,“留里,是不是我必须把生命也交给你,这样、这样你才不会,才不会被人给抢走….”

      留里看着他这副样子,她一度产生了直哉是不是被夺舍了的怀疑。

      曾经无比骄傲,蔑天蔑地,几乎看不起所有人的禅院直哉,如今浑身上下都透着心绪不宁,焦虑不安的情绪。

      “我很怕,留里,我真的很怕…..”直哉自嘲地扯动嘴角,盯着她的眼神空洞又无助,“我真的怕,我一松手,你就会再也不回来了。”

      大约是今天的事对他来说打击太大了,曾经骄傲的禅院直哉,如今跪在一个女人面前,就像一条被抛弃在雨中的狗。

      留里看着他这副样子,泛起酸涩的怜悯,她依然站着,指尖轻柔地穿过他浅金色的发丝,像是在抚摸一只受了惊,浑身炸毛的小狗。

      “直哉….你要我怎么办才好呢?”

      她的反问让直哉直哉抬起头,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矜傲和阴鸷的眼睛,此时被泪水浸得湿亮。泪珠顺着他的脸廓滑落,精致的脸在月色与灯影下透出一种易碎的美感。

      “……我只是怕你真的会被人抢走。”他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五条悟比我强,甚尔君也是一样,连那个小鬼都有十影法……”

      留里叹了口气:“直哉,我知道家主之位对你来说很重要。但人生很多事情,不一定如你所愿,如果真的勉强不来…..小惠只是个孩子,他很善良,我相信对他来说,家人会比这个家主位置重要得多。” 她顿了顿,又说:“你们是亲戚,又都是咒术界少见的人才,比起这样针锋相对,和平相处不是更好吗?”

      直哉强行压抑着心中的愤怒,“他们在你心里,会比我重要吗?”

      “直哉,我不会抛弃你的啦。”留里轻声细语,指腹轻轻揩去他眼角的湿痕,“刚才我也拒绝了悟,说得很清楚。至于小惠,他真的只是个孩子,是你自己胡思乱想了。”

      “那,那你答应我,那天,就是我们第一次的那天,你说的话,永远都有效。”

      看着他这幅倔强的样子,留里顿觉又好笑又可怜。

      原来直哉爱她,竟然已经到了连尊严都不要的地步了吗?

      要知道,他从小到大最在意的,就是他的自尊,他的骄傲。这些都是从他诞生开始,从术式觉醒开始,整个家族,乃至咒术界的潜规则赋予他的,至高的优越感。

      “直哉,就算我现在承诺发誓,说我一定不忘记那天说的,但….你心里还是没办法彻底放心下来对吧?”

      直哉听着,身体微微颤抖,他忽然从坐姿变成了双膝跪地。这位在禅院家不可一世的嫡子,全然顾不得回廊外是否还有巡逻的佣人,就那样跪在留里膝前,死死地抱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怀里。

      “怎么?你现在连敷衍我都懒得敷衍了?”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衣料里。

      留里苦笑一下,手顺着他的后颈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哪里是敷衍了,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啦,说了不会抛弃你,就不会抛弃你啊。”

      “光是这句话还不够,我要你保证对我负责到底….”

      他抬起头,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她,似乎生怕留里有一点躲闪。

      “我——”

      “我可以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可以去做。”直哉抬起头,眼睛红肿,语气突然变得很快,“家主的位置,如果那个小鬼想要,只要他和甚尔君保证,我就可以——”

      直哉顿住了话头。

      他有一瞬间难以置信自己原本想脱口而出的话语。那个念头太疯狂了,疯狂到连他自己都害怕。

      他疯了吗?

      不,不可以!他是嫡子啊,他是禅院直毘人的亲儿子,而且是最优秀的那个!从小所有人都告诉他,禅院家的权力,财富,地位,统统都应该是他的!不就是出现了个伏黑惠吗?就算有十种影又如何?谁知道那孩子会不会成材,谁知道悟君带着他是出于什么心思和目的。

      而且,甚尔君算什么?他的父亲老早就被祖父从家主候选人里淘汰掉了!他的血脉不可能比禅院直毘人的血脉——也就是自己的血,更纯正,更有资格。

      这些念头像是一道最后的防线,试图拯救他那即将彻底沦陷的自尊。

      可是….可是,如果伏黑惠和五条悟提出要求,他不放手留里,就要抢走家主之位呢?

      那他怎么办?

      一向自诩聪明的直哉觉得脑子突然有些转不过弯来。也许是今晚哭了的缘故,也许是他的理性已经被彻底摧毁了。他试图用权力和血统来拯救自己,但这些曾经闪闪发光的东西,在留里面前,突然变得那么廉价,那么微不足道。

      但是,留里,留里....

      全世界没有什么能比留里更重要了。包括他引以为傲的血脉!包括禅院家主的位置!包括他存在的价值本身!

      这个认知就像一把刀,在他的心脏上捅了一下。

      “直哉。”

      在他出神的时候,留里突然开口,再次摸了摸他的头,眼神温软但坚定,“我对你的喜欢,从来都跟你会不会继承禅院家主没有关系。我说过的,不要把我对你的喜欢想的那么浅薄。”

      直哉已经没有再落泪,但依然仰着头,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那目光里的东西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爱了,而是一种彻底的,无可救药的沦陷。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防御,现在他就是一个对留里彻底敞开的,毫无保留的人。

      “我爱你,留里。”

      “我会做到,比全世界所有人都爱你。所以,请你不要离开我…..”

