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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坤宁宫的表率 ...

  •   刚好一柱香的时辰!
      一个宫女哭哭啼啼的走在前面,庄缘跟着她,一双锦绣官靴踏到盘龙阶上一步步迈上去。
      紫禁城后宫的中枢——坤宁宫,庄缘到这里的时辰并不算早,巍峨宏阔的三层汉白玉须弥座上那些曾经得到过临幸的选侍、一夜情思的宫女和仍未断奶的几个皇子公主,均由乳母侍候,都跪在这里,形成一派雄浑的景象,好似庙中佛像旁的一众威严的天王。
      殿角琉璃瓦上的乌鸦惊疑不定,落下又起飞,飞起来又落下,方才安静。
      抑住扑通的心跳,小心翼翼的迈上一级一级的汉白玉石阶,两旁的锦衣卫大汉将军身披甲胄,手擎金瓜,投来死亡的凝视,庄缘吞了口口水。
      天上有云,月光不明,到处是昏暗的阴影,使坤宁宫显得阴森森地骇人。
      两个婢女面无表情的打开描金隔扇门,鎏金香炉散发着龙涎香淡雅的气息,另外的几个皇子早早来到这里,他们整齐的跪在软垫上,没有言语,只是面色惨白。前面整齐跪着几排位分不高的妃嫔,一个个平日里精明、慈惠、俏丽的熟悉面容尽现眼前,只是现在无一不表情凝重。
      她们有的脸上满是泪痕,看起来像是刚刚停止哭泣。
      庄缘走到一个提前准备好的软垫前,轻拂一下袍摆,就跪在软垫上,老太监悄悄在一侧侍候。
      这处软垫的位置相当靠前,面前直临东暖阁的漆门,漆门的门楣朴素淡雅,门板上那一对黄澄澄的虎头铜环颇为招眼,明显并非官造样式,而是常见的苏州风格。
      这两扇门是庄新阳特意派内官监到苏州实地考察,完全按照杨希童的家乡小院的家门样式建造出来的。左右两侧的门柱上贴了两幅黄底黑字的对子:等时间嘉许,等春风得意。边框被用柏木认真表裱起来,黑字的字体娟秀方正,正是杨希童亲手所书。
      他昂起脖子,往那些熟悉的面孔中急迫找寻着最亲切的那张脸,他来回扫视,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二排靠近墙角的位置终于看到了他最想见到的那张脸。
      那张清纯恬静的脸——纯妃李岩晴,寻找已久的母妃!
      他惊喜的望过去,即将开口,老太监随即上前一手捂紧他的嘴:
      “千岁爷,这个时候万万不可出声啊,万一陛下来了呢!”
      庄缘压下内心的惊喜与兴奋,他敛下身子,重新低头悄悄的观察着。
      大殿中间的圆桌前端坐着皇后杨希童,西宫皇贵妃张艺馨,贵妃项鹿鸣,贵妃张艺严。没想到,紫禁城里的主要角色,居然在今晚如此诡异地聚齐了。
      那个白富美脸的氧气美女,雨后的青山一般清纯甜美,灵动又清新脱俗的面容,身材高挑,正是紫宸皇贵妃张艺馨。这几年,她和中宫皇后可没少争风吃醋,自己只要到杨希童或者张艺馨那里稍微出卖些把柄,就能得到一顿丰厚的点心。
      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容貌艳丽,杏眼妩媚妖娆,瓜子脸增添俊俏,犹如一株空谷幽兰的是贵妃项鹿鸣。
      她可是不容置疑的皇后党羽!
