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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静待 自己的结局 ...

  •   司韶还活着。

      怀蕈留在幽壤的残余灵力在濒死一线时护住了她的心脉,她自己也及时用菌丝将焚烧的部分穿连架起,因而暂且吊住了一条命。

      然而命运是很现实的,她当时既然做出了同归于尽的选择,那些焚烧心脉的创伤不可逆转,加之百里游竺留下的噬脉蛊也因她抢救自己的行径而并未死去,仍在一步步侵蚀她完好部分的血脉,她无法产生新的菌丝,怀蕈的灵力也在随着时间推移逐步消散。

      司韶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在一步步滑向死亡。

      意识到自己难逃一死,司韶对魔宫的心腹交代好后事,并要求他们对外宣称她已陨落后,便火速离开了魔渊。

      她离开得很匆忙,因为倘若她身受重伤、修为境界大跌的事情一旦泄露出去,惦记镇煞令的一众妖魔鬼怪必然会起歹心,找过来把她活生生撕了都有可能。

      虽然结局已经注定,但她还是想死得体面一点。

      司韶离开魔渊前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到当年的求签小摊走了一遭。

      她问摊主:“我死后是会上仙庭,还是下地狱?”

      心月狐仙一如当年惜字如金,只用手中的油纸伞旋转轻挑,伞尖从一旁的长生树上钩下一只签筒,飘然落到司韶的手中。

      司韶的胳膊已然不大利索,摇了几下都没摇出来,便用残存的菌丝把签筒和自己的手臂绑在一起,原地上下蹦跶了几次。

      看到从签筒中掉出的竹牌上写着“仙庭”二字,司韶心满意足了。

      求到心安了。

      她可不想真的和百里游竺在地狱里相见。

      但司韶没想到的是,就这么蹦跶几次的工夫,她的两腿也僵木了,一时间一动不能动。

      好在心月狐仙也一如当年的狐美心善,没让司韶一直杵在这里站桩,而是抬手从长生树上摘下一片叶,吹落冥川河面,化作一叶不虚舟,又在司韶背上轻轻一推,她便一头栽进了舟中。

      不虚舟顺着冥川水流悠悠远去。

      司韶在舟中顽强地翻了个身,冒出一个脑袋来,看到河川尽头不再是当年零星散落的晨曦,而是自九天倾泻的万丈天光,波光粼粼,万顷染金,再不复昔年所见的刺骨冰寒。

      司韶看着,知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心潮起伏,满盈欣慰。

      然而随着舟行千里,很突然地,司韶觉得这不虚舟有一点空荡。

      她不由自主想起,上一次乘坐不虚舟时,身前有个人自愿给她当作靠垫,彼时河水颠簸远胜今时,然而她在他的怀中,竟是一程安眠。

      如果那个人还在她身边……

      司韶笑了一声,及时打住自己的思绪。

      她信奉孤注一掷,也信奉落子无悔。

      既然将人赶走了,她就绝不去想若他没走会怎样。

      司韶用力张开僵硬的双臂,强行舒展开身体,勉强塞满了整只不虚舟。

      这样就不空荡了。

      不虚舟驶出魔渊,来到了修真界。

      冥川河过渡入一片湖泊,湖泊又连缀一处倾落的瀑布。

      司韶眼睁睁看着不虚舟漂往湖泊与瀑布的连接处:“?”

      这是做什么?

      嫌她死得不够快,加速送她一程?

      好吧,长痛不如短痛,她接受。

      其实是不接受也没辙了,她此刻浑身上下只有脑袋能动。

      司韶最后望了一眼明媚的日头,不自觉想到那年的封授典礼上,也是如此的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在想到艳阳下出现的那抹高彻身影前,司韶安然阖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的时候,司韶有一点懵。

      上方是满目翠绿的草叶,间杂穿连柔韧的树枝,竟然构筑成了一面天顶,环顾四周,也是类似的枝叶筑成的墙体。

      她没死?

      还是说这里已经是仙庭了?

