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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睡一觉就好 ...

  •   闻岁好生在寒冬腊月。

      二十八周的早产儿,出生时不足九百克,又呛了羊水,在保温箱一住就是两个多月。父母给他起名岁好,字面意思,希望他岁岁安好。

      他先天不足,难免要在养育上多下功夫。一到流行病高发季,为避免病毒感染,父母总会请家教登门给他单独上课。

      于是闻岁好频繁请假,某次销假回校,班里男生在教室后面笑成一团,闻黛玉回来啦,闻黛玉病好了吗,闻黛玉弱不禁风娇滴滴。编打油诗又唱又喝,怎一个贱字了得。

      家中娇生惯养的独子,自小便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性格难免骄纵,脾气又能好到哪里去?

      闻岁好由不得自己受这份气。他炸起来,你再说一遍!没等人回答,手上拖把就怼过去了。

      托父母的高瞻远瞩,带着他适度运动强健体魄。闻岁好这下身手矫健,动作利落,一排人的脸全涮个遍。那几个人扑上来打,他用脚踹,用拖把捅,气势不输,但阵势难敌,几人扭打在一起。

      等老师匆匆赶来,几个小孩全挂了彩。

      闻岁好形色狼狈,态度却高贵。

      老师让他们互相检讨互相道歉,轮到闻岁好了,他说我才没错,我不道歉,你和我爸妈告状去吧。

      老师说:打架是不对的!

      闻岁好说:我知道。

      老师:那你道歉!

      闻岁好:我不道歉!

      鬼打墙。

      十三岁,青春期,正是无法无天的时候。闻岁好犯起倔没人能制得了,就连长辈都拿他没招。

      老师没办法,只能请家长了。

      闻父闻母人在海外,委托邻居,邻居夫妇恰好也不得空,最后出现在办公室里的,是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

      高大挺拔,静立如松。

      来的不是家长,老师显然很不满意,好在这位哥哥看上去还算靠谱,他苦口婆心地说,语重心长地讲。

      少年眉眼深邃,全程注视着边上挂彩的闻岁好,用眼睛细细巡过他身上每一寸每一处。闻岁好气鼓鼓地昂着头,挺不高兴地摆着脸色,不肯赏脸多瞧他几眼,仿佛一旦给谁好脸色就输了似的。

      老师说完,总结陈词,打架毕竟是不对的。

      少年点点头,说好,那我替岁好道歉。

      闻岁好不干了,跳起来说,你凭什么道歉!

      少年根本不理会他淬着怒火的质问,一句对不起干脆了断,可说话的时候却看也不看道歉的对象,视线仍深深地拢在闻岁好身上。

      出了办公室,闻岁好气得直跺脚,咬牙切齿地问,季钰你凭什么要道歉!

      季钰很平静,平静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把身着单薄的闻岁好裹了进去。

      “因为你不想道歉。”

      “那是因为我没错!我当然不道歉!”

      “没人道歉的话,这件事就没完了,”季钰说,“你不想早点回家吗?昨天的乐高才拼到一半。”

      “这是两件事!”

      闻岁好气得要死,哪还有心思拼什么乐高,一到家就甩上门谁也不理。

      嘴贱那就应该挨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天经地义!他哪里都没错!

      气了好几天,闻岁好再回学校,听到的第一件乐事就是那几个人周末在外游荡,被小混混打了。

      苍天有眼,善恶有报。

      闻岁好仰天大笑,爽!

      爽了就愿意理人了,一头钻进邻居家,熟门熟路上了二楼,门也不敲就大摇大摆进去。

      季钰你知道吗那几个嘴贱的人被打了!

      雨过天晴,季钰看着他,表情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似愉悦,似气定神闲,也似满足。所有情绪揉杂在一处,竟透出一种耐人寻味的感觉。

      他走上前,撩开闻岁好额发,那片青紫发酵得愈发骇人,再去捏他下巴,破开的唇角倒是淡了痕迹,接着又去卷两只袖子,看胳膊也看手——弹钢琴的手,一点磕碰都叫人惊心动魄。回来的那天季钰在车上检查得细致,别的地方应当没有伤了。

      一一确认完,他问:开心了?

      何止开心,闻岁好简直通体舒泰,总算想起了隔壁房间没拼完的乐高,眉开眼笑地喊季钰一起去拼。拼之前跑去楼下,毫不客气地向季家的阿姨点了一大桌菜。

      意识在回忆边缘浮浮沉沉,闻岁好深觉惭愧,感叹自己少时太不见外。

      悬在顶上的光从缝隙刺进眼球,闻岁好稍微动了下脑袋,铺天盖地的眩晕当即便轧了过来。

      守在床边的人立刻反应:“怎么了?”