      娴静婉约,青春灵动,杏眼清秀妩媚,瓜子脸蛋充满了青春甜美气息,清纯甜美的长相里,散发出青春的魅力,则是贵妃张艺严。
      她可是与张艺馨同族,正是皇贵妃的羽翼。
      四人今晚皆衣着朴素,一反常态:杨希童已经褪去翟衣,摘下龙凤冠,只穿着交领栀子白色镂空钩花v领荷叶边长袖衬衫和蓝色锦绣山河凤纹马面裙;也已散开了她那稍微末卷微微棕黄色的长发。张艺馨身穿黑色气质弹力收腰连衣马面裙袄,上面有暗纹的飞凤天马纹样,过肩的中长发披散着。
      项鹿鸣禅意长袖针织亚麻开衫,吊带背心,亚麻高腰半身裙,那双黑色露趾一字带凉鞋束缚着的脚趾蜷缩着,看起来十分紧张,晚风吹进来使她的乌黑的长发悠悠的荡漾;张艺严身着渐变色绣花毛领方领大襟衫、搭配墨绿色云肩,以及一件春辰绿缎面马面裙,过肩的乌黑长发自然垂散。
      莫不是她们又要上演一出争风吃醋的好戏了?原来童姐是叫自己过来看戏,待会儿她们再吵起来,自己说什么也得帮童姐,庄缘心中暗忖道。
      庄缘看到四人当中项鹿鸣最与众不同,她神色悲恸,双眸赤红。
      杨希童脚下养得猫儿正舔着猫饭,她怜爱地望着它,却默默流泪了。杨希童大口吃着事先准备好的吃食——几个裹着腌鱼碎与姜末的饭团,王艺璇身着白色交领襦裙,居然也披散开乌黑的长发,她正在把这些饭团分给在场众人。
      这是怎么了?母妃明明清楚的说过女子除非服丧,否则披散头发便是大不敬!
      分到项鹿鸣时,她发现对方双眼布满血丝,忙把饭团递过去,道:“项娘娘,您用些吧,这是皇后娘娘早吩咐好备下的。”
      项鹿鸣猛然站起,双腿颤抖不止。
      “臣……臣妾并不害怕一死,必……必遵旨殉节!”
      停顿一会儿后,项鹿鸣放声悲恸起来:“皇后娘娘!我……我不想死”
      杨希童知道她害怕,并不为意,说道:“放心,我等侍候陛下十七年,即使如今这般地步,本宫也会为大家向陛下求个恩典!”
      “实话告诉大家,今天上午我出宫在宫外置办了一处宅院,倘若可以出宫,我们就暂且住在那里。”
      “待过几日风头稍懈,再同陛下去应天。”
      “谢娘娘!”项鹿鸣跪下顿首,王艺璇将饭团送给她,项鹿鸣欢喜至极,她大口吃起来。
      其余的一众妃嫔来不及擦眼泪,只不停地给皇后磕头感谢。
      “只是,倘若陛下不允,今晚自本宫开始,必身殉社稷!”
      杨希童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目光从中的悲伤、黯然,变成一种锋锐。
      项鹿鸣骇然睁大眼睛。
      她们悻悻地吃起了饭团,心中万千的思绪交织成捋不清的线段。
      庄缘的目光移到她们面前的桌上。
      圆桌上有一个醒目的红漆托盘,托盘中整齐的码放着一条白绫,这个托盘明明可以码放下两条白绫,而这条白绫仅仅占据了托盘的一侧。项鹿鸣和张艺严的面前也胡乱放着两条白绫,张艺馨的面前则是一条裁剪好的米白色窗帘。
      他伸长脖颈看见,杨希童身后的白墙上有几个词头:
      甲 叙天下变动事
      乙 叙往应天府驿路事
      丙 叙陆路之法并海路之法
      丁 叙南下路线并交替休息之法
      戊 叙诸色耗费与程限事
      “这些词头莫不是为了南行所准备的,看来皇后娘娘早已为我等谋划了出路。”身后一个妃子有些兴奋的说。
      自己从殿内可以清楚地听到门廊外的脚步声,不对,节奏不对,这脚步声里总带着一种拖曳感,一个人的脚步声似乎还带有什么东西拖在地上移动,隐约还有低沉的粗喘声,像是绝望的低吼。
      他回过头一看,来人竟然是父皇!
      “皇爷驾到!”一个奉御发出一声清亮的喊声
      庄新阳身着杏黄团龙外套,一条干练的短裤,从月下步入静谧的坤宁宫,他上前端坐在杨希童的凤座上,有些怜悯又不甘的看着杨希童她们。
      他的手中拖着一把七星宝剑,剑身在月下寒光四射,脸上满是绝望,看不到一点血色。
      殿中众人在杨希童率领下跪下,对庄新阳顿首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庄缘大声行礼道
      坤宁宫中,从皇后、皇贵妃,到所剩无几的宫女和太监,都将视线移到庄新阳身上。
      庄新阳坐定,项鹿鸣低着头,仿佛诚惶诚恐的模样,一言不发。
      杨希童忍不住开口向庄新阳颤声问道:
      “陛下,咱们在宫外头还有一个家啊!”