      若是后者,那这仙庭长得也太出人意料了,居然不是白花花的,而是绿幽幽的。

      两个猜测徘徊不定,直到一只蜘蛛爬过司韶的额头,她才确定自己还活着,因为她觉得仙庭里应当是没有蜘蛛这种小生灵的。

      蜘蛛爬到角落里织起了网,司韶也跟着爬过去瞧了片刻,后知后觉自己闭眼前麻木的手脚居然能动了。

      又四下张望一阵,司韶得出结论:不虚舟顺流而下,但并未被瀑布冲碎,反而落到一处山间平地,化作了一间草庐。

      而且意外之喜的是,不虚舟的草叶中不知掺入了何方仙药,牵制住了蛊毒侵蚀心脉的进程,进一步延缓了她的死亡。

      司韶越发觉得心月狐仙心地善良。

      她这是把她送到修真界的一座山里安度余生了啊。

      虽然这余生短了点,至多不过十天半月了,但她也算功成身退,了无遗憾,多一分活着的时光,便多一分能追忆成就的享受。

      于是,司韶快快乐乐地开启了她退隐山间的桃源生活。

      草庐中的仙药有距离限制,她不能离开草庐太远,便成天在草庐周围转悠。

      不得不说,不虚舟为她挑选的这处山间平地环境极好,云烟缭绕,山岚翠幕,如入仙人之境。

      若非她如今已不能随心所欲地在人身与原形之间自由化形,她一定要化成蘑菇在这附近的泥巴地里跳一跳躺一躺。

      就这么随意地过了五天,司韶平静的待毙生活迎来了一段小插曲。

      魔渊的心腹不知怎么找到了这里,一见司韶便痛哭流涕地跪下了。

      “尊主,魔渊不能没有您啊。”

      司韶并不言语,一蹦一跳地过去,从臂弯里挎着的竹篮中取出一朵刚摘的小花,温柔簪到心腹鬓边。

      心腹噎了一下,哭声也止住了,司韶这才问:“发生什么事了?”

      心腹哭哭啼啼吞吞吐吐,说魔渊近来地震,天地异象,不知道是否是外部势力知晓魔渊无主,蓄意戕害魔渊了。

      司韶听完她描述的状况,淡然一笑:“哦,原来如此,不必担心。”

      心腹见她神情,心中已然有数:“……并无大碍?”

      司韶拍拍她的肩膀,宽慰道:“无碍,不过是有人闯生死洞天了,引起了魔渊震荡,等过段时间就好啦。”

      生死洞天,即修真界与魔渊交界处形成的混沌境中的万千洞天之一。

      司韶之所以对这道洞天格外了解,一方面是因为这五年来,她也感受过两三次类似的魔渊震荡,只不过这震荡不及引人注意,便被镇煞令的力量镇压了下去,而如今她带着镇煞令离开魔渊,这震荡便显露出来了。

      另一方面,则是万玄宗得封“尊者”头衔的修士,都必须是从生死洞天中历练归来之人,司韶就曾经听过酒后的掌狱尊者哭唧唧当年险些把命交代在那里。

      至于生死洞天中究竟是如何一副面貌,掌狱尊者没有明说,去过的人也皆是讳莫如深,好像有一种力量令他们无法泄露天机,因而并无定论。

      但有一条是为共识:但凡经过生死洞天,不仅修为能大幅跃升,还会有不期而会的奇遇。

      司韶本想着解决这些事情后也去这洞天闯一闯,可惜天不遂人意。

      心腹泪眼汪汪地望她:“尊主,你真的不回魔渊吗?”