      话音落地,直哉恍惚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成为了留里的延伸,留里意志的奴/隶。

      不过直哉好像有点满意自己的最终形态。

      这一晚上,两个人都很尽兴。

      为了向留里表示,最重要的是“尽忠”,他前所未有的卖力,每一个吻,每一次纠缠都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留里能感受到他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恐惧,那种患得患失的张力化作了最原始的体能爆发,让她在这一场近乎献祭的lv动中得到了极致的快意。

      差不多凌晨四点,留里精疲力尽,沉沉睡去。

      直哉赤着身体,从背后紧紧搂着留里。他看着她在怀里安静的睡去,看着她嘴角挂上一点笑容,心脏处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哪怕……哪怕是真的为了她献出生命,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了。只要她能一直因为自己而笑着。

      他轻轻吻了一下留里的嘴角。

      直哉也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一直到七点左右,忽然感觉门外有稀碎但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他猛然睁开眼,果然,在门外的纸门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直哉的眼神一凛,小心翼翼地移开留里的手臂。她今天没有课,应该想多睡一会。

      直哉尽可能不要吵醒她,然后扯过旁边的外袍披上,系带的动作利落但保证没有声音。

      推开门——

      是川波。

      “什么事?”直哉的架势和声音,都一起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威压感。

      “直哉大人,甚一大人和扇大人想请您去甚一大人的会客厅….说有要事商量。”

      直哉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还在沉睡的留里,眼中闪过柔和,再次看回川波,眼神又冷了下来。

      “我现在去。院子里的人注意一些,留里今天要睡懒觉。”

      “是。”

      …..
      ……

      京都,即便是清晨,暑气也很大。

      留里是被一阵黏腻的汗意热醒,手在席子上胡乱一摸,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唔…..”

      她揉了揉眼睛,应该是碰到小直了吧,现在无论是自己睡还是和直哉一起,小直就像两人的孩子一样,必定陪在身边。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把有点歪掉的娃娃扶正,声线还带着睡意:“对不起哦,小直.....哎呀,京都这破天气,怎么开空调也那么热啊!”

      她正打算翻个身继续睡觉,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声音。

      起初她以为是夏蝉在远处的嘶鸣,可仔细听去,这哪里是蝉鸣,分明是人类的声音。

      “嗯?”

      这就是留里现在不喜欢回禅院家睡觉的原因。小时候还好,怎样都能睡着。但人一大了容易失眠,现在这隔音环境,不带耳塞很难入睡了。

      “….露出那种为难的神色,还是顾忌到她的心情吧?”

      嗯???

      不是幻觉,还真的有人在说话啊。

      “喲,甚一,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察言观色了,脑容量见涨啊?”

      是直哉的声音啊。

      但是传来的方向….好像是小直?

      留里将耳朵贴在娃娃胸口,果然,直哉熟悉的声音钻进了耳朵里。

      “——我只是单纯觉得,你们真的蠢得要命。对,悟君确实来京都是因为一些大事,但你们想在那小鬼回东京的路上动手?什么脑子能想出这主意?当甚尔君是死了吗?”

      “不只是伏黑惠。”

      这次说话的是禅院扇。

      老人的声音阴冷:“那个叫津美纪的女孩,要不要一起了?”

      津美纪?

      留里很早就知道,禅院扇这人是出了名的冷血无情。

      他这语气,要对津美纪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哈?扇叔父你真是,已经low到这个程度了啊。虽然你女儿是废物,但也没必要朝着普通人发气吧?那津美纪又不是甚尔君的种。”

      “女孩儿心思细腻,万一她看出什么来…..”

      “所以这事就不能让人察觉到是我们干的!” 甚一粗声粗气的打断了禅院扇,“只要雇佣不挂名的诅咒师,或者把现场伪装成咒灵暴走之类的…..反正,只要让人查不到禅院家头上,尤其是查不到我们的头上就行了!”

      留里的手微微颤抖。

      禅院扇:“直哉,我和甚一这么想,可都是为你好。据我所知,直毘人几年前就私下接触过甚尔,跟他聊了伏黑惠的事....呵呵,以我对你老爹性子的了解,前些年没把那小孩带回家了,却在如今将他和五条一起叫过来.....直哉——”

      “切!” 是直哉的声音。

      “总之,昨天伏黑惠可是真的召唤出了式神。看到的人那么多,可是有不少人心里摇摆了啊….所以啊,直哉,我可是好心提醒你,只要伏黑惠死了,家主的位置那又是你的了。”

      “家主的位置本来就该是我的。叔父,你前阵子对我说的话,我还记得很清楚呢.....怎么,你不会以为现在装出帮我的样子来,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吧?”

      “得了直哉少废话!我们又没叫你亲自去宰了伏黑惠!” 甚一怒道。

      “我知道啊,你们想找诅咒师呗。拜托,甚尔君都为了留里杀了多少了。你们这帮老头子还真是喜欢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而且,现在能请来好货吗?”

      “说到甚尔和留里…..” 禅院扇忽道:“我看甚尔某些方面比你强些。小姑娘喜欢成熟一点的男人,一点不奇怪。”

      “咔嚓——”

      留里一惊,听起来好像什么被掰断了。

      “….看来甚尔真是你的死穴啊,直哉。” 禅院扇冷笑,“所以啊,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心上人,杀了那小子,他老爹也就狂补起来了,有百益而无一害。”

      那边沉默。

      留里也在沉默。

      “…..那个臭小鬼确实碍眼得很,看着就讨厌。”

      “那你就是同意了?”禅院扇迫不及待的问。

      直哉沉默了片刻,留里忽然也感觉到浑身烦躁。

      “…..就你们两做事的风格和效率,啧,谁能放心啊。”

      什、什么?直哉他….难道接受了两人的提议?!

      “那你亲自来安排?长治那小子,老爹在九州颇有点人脉,要不要——”

      “闭嘴吧,我不想跟你们浪费时间了。” 直哉声音越发不耐,然后留里提到了门被拉开的声音,“如果你们做的干净,我也没什么意见。但我警告你们,这件事,绝对、绝对不能让留里知道。她那个人心太软,要是让她发现我和这些事有牵连,我会很难办。”

      “啧,绕来绕去,还是竹野留里。” 甚一冷笑,“我说直哉啊,你现在真像她的狗啊!”