      “臣妾在入宫之前,父亲给我在苏州准备了一套房子,虽然没有家具,但也是我们的一个家啊!”
      她正一只手放在袖口,随时准备将宫外今天刚买下房子的房契拿出来,出宫之后,全家先在这所房子避一避,待局势稍定,再趁机出城,她内心一遍又一遍的推演着这个过程。
      庄新阳抬头看向窗外,今晚月色不错,照得外面一片静谧银光。
      “天下将亡,咱们哪里还能有家呢!”他缓缓开口道。
      “大宁朝覆灭时,钦宗的皇后与宗室女子被虏至五国城行牵羊礼,受尽凌辱后才得以自尽;太祖高皇帝北伐大乾,后宫子女多受奸污;现在国难当头,朕的皇后是要被流寇奸污后自尽,还是要被东虏掳掠到托克索庄园后成为阿哈,再自尽呢?”庄新阳的语气冰冷。
      杨希童如被雷劈,她呆呆地瘫坐了一阵,手脚不由得一阵抽搐,软软跌坐在坤宁宫的地板上。
      “呵,我知道了!”她自言自语着,五官呆滞,如木塑一般,定定发呆,她发现自己之前的艰难求生简直就是个笑话,天下的变动,已注定了自己的命运。
      这是个不解之局,再如何努力都没用了。
      她的心沉了下去,却并非出自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失望。
      “臣妾向陛下请安,皇贵妃杨氏已率先殉国。自臣妾始,今夜也都将殉国!”杨希童哽咽道。
      “朕知道了,我们夫妻,十七年忧患与共,再见面的时候就是黄泉之下了!”
      “内城将破,你赶快去死吧。身为国母,就应该身殉社稷,我们夫妻早晚相从于地下!”庄新阳艰难的开口,声音颤抖,杨希童跪在她面前,他用手抚摸着杨希童全是泪丧的白皙的脸庞。
      身边的宫女和太监们呜咽出声。
      此时王艺璇已然听从庄新阳入门之前的吩咐从东宫中将太子庄浪、定王庄炯、永王庄炤带到坤宁宫中,王艺璇随即率领三个皇子跪下行礼。
      “给父皇、母后请安。”三个皇子用稚嫩的童音齐声道。
      杨希童神色慌乱起来
      “陛下!他们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就为大明留下一丝血脉吧!”
      太子穿着大红圆领衮龙袍,头戴翼善冠,另外的定王、永王也是身穿亲王服饰。这几个兄长都长得英俊爽朗,既有父皇庄新阳的潇洒,又有杨希童的端丽。
      庄新阳大惊说道:“都这般田地了,你们怎么仍着皇家服饰!”
      “王艺璇!赶紧去找来寻常百姓的衣服!”杨希童赶紧吩咐道。
      没过一会儿王艺璇就找来几件青布衫裤,还有趿靴。
      没过一会儿王艺璇就找来几件青布衫裤,还有趿靴。
      父皇正亲自为他们更衣,口中嘱托不断:
      “你们今日为皇子,明日即是平常人。身处乱世,你们要隐姓埋名,万不可露出皇子身份。见到年纪老的人,要称呼爷爷;见到中年人,你们要称呼伯伯、叔叔;见到年岁与你相仿的人,你要称呼哥哥……儿啊,你要明白!你一出宫就是庶民百姓,就是无家可归的人,比有家可归的庶民还要可怜!你要千万小心,保住你一条性命!”
