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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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绸面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切又有力的咯噔回声,豆大的汗滴滑入嘴角,留下一阵咸涩。
庄缘的身后跟着一步也不肯离开他的大伴。
“千岁爷!慢些!陛下和皇后娘娘定有安排!”
老太监继续宽慰道
内心一股无名火起,他眼神陡然凶戾起来。
“我才不信你!走开!”
老太监被这个才九岁的孩子第一次吓住了。
庄缘长吁出一口气,然后压下心火,继续奔向他的寝宫——长乐殿。
轻捷的身影在宫道间来回穿梭,两侧朱红色的宫墙、长廊飞速的掠过,又绕开重重殿角,深入后宫的深处。
最后,终于停在一处有着四进大小的雕花宫门前,肺中的气息似乎即将耗尽。
庄缘大口喘息着,心神涣散,他的身上庄氏血脉深处的基因即将被唤醒。
抬头仰视到匾额上“长乐殿”三个大字时,心中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算是落笔。
他没有过多停留,长呼出几口气,穿过已经空荡荡的庭院,走上丹陛,抬起胳膊后又犹豫了一下,一狠心还是推开了殿门。
“母妃!”庄缘用孩子气的稚嫩语气长呼一声,和平常回宫时的语气一样。
空无一人!偌大的长乐殿中依旧屏风不语,几重纱帘被风吹得影影绰绰,还有一切熟悉的简朴的陈设,唯独不见的是母妃那张和蔼恬淡的脸。
庄缘仔细寻找着殿中的每一处他的母妃平常可能在的地方,甚至是平常都不会在的地方,转了几圈,连圊房的净桶里都打开看了,却一无所获。
心头涌上一种念头,他暗叫不好。
“大伴!随我去面圣,快!”庄缘的语气中已经生出几分哭意。
“千岁爷……千岁爷,别再出宫了。这是陛下圣旨,而且宫中局势难料,万一有贼人奸细混入,事到如今,您要是有什么闪失,奴婢万死莫赎啊!”
庄缘一听便大皱眉头,道:“你!你急什么?”
“我不管!我要去找我的母妃!你走!你给本宫退下!”
见到庄缘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老太监只好作出一幅死谏的态度,“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道:“千岁爷,您和娘娘都是千金之躯,哪有弃世的道理啊!恐怕娘娘已经在陛下的安排下提前出逃了,咱们只要待在这儿,旨意一到,奴婢立刻与您出宫!而您可不能这么任性!”
他苦笑几下,摇了摇头,没再吭声。
远处响起一声号炮,表示大雍军队已完全进入了外城。
外城,尽陷。
“完了……完了……雍贼破城了,逃不掉了……”
长乐殿外骚动不已,纷杂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的呵斥声、女人的叫嚷声与婴儿的啼哭声混在一处。
坤宁宫里,杨希童和她的妹妹杨梦琦倒是镇静,杨梦琦依在杨希童的肩上,两人坐在胡床上,缄默无言,杨希童仔细打理着杨梦琦早已散开的长发。妹妹的眉眼与杨希童确有四分相似,与杨希童的端庄妩媚中的俊俏不同,杨梦琦身上则具有更多的清纯与灵动。而杨希童也已散开了她那天生稍微棕黄色的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肩头,被风吹的在空中飘曳,她的脖颈处还带着几滴晶莹的水珠。
身为皇后的杨希童仅穿着交领栀子白色袄子,简陋至甚,而皇贵妃杨梦琦则是穿了米白色织金立领长衫,唯一能看出皇后身份的是蓝色锦绣山河凤纹马面裙,杨梦琦则穿的是绿缎面妆花纱蟒裙。
不经意间,一滴眼泪从杨梦琦的眼角垂落,滑下莹白的面颊。
坤宁宫中,只有王艺璇伫立在一旁,其他的宫女和太监都被屏退,殿内只有姐妹两个无言静坐。
最后一抹夕阳斜斜的照在坤宁宫东暖阁里朱红的房梁上,“差不多了,时候到了……”杨希童轻轻的对杨梦琦说,眼睛里泪水打转,杨梦琦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我该上路了!”杨梦琦的声音颤抖着,她哭倒在姐姐的身上。
杨希童捂着嘴,斑驳的泪眼给王艺璇使了个眼神。王艺璇点了点头,满脸苦涩,转身走向梳妆台上的朱漆木匣前,取出两条白绫,用个托盘码放着,放在了两人面前。
其中一条白绫光滑柔顺、针线细腻;另一条白绫线头粗糙、烂针粗线。
“这条针头线脑粗滥的是你织的,你便用他去罢。”杨希童的眼里泛着泪,她用手掩着,呜咽的说道。
杨梦琦双手颤抖的拿起那条针线粗糙的白绫,走入东暖阁,杨希童跟在身后走进去……
暮色逐渐笼罩在紫禁城的宫巷之中,原本沸腾的后宫逐渐平静下来,即将被夜色的帷幕笼罩。
老太监倚靠在殿中的大柱子旁,保持坐姿,拘谨地蜷缩着,目光认真注视着殿门的动静。
庄缘靠在大伴的大腿上,怀抱着一个柔软的锦垫,仍眉头紧锁,保持谨慎,口中喃喃着:“母妃……母妃!”
“天灾已降,大祸临头,你们有志向的,须速寻门路!或逃或死,千万别留在宫中!”
依稀可以听见那种御性十足又轻甜的熟悉语气,不过这次多出几分悲凉。
“天灾已降,大祸临头,你们有志向的,须速寻门路!或逃或死,千万别留在宫中!”