      “怎么,是想去道场较量一下吗?我的好堂哥?”

      ….
      …..

      院落外,一只白猫的影子一闪而过。

      因为禅院家为了抓老鼠养了不少猫,所以也没有佣人格外在意一只猫。

      声音停止了。

      留里无力的放下了娃娃。

      “直哉……”

      昨天晚上,这个男人还在她耳边低语,说他什么都可以听她的,说他爱她胜过一切。可一转头,他就能云淡风轻的参与到对小惠,对津美纪的谋杀计划里。

      她昨天晚上还对直哉说过,要与小惠和平共处。她说过那些话,真诚地希望他能改变。

      她有多傻啊。

      虽然她早就知道直哉对权力有多么执着,可是他不是答应了,会听自己的话吗?

      等等!

      留里忽然瞪大了眼睛。

      悟走的时候不是说,叫她让禅院家的人消停一点吗?还提到什么现在诅咒师不多…..

      难道悟是在提醒她什么吗?

      另一边厢。

      直哉穿过曲折的回廊。他的步履看起来一如既往,可那双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却控制不住轻轻颤抖。

      他心里很乱。

      诚然,他是恨透了伏黑惠,那孩子不仅几乎是甚尔君的翻版,更重要的拥有“十种影法术”。在禅院家,最强术式就已经等于皇冠,等于是权柄,是所有禅院族人梦寐以求的,也正是他父亲所求的。

      更何况现在那小鬼还被悟君带着…..任由那小鬼长大,他禅院直哉也许真的一辈子,最高程度也就是“炳”的首席了。

      还有,留里……

      留里很喜欢小孩,尤其是伏黑惠和那个叫津美纪的。听到要见到他们,眼睛都笑弯了。更何况,昨天晚上,她叮嘱过自己,与那小鬼做到和平共处。

      这怎么可能!

      直哉嗤之以鼻。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恩怨了,是权力斗争,你死我活!

      可是,可是….他刚才虽然态度暧昧,而且直哉打从心底里,并不想沾染人命,尤其对方也是禅院家的血脉。但他的话,他的态度…..如果落在留里耳中,她还是会很愤怒吧?

      她是个好人,一定会认为,自己默许一场针对两孩子的谋杀。

      直哉咬着牙,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甚一和禅院扇那两张阴冷的脸。除开父亲,已经改姓的甚尔君,与自己,这两人是禅院家最强的人,身后也站着一群拥护者。如果直哉现在冲回去说“停止计划”,两个心思莫测的老狐狸不一定会站在他这边,可能会转而扶持那个更好操控的伏黑惠。

      直哉已经渐渐明白,不断的树敌,对自己争夺家主之位没有好处。更何况,如今还有伏黑惠如此强劲的敌人出现。

      还有….总监会那边,似乎希望通过扶持伏黑惠来改善和五条家的关系。

      “该死的…..真是所有事情都聚到一起!”直哉低声咒骂。

      如今他陷入一个进退两难的局面。为了不让留里和自己产生嫌隙,他居然得想保住伏黑惠和津美纪的性命,真是太讽刺了!

      到了院子,直哉平复了一下呼吸,推开房门,脸上换回了温柔的神色。

      不能让留里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留里,你醒了?我不是让他们别吵你吗,怎么把衣服都穿好了,今天不是没有课吗……”

      他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留里端坐在桌前,身上穿得整整齐齐。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娇憨的扑到他怀里,而是抬起头,眼神冷冷的。

      “留里?怎么了这是?”直哉心里一突。

      她个性温和,极少发脾气,加上很少使用咒术,经常会有人因此忘了她也是个咒术师,而且是拥有超强术式的咒术师。

      直哉心里怦怦乱跳,微微垂下眼,强撑着笑颜走过去。

      “是不是做噩梦吓醒了?还是屋外的鸟太吵你?”

      “直哉,你刚才去哪了?” 留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去和甚一他们开了个会,商量一些琐事。”直哉坐到她对面,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对不起,你早上醒来没见我。不过没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留里一字一顿:“你们商量什么?”

      “一些琐事,说了也只是会烦你。”

      “我说,你们商量什么?” 留里顿了顿:“我要听实话。”

      直哉一僵,如今不祥的预感极速飙升,暗金色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她,不敢移开,但又怕心虚会通过眼神传递过去。

      “我都听到了。我知道你们都聊关于惠的事。”

      直哉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得惨白。他看着留里怀里那个共感娃娃。

      反应过来的直哉觉得心脏都要停了。

      她知道了,她都知道了,怎么知道的….等等,这已经不是重点了!

      “我昨晚跟你说过什么?你昨晚跟我又说过了什么?”

      “留里,我——” 直哉后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像留里这般温软的人,不发脾气则已,一旦发作,山崩地裂,就算他把口水都说干了,她的火气也未必能消退下去。

      最重要的是,留里了解他。

      了解他对家主,对权力的渴求,所以如果她主观认定,自己真的是持与禅院扇和甚一同样的意见,那么再多的解释,也是无用。

      陡然间,留里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朝直哉的脸泼了过去。

      恰好悦子进来想为两人换茶。

      “啊啊啊啊——”

      她吓得发出不成调的声音,见此情况,又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

      零碎茶叶和茶水顺着直哉的额头滑落,打湿了他昂贵的和服,狼狈不堪。直哉抹了一把脸,未等反应过来——

      “啪!”

      一声脆响。

      一个耳光狠狠抽在直哉的左脸。直哉被打得偏过头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留里的右手又带起一阵风,紧接着在右脸上又补了一个耳光。

      “啪!”