      “回去的话,会有很多人照顾你,陪伴你的。”

      司韶搓搓她的脸,却还是摇了摇头。

      她这一生大半的记忆都与魔渊相系,或沉重,或欢愉,值此临行之际,她想两手空空,走得轻松些。

      但司韶一句也没有解释,只是将心腹送走了。

      心腹离开后,司韶前往不远处的山间小溪,从中抓了两条鱼,胖胖的,很肥美。

      拎着鱼儿回到草庐,司韶又抄起拾来的树枝藤条,在草庐外的悬崖边搭了个简易的烧烤架。

      夕阳西下,烧烤架大功告成。

      司韶拍拍手,左看右看,满意不已,觉得自己就算没了修为,作为一个凡人活下去,也一定是一个非常能自力更生的凡人。

      司韶开开心心地挨着烧烤架坐下,岂料不知天公是作美还是不作美,她刚坐好便下起了雪,肩头很快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雪景是很美的,但就是有点冷。

      司韶赶快拿来几根尚未被雪淋湿的木头,开始钻木取火,结果钻了一阵,火是没起来,手是冻僵了。

      司韶收回手,搓搓胳膊,对着手掌呵气,稍微回暖了点,正打算再接再厉。

      就在这时,远处一线火光跃入长空。

      下一瞬,千重烟花盛放。

      余烬吹落如星,司韶后知后觉地低头俯瞰,便见下方的凡人镇上灯火辉煌,遥遥可见灯笼连缀若银河,长街车水马龙,上百凡人并肩游街,言笑晏晏。

      见此盛况,司韶恍惚想起,今夜除夕。

      “……”

      静默须臾,她莞尔抬手,对准漫天烟花,与心脉相系的最后一簇菌丝弋出指尖,接来花尾摇落的一星火种,用以点燃烧烤架下的木柴。

      火光徐徐亮起,她终于也不再置身一片清冷的黑暗,好像也融入了那片万家灯火,与之共享这团圆暖夜。

      司韶一边欣赏烟花,一边翻转烤鱼的竹签。

      忽然,她长叹一声,自言自语:“唉,好想活下去啊……”

      这一声飘飘渺渺,被清寂的风雪吹入莽莽山川,杳无回音。

      司韶把自己逗乐了。

      她这是在做什么白日梦呢。

      事已至此,再多纠结也是徒增烦恼。

      司韶抛掉杂念,一口咬下一块鱼肉,美滋滋地弯起了眼睛。

      这天夜里,司韶躺在竹编的摇椅上,在连绵不绝的烟花声中入眠。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耳边噼啪不绝的爆竹之声变作了凌厉的罡风嘶鸣。

      满目星花也被刀光剑影取代,飞溅的血雾与炽白的灵光交错,不时擦出蕴力万钧的铮铮之音。

      梦中的视角居于高处,司韶的视野广袤无边,可见下方龙蛇巨蚁横行,吞云吐雾,厮杀不休,形如古籍记述的鸿蒙之始,万法混沌无形,唯有以杀止杀。

      然而就是在这样混乱肃杀的场景中,司韶突然注意到,在那茫茫血色中,竟然有一道人影,满身灵光缭绕鼎沸,生生于这些体型庞大数千倍的怪物中杀出一条前行的道路。

      相隔甚远,那人的形貌不甚清晰,唯一可见的,便是那干脆利落的身法,行云流水,飞鸿踏雪,赏心悦目。

      司韶很久没做过这种杀气腾腾的梦了,虽然此刻是作为旁观者,但也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也抡圆胳膊下去,加入这场令人心潮澎湃的战斗。

      但看了一会,司韶还是觉得算了。

      那人的身法漂亮归漂亮,是他那个修为下所能做到的极致。

      然而以他的修为,单打独斗面对四周层出不穷的怪物,还是太过勉强。

      司韶从不打实力过于悬殊的架,自然无法理解此人以性命相搏的意义。

      很快,不出所料地,这个人变得遍体鳞伤。

      但好在,他也从那片血腥的杀戮地界挣出了。

      乾坤场景陡然一变,由杀机重重转为荒凉岑寂,黑沉的天幕覆压白芜的雪山,山体高逾万丈,地势险峭,无一丝生灵的踪迹。

      司韶找了好半天,才循着雪面蜿蜒的血迹重新找到了这个人。

      他在爬这座雪山。

      随着他步步踉跄上行,漫天风雪愈紧,诡异的是,这风雪并不如寻常所见的自然景致,而是风中夹锋利的刀,雪中含焚骨的焰,无时无刻不在侵蚀那人的血肉躯体。

      司韶震惊:这梦到的究竟是何方地界,怎会如此凶险?