      很快,几个皇子就头梳小髻,用阔边深网罩着,一身青布衫裤,足蹬趿靴,与寻常百姓并不无同,庄新阳又仔细搜遍全身,确认他们身上无任何物品可以表明皇家的身份。
      “来人!将太子等送往懿安皇后处。安排出宫事宜!”庄新阳挥手开口,语气痛苦。
      “谢陛下!”杨希童跪下,重重顿首而拜。
      王艺璇从袖中取出一盒药丸,涂漆药盒上的字样是“冷香丸”。
      “杨梦琦上路之前我让她服了,她死透后,我哭的时候随手扔在东暖阁里,刚刚就在想怎么去拿出来,多亏你了。”杨希童语气平静的说道。
      “方才进去的时候趁机看了你妹妹一眼,是瓦子里唱戏的唱的吊死鬼模样。”王艺璇打诨道。
      “很丑,不过,过会我也会变得和她一样,到时候你不要害怕,按照之前我们计划好的去做便好,另外,我一会儿趁机把计划告诉陛下。”杨希童在王艺璇耳畔掩声道,声音很低,却还是被跪的最近的庄缘听到。
      杨希童随即将一粒冷香丸含进嘴里,王艺璇端来一碗凉水,杨希童顺着凉水将冷香丸吞下。王艺璇又端着冷香丸和凉水,张艺馨等依次服下。
      趁杨希童不注意,王艺璇也把一粒冷香丸随凉水吞下。
      庄新阳和杨希童手挽着手走进了坤宁宫的东暖阁里,这里是杨希童的卧室。
      庄缘趁机凑过去看了一眼,右侧墙边的房梁上垂下一道绷直的白绫,在烛光下轻轻摇曳,依稀可见一个人影悬在白绫下,只是被几重罗縠纱帘隔着,影影绰绰不甚清晰。
      一旁是踢翻的红木圆墩,圆墩前是杨梦琦脱下来的鞋袜。
      杨希童和庄新阳的身影在悬空的人影前停留一阵,嘀嘀咕咕的说了些什么,庄缘没有继续看,而是匆匆退了出来。
      紧接着杨希童走出东暖阁,她跪在地上,跪在父皇身前。
      庄新阳随即也走了出来。
      “流寇围京,此时大势去矣,你身为皇后,理应殉国。”他哽咽着说道
      只见杨希童顿首,再也忍不住,一面失声痛哭,一面说道:
      “十七年来,陛下不肯听臣妾一句话。今日到此田地,得与陛下同死社稷,亦无所憾。”
      杨希童又缓缓走到庄新阳的耳畔,呢喃道:
      “你殉国,我也殉国,你死,我也死!”她的下巴紧绷如弓,双腮微微鼓起,透出一股义无反顾的决绝气势。
      庄新阳俯首垂泪。
      太子哭闹起来,他们一行还在坤宁宫门,杨希童跑过去搂着太子和二王,放声恸哭了起来。
      “母后!母后!你不要死”
      “母后不要死啊!”
      太子哭闹着,就是不肯走。
      “庄浪,你是皇太子,又是皇长子,怎么能这么不听父皇的话,带着弟弟们哭闹呢!”
      “谁说的,谁说我要死了,还记得那一年我们差点就去研学了,就咱们去孔子故里那一年,今天我们还是去研学,我只是先一步去看看地方。”杨希童打趣说,眼睛里泪花闪闪。
      杨希童反复叮嘱三个孩子,她具体说了什么,庄缘没有听见。想来作为一个母亲,无非是告诉孩子们时局凶险,注意安全之类的嘱托。太子和已封王的两个兄长自幼长在深宫,几乎从未出宫过,出宫后他们面对是怎样的境遇啊。
      懿安皇后蔡敏的贴身宦官栗宗周、王之俊同时出现在坤宁宫的隔扇门外,庄新阳没有多想,他瞪起眼,厉声对两个宦官说:“还等什么?快带他们走!太子和定王送杨皇亲家,永王送张皇亲家!”立刻安排两个人过去带走三个皇子。宦官们催促着杨希童,她不得已把心一横,使劲儿将三个孩子推出去,用生硬的语气说道:“快走吧!”两名宦官看起来十分强壮,各自上前用胳膊夹着两个皇子,便匆匆离开了。孙沄毅也扛起永王,小跑着离开坤宁宫。
      “陛下!我的儿……我的儿啊,咱们的孩子啊!”杨希童猛然扑上来,涕泪满面。
      庄新阳捧着杨希童的梨花带雨的哭脸,万般怜惜,只是嘴角翕动,不知如何开口是好。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恨你……我恨你啊!”杨希童伏地,双手攥紧他的袍摆,在他的怀里恸哭道。
      他剑眉微蹙,开口道:“耽搁不得了!走吧,皇后!带着你满腔的怨恨和失望,走吧!朕知道,你恨朕!”
      “朕愿与你来生再做夫妻!忘了咱们这世的情,到了下辈子,就让我们白头到老,生同床,死同穴!”
      他叹息着搂住杨希童,杨希童也搂住他的脖子,嘴唇碰撞在了一起,深深地吻着,眼角各自流下一道眼泪。
      一阵突如其来的夜风平地而起,中间的大门敞开着,被呼啸的强风一头灌了进去,一时间围屏瑟瑟、锦毯飘摇,墙上的字画、案上的笔墨、榻边的书本、清供等轻小物件被吹得满屋乱飞,一片狼藉。
      此情此景,庄缘开口问大伴道:“童姐又要出宫远行了吗?”