      左右两个红印迅速在直哉那张白皙的脸上浮现。

      直哉被打懵了,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留里。

      “第一个巴掌,是为了惠和津美纪。另一巴掌,是给我自己出气!”

      直哉怔怔的看着她愤怒的眼睛,疯狂的在脑海里找寻让她消气的理由。

      “留里,我并没有想对他们动手,只是甚一和扇叔父两个蠢材——”

      “那你为什么不当场辩驳回去?直哉,你如今还是禅院家的少主,你有责任,也有能力去做一些事,去制止一些事!你不是普通人。就算你选择不做,或者沉默,那也跟鼓励没有区别!如果你不能拿出应有的魄力,那这样的你,真的可以担当起禅院家主的职责吗?”

      他没有辩驳,那就等于是默认了。他有能力改变局面,但他选择了沉默。为什么?因为他在想的只有留里,只要留里活着,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其他人死活都无所谓,他根本不在乎。

      “我——” 直哉如鲠在喉,怒道:“果然,你也觉得伏黑惠更应该成为家主是不是?你站在他那边?”

      “我谁也不站,这是你们禅院的家事——”

      “你生气,是因为他是个孩子,还是因为他是甚尔君的儿子。” 直哉下唇发白,紧紧攥着拳头。

      留里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这是重点吗直哉?就算是权力斗争,也应该有起码的底线!”

      直哉试图靠近她,“留里…..你给我一个机会,我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

      留里站起身往后退了一大步,“对不起,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了,我想自己冷静一下。”

      “难道他们比我重要吗?” 直哉拉着她的手,膝行过去,环住她的腰,将头贴在她的腹部,“你答应我的留里,你答应不会离开我——”

      “你昨晚不也答应我跟惠好好相处吗?抱歉,我现在对你很失望….也许我们都需要冷静了。你要做你的禅院家主,要去杀谁,要去害谁,都随你便吧!但是,我会和悟,和伏黑先生一起,保护好惠和津美纪的!”

      直哉的脸色刷一下苍白,金色的瞳孔瞪得很大,隐隐流动着水光。

      刹那间,好像整个世界在直哉的眼前崩塌。

      “你不会是要…跟我分手?就因为这么一点小事,你就要把我丢下吗?”

      留里沉默了一秒,颤声道:“小事?这在你眼里是小事?”

      “不可以!” 直哉下颚线紧绷,咬着牙道:“你不能,不能离开我!你答应过我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果然是骗我的吗!”

      留里反而冷静了下来:“直哉,请你冷静一下。人不应该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压在另一个人身上。就算是在一起的情侣,也要做好分手的准备。”

      她一个用力,将直哉推开了,然后绕开桌子要走。

      “不要——留里!别走!其实只要伏黑惠肯放弃的话,我是不会对他——”

      他踉踉跄跄地想跟来,手指几乎要抓住她裤角的瞬间,直哉在极度慌乱中没有发现榻榻米上那只翻倒的茶杯。

      他的脚腕狠狠地被绊住了。

      直哉往前一个狼狈的扑倒,跌跪在了留里的脚边,手掌重重地拍在榻榻米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再次抬头的时候,他的金发已经完全凌乱了,湿漉漉贴在汗湿的额角,胸膛在剧烈地起伏。

      留里看着这一幕,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不许跟着我——滚!”

      然后门被关上了。

      直哉跪在地上,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周围很安静,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
      ......

      一转眼,过去了几日。

      京大——

      【滋滋滋】

      手机在口袋里呜呜震动着。

      刚下课,留里掏出手机,想将静音模式关掉,恰好屏幕上跳出了津美纪发来的简讯。

      【叮咚叮咚!这是来自津美纪新手机的信息哦!】

      【还有半小时就到京都站啦!好期待见到留里~】

      【在东京多耽误了几日!不过,甚尔叔叔给我买了新的浴衣,到时候穿给留里看哦!】

      留里的嘴角无意识的扬了扬。

      翻了翻简讯,悟发了几条。那天她离禅院家后,悟也带着小惠去京都校参观。三人本想找个时间一块儿吃烤肉,再一起去纱织老师的签售会,但高层突然派了什么重要任务,昨天悟连夜从关西机场出国了。

      这也意味着,今天的夏日祭,他不能陪着津美纪和伏黑惠参加,因此请求留里前去照顾。

      留里倒是不介意,只是…..伏黑先生大概率也会出现吧?毕竟他是两孩子的父亲呢。

      留里心烦的叹了口气,脑子里闪过很多她不想回想事,正准备将手机收起来——

      “啪!”

      突然有一双手重重地按在肩膀上,留里吓得尖叫了起来。

      “啊!!”

      “优依….你怎么不吭声啊,要吓死我吗?” 留里转身,拍了一下优依的肩膀,心还在砰砰跳。

      优依哈哈大笑,笑声充满了某种恶作剧的快乐。她将脸凑得更近,眼睛瞪得大大的,做出了一副夸张的鬼脸:“不会吧,昨天晚上被恐怖片吓的余韵还在啊?我不是早说过了今天会来京大转一转吗?”

      留里翻了个白眼:“真是讨厌死了。而且,昨天晚上看恐怖片的时候,你带着小白一起吓我,我能不怕吗?”

      “说到小白啊,来京都之后,我发现她比之前在东京时候更野了,最近尤其是。”

      留里一边收书一边同优依闲聊。

      “对了留里,你上课的时候,我有在学校里看到你的前辈哦,就是那个新闻系长得特别漂亮的江口学姐!她还认出我了,跟我打了招呼,不过我觉得她盯着我的眼神怪怪的,而且 凑近一看,我感觉她有点印堂发黑。”

      留里敲了一下优依的脑门,“我看是你被恐怖片腌渍入味了吧?还印堂发黑呢?”