这声音再一次传来,而且离的又近了几分,庄缘“唰”的一下睁开双眼,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宫道巷尾已皆是一片黑暗,零星几盏灯笼闪动,隐隐还有哭声传来。远远有烛火飘摇,他恍惚间瞧见了暗夜里的一抹亮色。
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光亮,脚步踉跄地走过去。
黑暗当中,一个手提灯笼的朦胧却又熟悉的倩影逐渐清晰,这个身影中等个子,身材匀称,摇曳的火烛时而映照出翟衣的华丽刺绣,飞舞盘卷,宛若游龙。
“童姐!童姐!你可算是回来了!”庄缘惊喜的大呼起来,眼神中燃起希望之火的锋芒。
“奴婢给皇后娘娘问安!”
老太监伏身而拜,语气诚恳。
她手中提着的灯笼仍然亮着微弱的光芒。但是那光芒就如同萤火的微光一般,在浓厚的夜色之下彷佛下一秒就会熄灭一般。
杨希童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执皇后符节,她最后一次身披翟衣、头戴龙凤冠,绕着迷宫一般的宫道来回巡走着,身后只有王艺璇跟着她竖着一柄硕大的绣团红罗伞,倩影落寞,神色委顿。
“是九哥儿!没想到,原来你还在这里……”她的语气惊诧中有些吞吐,不知要说什么,但就是无法开口。
“今天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母妃呢?”三连问从他压抑已久的口中终于有人问出来。
杨希童的嘴角微微颤抖,即将要说口的话在一刹那被压制,接着泪花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心头一跳,勉强挤出一个苦笑,她蹲下身子搂住了庄缘:“我现在很忙呀,我没有空和你聊天儿。”一种极力勉强的玩笑口吻。
她来回踱步几圈,又缓缓开口道:“对不住,我没能按时来为你讲解《皇明祖训》。”接着把庄缘抱得更紧一些,让他轻轻哼了一声。
“那个……”庄缘大脑飞速运转,一咬牙道:“童姐,《皇明祖训》我已经会背了,您就告诉我母妃在哪吧!”
庄缘以为是自己多年来懒散的表现让杨希童对自己心生不满,因而在这里故意给他下绊子。
听到《皇明祖训》,杨希童纤细的手指轻颤,两行晶莹泪珠沿俏丽面颊滚落,缓缓开口,声音颤抖:“对不住,我没能让你记住《皇明祖训》,是我的罪责。”
“不!我会了!我真的已经会了!”
说罢,庄缘便疯狂检索着支离破碎的记忆,迟钝开口。
“朕观自古国家,建立法制,皆在始受命之君。当时法已定……”
可没背几个字,庄缘就吞吞吐吐,不知所谓然。
庄缘面红耳赤,抓耳挠腮,焦躁地战力不稳,原地踱步,努力试图将零散的记忆碎片重组。
他懊恼不已,悔恨自己往日为何不用功苦读。
种种复杂情绪交织,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童姐,给我五天时间,就五天,我一定能背完!求您先告诉我母妃的下落!”
她把庄缘抱得更紧一些,让他轻轻哼了一声。杨希童依旧不语,白皙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庄缘身体僵直一瞬,便放松下来,依偎在杨希童怀中,低声抽泣,尽情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全感。
“小九,你终于长大了,我多希望看到你站于堂前,向众皇兄弟背诵《皇明祖训》的场景啊!”
“你担心你的母妃,再过一柱香的时间,你就来我的坤宁宫,我能保你和你母妃周全!”
“我已经准备好接受我的命运了,你呢?”杨希童慢慢开口。
庄缘听得一脸茫然,他想要再问,却见到杨希童风情万种的杏眼目光闪烁,带着几分无措、几分颓然。
她平静的站起来,眼神中的落寞少了几分,一滴眼泪悄然从眼角落下。
“天灾已降,大祸临头,你们有志向的,须速寻门路!或逃或死,千万别留在宫中!”
悲凉的声音逐渐变远,变长。
她的双眼直视前方,像一只死守住自己巢穴的疲惫母豹。
绝望的悲呼声穿梭在幽深的宫巷间,湮灭在漆黑中。
满是悲伤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不见。
庄缘看不透她心思,也懒得琢磨,眼下只有一条:赶快找到母妃。
“奴婢敢言,千岁爷,娘娘兴许是提前去坤宁宫里头了,没准儿皇后娘娘和陛下正是要在坤宁宫里安排出路呢!”老太监在身旁宽慰起来。
庄缘的眼神向远处坤宁宫的方向瞟去,他目光一凝,心想大伴说的确实有道理。
“那,快回宫侍候本宫更衣洗漱,本宫要去坤宁宫复刚刚童姐的懿旨。”
长乐殿的侧殿里,蒸腾的水汽混合着香炉里的龙涎香,蒙蒙水汽沁入鼻腔,令庄缘经历折磨的疲惫心灵舒展开来。老太监挽着袍袖,给浸在沐桶里的庄缘擦洗身体。
“大伴,你这是第几回侍候我沐浴了?”
“回千岁爷,奴婢记不清了:自打您一出生,便是奴婢伺候着,每次到坤宁宫拜见皇后之前,您都会好好沐浴更衣。”老太监语气柔和的开口道。
“你不是比我在宫里多生活了好久好久吗,你说,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殿下,老奴活了快六十年了,承平盛世日久,哪里经历过今天这样的场面!”
庄缘听后满脸的失意,神色变得委顿。
洗漱后,换好灰褐花卉龙纹袍,他在铜镜前一遍又一遍重复演练拜见皇后时该行的大礼。
他掉头奔向坤宁宫,老太监气喘吁吁的跟在身后,沿途又有其他人冲出宫门,直奔坤宁宫而去。
今晚所有的困惑和迷茫,都一定要到坤宁宫里有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