      大伴紧张地做了个口型:“殉国。”
      “什么?”庄缘摇了摇头。
      “千岁爷,皇后娘娘就是要去死了!事到如今,她死志已决,只有一死而已。”
      庄缘骤然变色。
      望着三个皇子的背影越来越远,杨希童回头擦擦眼泪,对着众人说:
      “一会儿要上路的时候,大家都等一等,让我先上路,杨梦琦已经等的急了,再说,我身为皇后也应该给大家首先做个表率!”
      “而我一会儿上路后,你们有样学样,按照我的样子做就好!”杨希童语气坚定
      “你们打算在东暖阁里面上路还是在里面。”
      “另外你们如果有想进来上路的一定找我哦,到时候最后来趁机看我一下子,我就满足了。”杨希童道
      “算了吧,你到时候太吓人了!”项鹿鸣几分戏谑说,眼中泪花闪闪。
      “对”
      “啊?”
      “下次,来生再见面时,别忘了联系我。”
      “咱们一定还是好姐妹,本宫仍然要和你们举杯痛饮!”杨希童挤出笑意说道。
      “你们上路时,到时候真想出来看看你们,可惜我在里边,而你们在外边,而且我会变得很丑!”
      “我要去了哈。”杨希童又开口打趣似的说道。
      “我……我在外面陪你一起上路!”项鹿鸣柔声道。
      “别,我怕咱俩比死的速度。”
      “记住,你们要想法子与陛下出去,离开宫中,之后和陛下在山野中恩爱余生!”
      “要不然……要不然,本宫……本宫死不瞑目!”杨希童声音哽咽。
      张艺馨苦笑着说:
      “去吧,上路吧!”
      “这次不说来找我了。”杨希童努力挤出来了些笑容。
      “对不起你们了,刚刚出逃的约定实现不了,那本宫就成为你们的表率!”
      她们像平日的宫宴一样插科打诨,但这次是通往黄泉。
      “本宫身为皇后,这条白绫符合本宫的身份,今天我给其她的人都织了白绫,唯独没有给你织。”杨希童走到张艺馨面前,满是嘲讽刺讥。
      “白绫价贵,谁稀罕啊,我对比毫不心动,倒是你,一个将死之人,竟然还和我在这里饶舌矫情。”张艺馨随即与其针锋相对,不落下风。
      “你待会儿上路的时候,别忘了多喝点水,不然尿下的时候会发黄!”杨希童气得双颊鼓鼓的她快步走到张艺馨面前说。
      “呵!皇后先行,这干我什么事。你总是整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连给天子用媚药这种腌臜事都做得出来,今晚落得这种地步,活该!”张艺馨挑衅似的望着她,两人都忘记了此刻的处境。
      犟脾气和要强的个性让杨希童气愤的咬咬牙看向她,她高昂着头,气势汹汹,身为东宫皇后与她这么多年的争风吃醋就这样戏剧性的划上了个句号。
      晚月皎洁,晚风萧瑟。
      “今晚陛下也在这里,大本堂的日讲我耽误了,现在我给大家补上!”杨希童对着殿内的一众皇子、公主你说道。
      “最后一堂课了,大家要好好听,这次本宫不讲《皇明祖训》了,给大家讲讲《孟子》。”
      所有的皇子、公主们由他们的母妃带头,都跪下向皇后行礼。杨希童调整好表情,面色严正,彻底变成一位严厉的师傅的模样,她语气庄重的开口道:“《孟子·万章》中有云: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这句话的意思乃是说有天下便有君臣,君臣便自然有个义合的道理,为君的以义使臣,事不合义,则不可使;他为臣的以义事君,义有不合,则不可苟禄,都从义上发出来,这便是君臣有义……”
      “伏望以身为教,而示民之可从;以道为治,而化民之弗率。唐虞之治,将复见于今日矣!臣妾等不胜欣愿之至。”最后这句话声音极洪,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日讲已毕,今夜天色已完,我也没来得及准备,就不给大家赐宴了。”
      杨希童语气沮丧的说完,脚步微顿,静默片刻,回过头来,对着王艺璇耳语一阵。走到庄缘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塞到了他的手心中。
      “待会儿王姐姐会过来,我已经吩咐好了!”