      “真的呀!” 优依捂着脑门嘟囔:“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怪怪的,有点像昨天晚上我们看的恐怖片里的傀儡哦~”

      她做出了一个僵硬的,扭曲的笑容。

      留里看得毛骨悚然:“….不理你了。”

      “诶诶等等我啊!” 优依笑着跟在后面,“今天晚上再陪我看另一个片吧?好评率很高的!”

      “少来!”

      “哎呀,你就看在我收留你——”

      “我才不稀罕你收留我呢!”

      “那我就给直哉打电话让他接你回去?反正他昨天把我表姐都快烦死了,正想着法子怎么挽回最爱的女人的心——”

      留里的脚步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速度。她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两人嘻嘻哈哈打闹着,一路到了京大的食堂。

      留里请客,给优依点了她最爱吃的猪排饭。

      两人坐下来,优依咬着筷子,眼睛转了转。

      “留里,你和直哉不会是真的分手吧?”

      留里叹了口气:“能不能别提他的事情啊?”

      优依吐了吐舌头,笑说:“我是担心你们嘛。感情这种事情,出现波澜很正常啊,但不要因为一时生气而——咳咳!” 见留里表情不善,优依话锋一转:“对了,你想不想知道我表姐最近在忙什么?那家伙,快从感情专栏作家转职成时政评论员了!”

      “啊?” 留里有些惊讶,“发生什么事了吗?”

      “留里,你最近是不是忙着恋爱……哦不,忙着跟直哉吵架给忙糊涂了,没看新闻吗?” 优依笑说,“当然是上田家出事了啊!还有,跟上田家关系密切的,出过两个首相的大名鼎鼎的福泽家族,也一起翻、车、了!真是普天同庆啊!”

      留里捏着叉子的手顿住:“福泽家族?”

      “对啊,还是老问题,贪污受贿,为自家人谋取私利,还有啊,我听说——” 优依压低声音,“以清廉正直扬名的前首相福泽健,其实在外面有好多好多情人呢,而且生了超多私生子!啧啧,福泽家和上田家一起被撸下来,霓虹政坛和金融界都要迎来超大地震了,我表姐说检察院这段时间估计要忙断腿了。”

      优依又神秘兮兮的说:“我表姐这边有独家消息哦,听说,福泽家想通过某种古老的手段东山再起哦。”

      “古老的手段?是什么?”

      “无非就是诅咒竞争对手啊,敌人啊,请神明大人让自己的家族再次荣耀之类的呗。”

      “搞半天你还在恐怖片的余韵里,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要说诅咒别人,这我还稍微信,请神什么的…..拉倒吧。”

      接下来优依都在谈福泽健的一些桃色新闻,留里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对她来说,福泽家与上田家的事,并不是只是让人开心的八卦。

      伏黑先生提到过,父亲的死,或许没有咒术总监会对外公布的那么简单。

      如果父亲真正的死因,与福泽家那种级别的家族有关系,那她应该从何查起?

      无论是调查,搜集情报,还是分析的能力,在此方面几乎没有经验的留里,根本不可与甚尔同日而语….或许,可以将此事求助五条或者禅院家?

      可是这样妥当吗?

      福泽家与上田家,虽然如今丑闻缠身,但他们依然是赫赫有名,根基非同小可的家族。任何事物的运转都离不开金钱的支持,咒术界乃至于咒术总监会,也都背靠着霓虹政府的税金,但税金需要运用在百姓的身上,所以财务方面,更重要的部分,反而是来自这些家族的资助。

      这意味着,如果她真的去调查,就算求助了禅院家或者五条家,也可能会遭遇重重阻力。

      留里毫无头绪,她在脑子里转圈,试图找到一个突破口。

      很容易就想到了伏黑甚尔。

      甚尔游走在黑白两道的边缘,人脉广,他敏锐,冷静,且拥有那种野兽般的直觉。

      可一想到甚尔,伴随而来的,就是与他相似的那张脸。

      “想什么呢?”优依凑过来,笑得狡黠,“这一脸魂不守舍的,一看就知道在想那个人。”

      “我才没有在想直哉。” 留里反驳得极快。

      “哎呀,不打自招了!”优依拍着手大笑起来,“我只是说’那个人’,你自己就主动套上直哉的名字了。哈哈,果然心里还是很想他的吧?”

      留里:“我已经很烦了,优依,你别逗我了。”

      “好啦,我错了嘛。” 优依做了个鬼脸,“但留里,就算目前跟直哉有些不快,也没有关系啊。其实,我第一次在你家看到直哉开始,我就有种感觉,你们会走到最后的…..哪有人的爱情是一帆风顺的啊?就跟我们的人生一样。当然,风风雨雨虽然讨厌,曲折的过程也未必全是坏的。有时候,真正到了困难时,争锋时,绝望时,只有这些矛盾的时刻,人才能不仅看清身边的人是怎样的人,也能看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仅仅是爱情,人生也是一样的。”

      等等,优依居然说出那么成熟的话?!

      “这是我从表姐专栏上背下来的啦!” 优依大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才说不出这样的话呢。表姐还说过,人在顺境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幻象。虚假的、闪闪发光的幻象。只有在快要失去——或者坠入谷底的时候,才会意识到什么才是绝对不能放手的真金。”

      留里若有所思地重复着那句话:“真正想要的……”

      直哉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竹野留里,真正想要的,想做的又是什么呢?