      不及多想,在一阵骤紧的狂风中,这个本就受伤不轻的人倒下了。

      他衣衫褴褛,满身在之前对战中落下的伤势触目惊心,一动不动伏在滚滚下泻的雪浪中,生死不知。

      司韶抱着胳膊站在一侧,心头浮起一阵浅浅的惋惜。

      她看得出来,若这个人不能快速站起,无情的白雪会在几息之间将他埋没,这座苍茫的雪山会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可是不得不说,这个人能走到这里,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虽败犹……嗯?

      “荣”字尚未在脑海中成形,那道身影便缓缓自雪地中撑起。

      司韶愕然:这都能再爬起来?

      愕然后便是感慨:真是好顽强的生命力呢。

      不过既然爬起来了,死里逃生了,但凡有点理智,但凡还惜命,应该返程离开了吧。

      但是,显然,这个人既不理智,也不惜命。

      只见他点了自己几处止血的穴位,便继续拖动血流不止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蹒跚前行。

      司韶不由循着迢迢山道向上望去。

      这座雪山之巅到底存在着什么,值得这人这般不顾性命也要追寻?

      然而雪雾千重,她无法得见。

      司韶尝试迈动脚步,想要跟上那道身影一探究竟。

      反正她是梦中的虚影,这些风刀霜剑打不到她的身上。

      然而司韶的打算没能奏效,因为她才踏出一步,便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下了她的脚步,让她再不能追随这道身影前进。

      司韶只能站在原地,目睹那道身影在自己的视野里越来越小,好像也即将化作一颗雪粒,转眼便消逝在风中,再也找寻不见。

      天地岑寂,唯有风鸣,却依稀有来自远古的茫茫梵音,空灵悲悯。

      不知为何,司韶蓦然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她张了张口,想同那人说别再继续往前走了,不然可能命都没了。

      如果是在现实里,司韶绝对不会犯傻到真的开口,因为他们的距离太过遥远,中间还横亘着呼啸的寒风,完全没有可能让他听见。

      但此时此刻,她清晰地知晓,自己正身在梦里,梦境本就是光怪陆离的虚幻,就算她开口喊话,也不会造成任何后果,也不会有任何人指责她是在白费力气。

      恰逢此时,那人一个踉跄,跪倒在雪地中,是残破的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才不至于又像之前那般栽倒在白雪中。

      但比先前更糟糕的是,他封止伤势的穴位破损,满身血如泉涌,几息之间便将素净的雪地染出一片惊心动魄的红。

      他的脊背越来越佝偻,却还是挣扎着,向前艰难膝行一步。

      司韶终于没有忍住。

      她开口,说了一声:“回来吧。”

      话音才落,一阵狂风浩浩吹卷,倏然将她带离。

      整座雪山在她的视线中飞逝远去。

      最后的一眼里,那跪地匍匐的人仿佛若有所感,回眸望来一眼。

      与此同时,随着距离的拉远,这座雪山终于在司韶的眼中显出完整的形体。

      在那皑皑峰顶,满目缟素的荒芜间……

      她看到了一朵开得如火如荼的花。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

      从梦中苏醒,司韶缓了好一阵。

      发觉眼角的湿凉,她想要起身擦擦眼睛,却感受不到手臂的存在。

      意识到什么,司韶心中一片安宁,攒起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混沌,只隐约可见草庐模糊的轮廓,以及草叶罅隙间散落的熹微晨曦。

      然而这稀落的晨曦也似飘摇的残烛,渐渐在她的世界里淡去了光辉。

      所见种种,意味着她的视觉已然临近崩毁。

      同时她感受到,与视觉一同衰退的,还有她愈渐微弱的心跳。

      司韶没有看到梦中那人的结局,也知道没有机会再看到了。

      因为她所静待的,自己的结局,已经先一步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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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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