      “记住!收好!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按王姐姐说的做。”
      “我今晚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她对着庄缘耳语。
      杨希童又缓步走到老太监身边,开口道:“今晚情形险恶,东暖阁下方一条火道,灶口就在殿下,本是烧炭取暖之用。钥匙在小九身上,出宫的事情我已经吩咐了王艺璇,过会儿,你带九哥儿先躲进去!”
      “待本宫死后,你们再进来,若是不然,陛下定起疑心,那时陛下一刀结果了本宫性命,九哥儿也性命不保!”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先护九哥儿周全!”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
      “娘娘!”老太监“扑通”一声跪下来,然后深深拜了下去。
      她又搂住了庄缘,哽咽道:“太子他们出不出得去,就是老天爷的安排了,小九,你是本宫最疼爱的皇子了,本宫要让你活!对不起……我只能救你一个人,今晚别人我救不了!”
      他静静望着面前这个失落颓丧的娇艳美人,这一刻,他在她身上看到了绝望、凄然。
      他从晃荡昏黄的烛火光晕中看向杨希童,望着她眼底的悲凉一片,莫名的就心里头一酸。
      “父皇!母后!”
      “爹!爹!娘……娘!”
      几个兄长哀怨的声音依旧回荡在宫道上,杨希童最后擦擦眼泪,她扑通一下最后又向庄新阳顿首深深一拜,叉手开口说道:“若有来生,盼官人还能娶奴家为妻。”
      庄新阳一提袍角,也对着杨希童跪下,哽咽道:“若有来生,愿与娘子两小无猜,朝朝暮暮。”
      两行泛着月光的清泪,悄然滑下杨希童天生尤物的双颊,她往东南方向深深一拜,苏州,那是她的家的方向。
      父皇眼眶发红,向着和他恩爱十八年的结发妻子深深顿首行礼。
      “陛下,别过了!”杨希童绝望的喊道,庄新阳脚步微顿,静默片刻,回过头来,接下来的这一幕如果朝堂上的御史们在场恐怕他们会一个个撞柱而死,这是堪比“郑伯繻葛拒周”“三家分晋”的礼崩乐坏,堂堂的大明天子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坤宁宫里,竟然朝着杨希童这个女子远远行礼。
      “好妹妹,姐姐这便来陪你了!”
      她停止流泪,索性掩着面走进了东暖阁里。殿中的太监们面无表情地望着,项鹿鸣等女子全都不忍地低下了头。
      “走好!童姐!”
      庄缘深深一拜。
      王艺璇跟在身后,手捧托盘端着那条白绫跟着她走进去。杨希童那稍微棕黄色的长发,被风吹的在空中略微飘曳,身上的交领栀子白色镂空钩花V领荷叶边长袖衬衫和蓝色锦绣山河凤纹马面裙,已然是她最新的衣裳,是她五年前自己的生辰找针帽局共花上三两银子做的。
      “屈子说:‘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今晚我赴死,愿陛下福寿康健,皇儿们顺利出宫!”
      杨希童毅然转身入内,她把朱红的宫门砰地一声阖上。
      “就到这里吧。”
      东暖阁中发出杨希童凄厉又平静的声音。
      随着一声“啪”的咕咚声,那是板凳踢翻的声音。紧接着是“嗯~”的绵长一声,众人立刻跪下朝着东暖阁顿首深拜,不忍地低下了头。庄新阳闻声欲推门而入,但终究没有下手,悲痛的瘫坐在门口,而杨希童已经兀地悬空。
      暖阁中,她整个身躯都晃动起来,加上她脖子上那根长长的白绫,这一幕让杨希童看上去像极了一个摆钟,在整点的时刻发出钟声,为大明报丧的丧钟声。
      她的身体在空中打了个转,身体猛的剧烈抖动一下,杏眼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瞬间惊恐的瞪大,眉头紧蹙,之后她的两条小腿同时蜷缩再蹬下去,然后马面裙里的两条洁白的腿在半空便开始了蹬脚踏车似的踢蹬,双手抓住白绫上端,悬空的身体猛的一抖,接着便开始了激烈的挣扎。
      “童姐……”
      庄缘悲鸣一声,满脸淌泪,两手紧紧捂着嘴唇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门外众人随着板凳倒地的声音齐齐跪下,对着东暖阁顿首行大礼。张艺馨看着漆门,脸上无悲无喜。项鹿鸣跪倒恸哭着,张艺严满脸讥笑。
      他的视线赶忙移向母妃,王艺璇竟然从侧门里进来了,等等,她不是明明跟着童姐进东暖阁里了吗?怎么会?