      夜色铺开,贺茂川两岸挂满了红白相间的灯笼。

      身着小碎花新浴衣的津美纪眼尖,远远的就看到了在人群里一脸迷茫的留里,兴奋的挥着手跑过来:“留里!这边!”
      听到声音,留里也迅速定位了津美纪所在,高兴的挥手回应。

      伏黑惠不紧不慢的跟在津美纪身后,虽然还是那副酷酷的表情,但在看到留里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几步之外,留里看到了那人的身影。

      脚步悄悄顿了顿,这个短暂的停顿,倒是方便了津美纪穿过人群跑来,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个拥抱。久违的,来自津美纪的热情几乎要把留里的整个心都融化了。

      甚尔也换了一身深色的浴衣,加上黑色的头发,整个人站在那里,有点像是夜幕裹上了人的形,右手单手插在怀里,另一只手拎着一袋刚才给孩子们买的小零食——有苹果糖、饮料之类的。

      他没有大步流星地走到留里面前,而是停在了一个微妙的距离。远到足够让留里不会感觉到压力,近到足够让她知道他在这里。

      留里回抱住津美纪的时候,眼角余光掠过甚尔。两人视线隔空交汇了一瞬,接触到她的目光后,甚尔下意识的避开,视线落到了一旁的伏黑惠。

      “留里你快看!” 许是早就知道甚尔与留里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津美纪用声音及时打破了沉默,她举起手中的透明塑料袋,里面游动着两条小小的金鱼:“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啊?这两条金鱼都是我——”

      “津美纪,说实话。” 一旁的伏黑惠臭着一张脸打断了姐姐。

      “额…..是小惠捞的啦,这两条都是小惠抓的哈~但是呢,我负责养!” 临时改口的津美纪拉着留里的袖子,吐了吐舌头。

      “是吗?惠真厉害,我可是一次没中过呢。”留里蹲下身,摸了摸惠的头。

      伏黑惠耳根微红,低声问道:“项链……有戴着呢吗?”

      “戴着呢,我今天还特别选了这套浴衣来配项链。” 留里笑着指了指领口。

      “那边的保镖一号和保镖二号~今晚你们的任务就是负责我和留里的安全,外加负责买单。我们两个就只负责开开心心地玩,听到了吗?”

      甚尔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拍了拍口袋里的钱包,算是默认了。

      走在留里身边的津美纪,忽然扯了扯她的手,“那个…..留里,如果甚尔叔叔让你不高兴了,我也替他向你道歉,好吗?”

      留里愣了愣:“这是我们大人的事情,和津美纪没有关系啊。”

      津美纪却固执地摇头,眼神透着超越她年龄的体贴:“不,甚尔叔叔对我很重要,留里也对我很重要。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许今天晚上不会出来的。所以,留里心里可能并不是那么想见到甚尔叔叔….对不起,是我让你为难了。”

      “没有没有!我完全没有觉得为难啊!”留里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脸颊微烫,声音也低了些,“我……也并不完全排斥见到你的甚尔叔叔啊。甚至,我有些事情还想和他私下谈谈。”

      津美纪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紧绷的小脸一下子舒展开了:“真的吗?如果你们还能坐下来聊天,说明并没有完全闹僵对不对?”

      她踮起脚尖凑到留里耳边咬耳朵:“惠知道你和甚尔叔叔闹矛盾之后,超级超级生气的!所以五条先生说要带他去见亲戚,他本来一直不愿意去的,但马上答应下来,他说不管如何,都要替叔叔跟你道歉。而且啊,你别看小惠现在在你面前乖巧的样子,他生气起来真的超级可怕的。而且,每次只要他一发脾气,我们吃的饭都巨巨巨难吃。因为负责下厨的惠完全没心情!甚尔叔叔又不会做菜,只好在外面买各种便当!”

      留里忍不住抿嘴笑,津美纪越说越起劲,眼睛亮亮的:“甚尔叔叔就更可怜了,本来他在家地位就不高,是不被允许上桌吃饭的。那一周,他跟邻居家的狗狗一样,只能蹲在门口吃,有一次啊,他和狗狗还并排坐着吃呢,那画面差点被女邻居给拍下来——”

      “噗嗤——” 留里一下笑出了声。

      “津美纪,你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伏黑惠耳朵朵极尖,大步走来,狐疑地盯着姐姐。

      “什么叫’又’啊?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坏话?” 津美纪迅速站直,一脸无辜地嘟起嘴。

      “上周你还跟五条先生告状,说我逼你复习到晚上十点不让你睡觉。”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翻了个旧账。

      “这怎么能算坏话?这是实话嘛!”津美纪理直气壮地叉着腰,“不就是数学成绩差一点嘛,你对我比老师还严格!”

      “喂,我是为了你好啊。谁叫某人考不及格哭鼻子啊?”

      “不要揭我老底啦,惠!”

      看着两个孩子日常斗嘴,留里的心情莫名轻快了不少。她无意识抬头,正巧对上甚尔的视线。

      才发现这男人一直专注地注视着她,在发觉留里看过来的一瞬间,他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路边的面具摊位。

      逛得累了,津美纪提出想去路边的炒面摊。

      座位是围着摊主安排的一圈,所剩不多,小孩子占的面积少,凑他们四个人正好合适。

      伏黑惠很自然的坐到了津美纪和留里的中间。

      甚尔沉默了一下,视线扫过留里旁边的空位——位置是有的,但他毕竟是个高大健硕的男人,这个位置能坐下,但会让两个人的肩膀触碰,摩擦。

      “几位客人要点什么?”

      “招牌的四份炒面就好了,谢谢!” 津美纪喊道。

      甚尔抢先一步把钱放在了老板的铝盒里,但没有坐到留里旁边。

      老板制作炒面的工夫,坐在留里三人对面一对情侣,恰好吃饱抹嘴离开。甚尔这才无声的走过去坐下。

      这些,留里都看在眼里。

      “伏黑先生。” 留里抬眼看向对面,“如果有空的话,等下祭典结束,送孩子们回酒店后,你方便在门口跟我聊一下吗?”