      “……我想吐。”

      闻岁好用气声回话,生怕牵动喉咙食道。可真想吐了再怎么忍都没用,胃袋急剧收缩,闻岁好凭本能弹起来,伏在床边吐得七荤八素。

      他打小便是这点最不好,头晕吐,发烧吐,吃坏东西吐,做个体检麻醉醒了也吐,吐得眼泪汪汪好不凄惨。

      小的时候没概念,后来长大了一点,愈发忍不了这股难受劲儿,却要强知道好面子了,吐完第一件事就是先抹掉眼泪。

      身上没力,脑袋钝痛,闻岁好就着季钰的手漱了口躺下去,简简单单几个动作,冷汗便已爬满额头。

      季钰给他擦汗,移开手,一双眼睛盛在泛红的眼眶里困倦又倔强地睁着,分明连焦都难以聚起,却还是不肯合上。

      眼底水光像把刀子,明晃晃,亮锃锃,真要把心脏剜掉一块肉。

      “没事了,”季钰的手滑下来,像儿时那样在闻岁好胸口轻轻拍了两下,“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沉稳声调奇异得很,闻岁好再度陷入昏睡,这下连无休止的梦都没有了。

      特护病房很快暗了灯,助理推门进来,坐在外间沙发等自家老板。

      他知道里面躺着极重要的人物。

      他的老板季钰,年仅二十六便在季家争权中碾平对手、以铁腕重塑家族秩序的狠角色。通常来讲,这种角色情绪管理早已出神入化,喜怒哀乐不言于表,难以捉摸。然今晚老板所有情绪皆三分上脸,工作两年,他从未见老板如此。

      三言两语汇报完工作,钟旻知道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他简明又详尽地阐述。

      “梁总二十分钟前再次打来电话,再三表示并不知情闻先生是您的人,怕有误会,让我务必转达,希望能当面向您致歉。何锐何先生那边律师已经在跟进,他知道未遂情节较轻,审讯时执意要见闻先生,态度坚决,大约有话要辩解。”

      误会?辩解?

      闻岁好目前的情况还离不了人,季钰没功夫料理,一个两个通通给他等着,给他提心吊胆地等,担惊受怕地猜!五百万,区区五百万就能将他的宝贝当成小玩意儿下药带上床,一个敢点名要,一个敢绑了给,真是嫌命长。

      若是他没提前落地,赶得及救,以闻岁好的自尊,发觉受辱当下便能找出办法同归于尽,一命换一命。

      季钰惊出一身冷汗。

      说不后怕那是假的。

      后脑磕伤,加上迷药残留,闻岁好整整昏睡了一日才醒来。睡过了三个饭点,人饿得不行,睁眼就要大点饕餮盛宴,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全都想吃。

      最后自然是哪样都没吃上。

      观察期忌口,季钰向来是和医生统一战线的,能比亲爹管得还严。

      上初中那会儿感冒吃药,冲剂又黑又苦,闻岁好最不爱喝,闻爸看儿子可怜姑且还饶他一口糖吃。结果被季钰撞见,站在旁边幽幽说吃了糖等下又要咳,糖在嘴里了都能给抠出来。闻岁好气得直跳脚,大骂季钰王八蛋,指着门让季钰滚,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季钰家,噔噔噔踩着楼梯走了,输人不输阵。

      山珍海味吃不成,季钰却也没苦到他的胃。

      专业营养师,兼具营养的同时味道也没落下,把最基础简单的膳食做到一百零一分,贴心地照顾了闻岁好挑剔的嘴。

      得知自己剃了一块头发,闻岁好少爷脾气登时上来了,说:“我头发本来就长得慢,秃一块怎么见人!我三个月都不用出门了!”

      季钰及时捉住他要往头上乱摸的手:“都这样了你还想着出门?”

      闻岁好骇一跳,抓错重点:“我真要躺三个月?”

      季钰不让他摸,他也没照到镜子,不知道自己伤成什么样了。但除了脑袋有点疼,好像也没什么太大感觉。伤筋动骨才一百天,他摔了一下就要躺三个月,不能吧。

      季钰显然不愿讨论这个问题,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吃饭。闻岁好叉起一块煮熟的苹果肉,狠狠嚼了。

      这三年甚少见面,季钰搬家后隔着太平洋想见也难,后来回到本家更是事务繁重,发消息打电话,两人偶尔也通视频——大多是季钰主动打给他。

      最开始几次季钰不开摄像头,于是闻岁好也不开了。你能看到我,我看不到你,这算什么视频电话,好没意思。闻岁好这么想便这么说了,季钰在那头沉默片刻。

      下次再开,岁好,现在让我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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