      王艺璇走向母妃,在她的耳畔不知耳语了些什么,母妃便收起脸上的哀色,跟着王艺璇又从侧门走了出去。
      他忍不住直起身来,想要追过去。
      “千岁爷!不可!”大伴使出全身的力气用臂弯压住了自己!
      “眼下皇后娘娘正在去天国的路上,她要变成星星,千岁爷万不要站起来打断啊!”大伴语气哽咽,嘴角颤抖。
      庄缘像泄了气的皮筏一样,又跪回到软垫上,深深的伏地对着面前东暖阁的漆门再拜。
      庄新阳转过头满脸绝望的对张艺馨说:“事情到如此地步,你和皇后唯有一死。”
      只见张艺馨听完,和庄新阳拥搂在一起,张艺馨凄凉的开口说道:“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掉到河里,是你捞上来救了我。”
      “还有那只大公鸡,它把我一下踹倒后,我哭了好久,从此我再也不吃鸡肉。”
      “如果有来生,我只愿你我成为山野里的村夫村妇,相爱一生。”周围的妃嫔和宫女们没有不哭的。
      “我好像真的要殉国了,可是我其实根本就不想死,我该怎么冷静。我直接完了,感觉还是自暴自弃算了,已经做好殉国的充分准备了,但我好像真的不行。我不该嫁入皇家,不该嫁给天子…”张艺严喃喃自语着,宛如癔症。
      周围一片平静,只能听见朱红的宫门里传出的挣扎声,此时杨希童已经悬挂了半柱香的时间,同样的时间杨梦琦早已断气了,而她不是在深宫里养尊处优的柔弱六宫之主,九年前她视察过大凌河、七年前她去过河南、五年前她又身披甲胄站在德胜门城头参加抵御入关的建州西路军,就在一个月前,她仍身披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将象征着天子征伐之权的斧钺交到定西伯唐通手中。相比起见到过那些粗糙凶蛮的东虏的刀斧,衣衫褴褛的流民们的贪婪□□的杨希童,妹妹杨梦琦面对白绫柔弱的简直不值一提,因此杨希童吊在梁上断气的时间当然会更久一些。
      庄缘听着阁内的声音由挣扎、咳嗽、呻吟声之后转成喘息声,声音渐弱,慢慢没有声音,他抬起婆娑的泪眼,应该——断气了吧。忽然听见“嗯~嗯~啊啊啊啊~嗯——”的一阵格外痛苦羞耻的呻吟声后,他赶忙颤抖着一面磕头一面伏下身子,又过了片刻后随着清晰的“呃~”的一声吐气声后,彻底寂静下来,他忍不住的哭了出来。
      回头看看香炉,她从走进东暖阁里到现在已过了一柱香的时辰,王艺璇推开漆门,拖着步子走出来,凄凉的喊道:“皇后领旨!”
      “童姐没了,没了……”
      “童姐没了!”
      王艺璇悲恸的喊着,声音凄厉。
      朱红色的东暖阁漆门大开,一众嫔妃们不由得尖叫一声,庄缘待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抬起朦胧的泪眼,目光向上移动。
      暖阁中点上了烛火,照在她微微岔开软软地垂着的双腿,悬空的光脚上,变成圆圆的、淡淡的光晕,随着她在半空一下又一下打转的身体一下一下的,飘忽不定。
      夜风呜呜出声,好像送行,花瓶里秧栽着的茉莉花花瓣逐渐飘落。铜镜里照映着此时杨希童在梁上荡悠着的身影和充满了恐惧,幽怨,涣散的可怕脸庞。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踢翻在一旁的带靠背椅子,正是那天杨希童带着众皇子在坤宁宫庭院里腩炙时杨希童所坐的,他怔了怔,脑海中回忆着之前的点点滴滴,他捂着脸哭泣,肩头不住微颤。
      带靠背椅子旁是浅杏色登云履,正是童姐刚刚穿着的,现在被整齐摆放在那里,鞋里塞着两团黄色的棉袜,她居然把鞋袜都脱了下来。鞋子附近已经变成一块小池塘,淡黄的的池水里冒着几处白沫,池塘中间的复透气休闲的又浅杏色登云履成为池心岛,吸饱了淡黄的不明液体,丝丝缕缕的湿气从池面蒸腾而起。
      “给你们做个表率!”