      津美纪和惠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的抬起头,四只眼睛瞪得圆滚滚地看向甚尔。

      甚尔显然也没料到留里会主动邀约,他刚拿起筷子准备拌面,手抖了一下,竹筷敲在瓷碗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差点没拿稳。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最后含糊地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嗯。”

      停顿了两秒,像是觉得刚才太敷衍,又加上:“……当然没问题,随时都可以。”

      说完,他的筷子在碗里搅动,一根面条从嘴角垂下来,他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只是机械地咀嚼。

      津美纪在桌下悄悄握住了留里的手,眉眼弯弯。

      伏黑惠面色沉了沉,重新低下头开始吸溜拉面。

      ….
      …..

      由于伏黑惠坚持要保证自己和津美纪的良好睡眠,四人玩到了约莫十一点,就拖着步子返回酒店。

      “晚安,小惠,晚安,津美纪。”

      “晚安,留里酱~” 津美纪踮起脚尖,在留里的脸颊留下小小的一吻,不知怎么,留里眼角瞥见伏黑惠的脸腾一下红了。

      “伏黑先生!我们还是不要走得太远。” 留里指了指电梯旁边的沙发,她想到了禅院家族有人对小惠的恶意,“我们就在电梯旁边的沙发说,好吗?”

      “嗯。” 甚尔含糊的从喉咙里吐出个音节,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笔记本,递了过去:“本来想让津美纪转交给你的。”

      留里疑惑:“这是?”

      “福泽和上田家的事,你应该通过新闻知道了?”

      留里有些尴尬。这段时间她就算是上课也心不在焉,总想着直哉的事。

      留里疑惑地接过笔记本,在灯光下展开。她的手一颤,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笔记本,可翻开后才发现,里面是由无数零碎的信件,打印纸,甚至是发黄的便签纸粘贴而成的。

      每一页都拼凑得极其细致,收集者将每一张纸都抚平了痕迹,能看得出光是收集,就已经倾注了很多耐心。

      “等等!这信上的字迹!” 留里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字迹,“是我爸爸的字!”

      留里在妈妈整理爸爸遗物的时候,曾经好奇的看过爸爸给妈妈写的情书,所以记得父亲的笔迹。

      “这是我这段时间,趁着上田和福泽家兵荒马乱无暇顾及的时候,从一些隐秘的渠道搜出来的。” 甚尔将双手交叉揣入和服袖子中,“抱歉,如果时间长一点,可能能收集得更多。”

      “伏黑先生,谢——”

      “不必。你可以对任何人说谢谢,但我不配接受你的感谢。所有这些都是我该做的,我欠你的。” 他难得有些粗声粗气的打断了留里。

      “你早已知道,福泽家族和神代家族都有天火雷祭,因为他们是同一个宗族。从一开始,这确实只是个祈求风调雨顺,与其他祭典没有太大区别的普通祭祀。但后来,有人让这个祭典变了味。”

      “变了味?”

      “有人私自改变了祭祀,不再祭祀传统的雷神,而是转而祭祀古代战场上诞生的邪神,以此换取权力和财富....翻到这里。”

      甚尔在她身边坐下,翻了几页:“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福泽家族正式从神代家里分出来,福泽这个姓,也开始陆陆续续自政坛崭露头角,最终成为霓虹叱咤风云的政治家族。”

      甚尔将留里手中的笔记本翻到了一页。那上面是一些类似古老壁画的复印图,画着的似乎是一个巫女面对一群正在作战的武士。

      “你父亲在生命的最后的那段时间,发现了他做错了一件事,但也做对了一件事。”

      留里怔住了:“做错了一件事,又做对了一件事,这不是很矛盾吗?”

      甚尔翻开笔记本的其中一页,看起来那是一封Email的打印件,不过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汉字。留里不通中文,自然看不懂。

      “都是....中文呢?” 留里吃惊的看向甚尔。

      甚尔指着上面的内容,“这封信,是你父亲在他去世的前一年,以中文写给了他的师父,也就是横刀的锻造者。两人在信件中,主要是交流了一些咒术方面的事。也是通过这封信,我才知道,那把刀的作用,其实不仅是一把武器,更是一把能够镇压和打破诅咒的钥匙。换言之,它也可以用来封印,也可以用来解除封印。”

      “封印?”

      “没错。自从那天美慎女士——” 甚尔顿了顿,担心提到那天的事会让留里不舒服,语速快了些,“总之,那之后,我去调查了这把刀流向黑市的路径。这把刀最初开始在黑市出现,其实是一个女人带出来的。这个女人如今已经改姓为白井。她当年因为儿子生了重病急需手术费,合伙自己的弟弟,盗走并卖掉了这把刀。别忘了,要去福泽家的那座无人小岛,绝大多数情况下,是需要经由幽玄岛过去的。我想,他们姐弟两,也许就知道怎么去那私人小岛。加上,他们也是神代家族,与福泽本是同宗,所以能突破结界进入。像我这样的外人,就会被排斥在外。”

      “白井…..白井……”

      几秒后,就像有人在留里的脑海里点了一盏灯:“白井学长!学长的妈妈就是幽玄岛出身的,后来嫁人了,就改了姓!而且,白井学长以前确实生过大病!这难道不是巧合?”