      “给你们做个表率!”
      表率!表率!表率!——杨希童走进暖阁之前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荡着,他现在只感觉四肢绵软,动弹不得,只有喉结蠕动着,透露出极度的痛苦。
      一双白嫩、饱满又光滑、脚趾圆润如珠,底平趾敛,细若凝脂,脚背皮肤下微露细细的青色的筋脉玉足赫然映入眼帘!
      蓝色锦绣马面裙外露出的半截小腿上面布满淡黄色的露珠,烛火下,一道淡黄色的痕迹正从内侧汩汩地流泻。
      再抬头看,庄缘的皮肤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那宛若狞厉的罗刹恶鬼的脸!世界上若是有鬼,一定是杨希童此时的面貌。
      在跃动的火光照映下,那张狰狞的面孔逐渐清晰:原本妩媚清新的杏眼发怒似的向前瞪的几乎凸出来,眼白中分布着淡淡的缕缕血丝,眼神中是从未见过的惶惑、涣散、惊恐,脸色接近紫色的通红,一条紫红色舌头从嘴里吐出来挺在唇上,她连舌根都快吐了出来,涕泗横流,脸上汗迹无所遁形,全身香汗淋漓,微棕黄的卷曲长发微微凌乱的散在脸庞和身后、肩头,狰狞的表情与她还在教皇子们读书时生气训斥他们的表情有几分相似,但多了些幽怨与恐怖,一条又细又长的黏丝从她的口中拉丝在胸前,随她的身体不断摇晃。
      其中一点发丝被汗打湿黏在她的脸上,那具身体在半空慢慢的晃动,一下一下的打转。
      庄缘顿时面无血色,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双腿一软,吓得瘫倒在地,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四周的太监、婢女传来一声声呕吐。
      妃嫔们凄惨的哭号传入耳中,他浑身发抖,手脚都僵了,伏在地上起不了身。
      “大……大……”他试图呼叫他的大伴,喉咙却被人掐死一般,怎么也发不出声,哆哆嗦嗦的嘴唇逐渐发白,呼吸忽长忽短。
      老太监直奔庄缘而去,嫔妃们皆惊恐地退让,他瘦高的身子挡在庄缘面前,庄缘把头埋在他身上。
      “千岁爷,别怕,奴婢护着您呢!”
      婢女们看到这可怕场景,冲到殿外扶着廊柱几欲呕吐。
      张艺馨嫌弃的捏住鼻子,厌弃地地抖了一下裙摆,对张艺严开口道:“我和她争了这么多年,最了解她的其实是我。凤凰难落沾屎的枝,你看她的样子,今天有那么多收拾东西能走的时候,却不让我们走,还让她妹妹给我们发帖子到她宫里来。真是个——傻子!宫中的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却让我们步上她的后尘!”
      张艺严用帕子捂着囗鼻,点点头,冷冷盯着腊肉似的挂在那里的身体,目光充满厌恶。
      项鹿鸣哭得眼皮发红,看着她,嘴唇翕动,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艺璇走过去,厉声道:“你这个傻子,皇后死了,你不过是她的一枚棋子罢了,我终于知道皇后为啥烦你了,你,不过是个工具罢了!”
      她用清幽的目光凝视着她,感觉那是一种注视死人的怜悯,张艺馨像一个腼腆的新媳妇一样垂着头,不敢看向王艺璇。
      张艺馨歇斯底里地怒吼:“知道我要死了,滚!你滚!你滚出去吧,看我干什么!”
      王艺璇骇然睁大眼睛。
      “对啊 都别活了哈哈哈哈哈哈!”
      “皇贵妃娘娘的手,一直在抖呢!”王艺璇的语气里满是嘲讽。
      王艺璇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伏地顿首,眸中蕴起水雾道:“皇后遗命:‘王艺璇针线缝紧我姐妹俩衣裳,毋使贼辱我等!杨梦琦和我之前最喜欢小九,叫他进来,我们看看才放心!’”
      “皇后最后还让奴婢告诉皇爷,说她生不能辅佐好君王,死亦要化作厉鬼助战!”
      王艺璇深深伏下去,重重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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