      “你父亲听从总监会的指令,一直为福泽家族保驾护航。在临死前的那段日子,他按照福泽家的指示,负责押送一些特殊的货物前往福泽家族单独买下的私人岛屿....嗯,就是白井夫人盗走宝刀的那座岛,就在最后一次运送任务重,他发现了异常。”

      留里察觉到了不对:“可是,我爸爸并不是福泽家的人啊,他是怎么进入那座岛的。”

      “留里,你不要忘记,他是为福泽家做事。如果是这种情况下,也许福泽家用了什么办法,允许他进入了?” 甚尔顿了顿,继续道:“总之,你父亲那次发现,他运送的竟然不是物件。不仅如此,他察觉到了诅咒的气息,秉持着身为咒术师的原则,他决定要调查清楚。信上写的不是很具体,他提到自己误打误撞进入了福泽家的祭坛。你父亲留了个心眼,将这事秘密告知了他的师父,并再下一次为福泽家运送货物时,潜回那座小岛调查。”

      甚尔的眼中掠过一抹戾气,“这一次,他确定了运送的是活生生的人。他在那里看到了福泽家族真正崛起的源头——他们用真的人来祭祀邪神。”

      “天呐……”留里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涌。

      “你父亲见到一个可怜女孩被投入火中。但他当时被发现了,却没能来得及救下她。我想,你父亲是个善良的人,这大概是他的阴影,也导致了他最后的死亡。”

      “死亡?”

      “我是这样推测的。你父亲平时使用的咒具并不只是这把横刀,但这把刀确实是他最骄傲的咒具,为什么会留在幽玄岛上,而没有跟着他回到仙台去?如果,他用了这把刀在岛封印了什么呢?那就说得过去了。关于他最后一次执行任务的现场记录,我也发现了一点不对劲:他身为团队的负责人,理应是第一个到场,但为什么是最后?你看向这里——”

      甚尔翻动了几页,指着上面的中文说道:

      “这段意思大概是:我无法容忍福泽家做的事,可如今我已经不是孤身一人,我有妻子有女儿,我的妻子体弱多病,我需要更多的钱来治疗她…..” 甚尔跳了几行字,继续翻译:“我的女儿还小,美慎总是抱怨,我很少有时间陪伴她…..但是我该怎么办呢?任由他们为了私欲继续做伤天害理的事?我的良心过不去。但是,最后一次任务,我还是要执行。不是为了福泽晴太,而是为了无辜的民众。倘若福泽晴太的竞争对手雇佣了诅咒师或者释放咒灵,很可能会伤及无辜,所以身为咒术师的我,还是要去。”

      “爸爸…..” 留里回过神来,泪水啪嗒啪嗒的落到了纸上,她快速的擦去眼泪,生怕弄湿了纸张。

      ”留里,悬赏你的人,真的是福泽晴太。因为我亲自去逼问了那混蛋。当然,如果不是因为福泽家大动荡,内部大洗牌,与上田家决裂,上田真理子的哥哥找到我,想雇佣我去宰了那家伙出气,我也没办法轻易见到那混蛋。而且,留里,你觉得我为什么能收集到那么多资料?也是因为福泽家遇事了,一直服务福泽家族,尚未完全泯灭良心的老秘书,给我提供了大量的资料。也许他是想做一些好事,也许是他想留着这些作为某日威胁福泽家的把柄,总之,大部分的材料,是他交给我的。”

      甚尔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留里。

      “福泽家的人,或许已经发觉了你父亲的不对劲,冲突就这么产生了,然后——”

      见甚尔迟疑,留里开始浑身发冷,死死抓住甚尔的衣袖,逼问道:“最后怎么了?你说啊!”

      “还记得我说的第三种残秽吗?福泽家为了掩盖自己的丑闻,联合总监会,差人清理了你那不够听话的父亲。”

      一晚上接收了太多信息,留里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乱掉的弦在拉扯。

      ……
      ……

      “….对了,针对惠,那些都不是直哉派的人。”

      按下电梯时,留里听到甚尔在背后说。

      “伏黑先生,您说什么?”

      “针对惠的那几次暗杀,那些雇佣的诅咒师,我和五条悟都处理掉了。” 甚尔神色淡漠,“但那段时间禅院家的这位小少爷根本还不知道惠觉醒了术式。恕我直言,直哉那家伙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精明,他的脑子也就那样。”

      留里愣在原地,心头翻江倒海:“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甚尔沉默了半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确实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但我的原则很简单——我不希望我爱的人因为误会而难受,哪怕这个误会对我而言…并不算是一件坏事。但我相信,有你在,至少直哉是不会对惠和津美纪动手的。”

      留里抿起唇,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交织在一起。

      电梯到了——

      留里刚迈入。

      “留里。”

      “嗯?” 留里回头。

      “你…..”

      她意识到甚尔想说什么,有那么一瞬间,留里产生一种感觉,这或许是他们两人最后一次可以这样敞开心扉的说话,但她也不知怎么,脑子里乱糟糟的,对父亲被高层所害产生的愤怒和怨恨,迫切想要找高层的人算账但不知如何是好,想要去联系直哉,想要从悟那里求助,乱七八糟的思绪堵塞了她想说的话。

      “甚尔!”

      留里右手按住了开门按钮,伸出左手手去,竖起小指,嘴角扬起一个很轻的笑容:“你不是一直说,欠我很多吗?那我现在要你答应我一个事情。来,把手指伸出来。”

      甚尔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指。

      两相对比,显得留里的手指又白又小。

      “我需要你答应我,好好活下去,永远保护小惠和津美纪,永远。你答应我。”

      沉默了片刻。

      两个小指勾到了一起,大拇指相接,按下印章。

      “….我答应你。”

      “永不食言?” 留里盯着他们勾在一起的小指。

      “永不食言。”

      电梯门关上了,留里的身影消失。

      甚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像那上面还有她的温度。

      半晌,他的嘴角扯动,内心冒出一个前所未有清晰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出局”了。

      ….
      …..

      伏黑惠等人住的酒店附近没有地铁,留里琢磨着要不要叫一辆计程车,没成想还没走到计程车点,夏季末尾的雨毫无预兆,淅淅沥沥的下来。

      留里将手盖过头顶,加快了脚下的小碎步。

      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双黑色的足带,绑着暗黄色的草履,顺着往上,一抹灰色的袴,然后是黑色的羽织。

      留里心一突。

      直哉朝着她走了过来,藏青色的大雨伞横过她的头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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