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乌啼》紫禁城晚歌

1、楔子

　　京师正阳门的瓮城内是眼下为数不多的繁华所在，鳞次栉比的酒楼茶肆、女子们常逛的香铺和脂粉店在这里都找得到，均匀排列在土地庙和城隍庙的两侧，混乱而繁华。裕莲茶楼是口碑极佳的店，座次极难预定，往往座无虚席。以往半个月才能订到的位置，这个月却由于南迁士民甚多，雅间都在贱价预订。
　　春光熹微，碧空如洗。
　　三月份的京师仍然未褪去刺骨的寒意。
　　大本堂中，庄缘在书案前早早坐定，今日是皇帝在外朝经筵，皇子公主大本堂讲读《皇明祖训》的日子。
　　庄缘显然是一众皇子公主当中的显眼包，睡眼惺忪的他仅仅只带着一包薄荷叶来消解无聊。
　　看似是在看着厚厚的书册，实际上他的脑海里仍然回味着朝食的蟹黄豆腐羹，饱怨着蛋烧麦用了不够新鲜的鸡子；暗自期待起母妃会亲手准备的午食。
　　与平常不同，大本堂的师傅同时也是一国之母的皇后杨希童却迟迟未至，按照往常，这个时辰她早已一身公门装束：淡蓝色连帽开衫毛衫，头扎平顶巾威风凛凛，高傲的手执戒尺等在大本堂外了。
　　“大伴，快去找找杨娘娘，另外再去外朝打听一下看看今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庄缘对身旁的老太监耳语。
　　那名老太监拱手作礼，安抚道：“殿下权且忍忍，等到了讲读结束，想怎么玩都成。”
　　他无聊的摆弄着书案上的笔砚，还时不时抖几阵腿，在大本堂的规矩里这可是大不敬。
　　一柱香，两柱香……香炉里积起一座厚厚的香灰，此时已整整过了六柱香的时辰！
　　杨希童仍然还没来给皇子们讲读《皇明祖训》
　　庄缘手中轻抚腰间的玉佩，眯起眼四下张望，心头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他知道，哪怕娘娘不来，也会由礼部大臣过来代讲。
　　城外，数万精锐大雍军已经将这座大明最壮美华丽的巨城围得密不透风。外城四门之外，黑色的大雍旌旗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骑队与步弓手来回呼号，传递命令。
　　附近所有的小丘上，布置着黑洞洞的红夷大炮炮口直指城内。在西直门外，一面天子大纛极为醒目地矗立在高丘之上，吸引着城池内外的全部视线。
　　堂内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轰然炸裂沸腾，众皇子一个个站起，带起的风将烛光熄灭，香草也散落一地。
　　皇子和公主们开始嘟嘟囔囔起来，公主们七嘴八舌的嘈杂声，还有那些仍在襁褓中由乳母喂养的新生皇子的哭闹声，让这座简陋得很的书院多了几分生气。
　　未知，惶恐，不安，焦虑的情绪弥漫在殿中。
　　庄缘的心头也在多个瞬间遽然一震，他不安的抠起手指，郁闷又浓重了几分。
　　一旁的老太监再次安慰道：“千岁爷，快午时了，今日恐怕皇后娘娘又为诸位殿下准备惊喜去了。”
　　他解开蟠龙锦袍，理了理翼善冠，从袍中小心取出一件鲁班锁，开口道：“皇后娘娘天性不安拘束，兴许又是出宫去西单为我等买些小物件打发消遣去了。”
　　“待会儿杨娘娘回来，只怕更没时间逍遥啦。眼下你就让我最后再快活一阵吧，大伴！”庄缘开口道，口气可怜。
　　“也好，也好，待皇后娘娘回来之前就好。”老太监趋步走到他身边，满脸堆笑。
　　东宫管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对着太子耳语了几句。太子“嗯”了一声，脸色大变，没做任何表示，只是让一旁的太监拿些宝钞出来给他，之后便悄无声息的从座位上离开，身后的太监匆匆跟上他的脚步。
　　奇怪，皇兄可从未如此失态过！
　　殿内其余的皇子们在大本堂中又等了许久，这才见内官监的几个年轻小宦官匆匆来报：“皇爷严旨，今日京师戒严，凡后宫嫔妃不得出乾清门，诸皇子各回宫听宣！”
　　在一众皇子们陷入惊愕之际，惟独庄缘从椅子上站起来：“回宫，大伴！”
　　纵然心性贪玩，他总算分得出轻重缓急。
　　冲出大本堂，在宫道中开始狂奔，不管来来往往的太监和婢女，不顾巡视的锦衣卫异样的眼光。
　　“恐怕是出大事了！”
　　庄缘的步伐逐渐加快，更加凌乱。
　　“皇后娘娘！”
　　“母妃！”
　　一个小宦官背着行囊，苍白的脸色，惊恐的眼神，与身上藏青的曳撒共同形成了一个恶鬼游荡的形象。
　　“三大营投降了，贼军围城，外城马上要被攻破了！”
　　“京城怕是保不住了，大家赶快逃命吧！”他语气沉重，一双满是惊恐的圆眼惊魂难定。
　　庄缘吓得身子一颤，噩耗，绝对的噩耗，周围开始人影闪动，哭喊震天，婢女和太监们扔掉手中的物件，痰盂、夜虎子、香炉、还有不知送到哪宫的食盒东倒西歪，完全乱成了一锅粥。
　　承天门外，杨希童衣袂飘飘，好像闲庭信步，走到承天门前的长安街上，最后不忘拿出袖中的房契和钱契再仔细检查一番，好确认无误。
　　“虽然不是全款，但总算在宫外有个落脚的去处了！”她语气轻快，放眼望去，一片雉尾金蝉、云凤锦绶，视野里充塞着黄、绿、赤、紫等诸多贵色，令人眼花缭乱。这正是属于杨希童的皇后仪仗。在队伍的最前方，她的婢女王艺璇和她的妹妹皇贵妃杨梦琦都已经等候多时。
　　王艺璇是瓜子脸，脸型圆润流畅，文静气质中又带了几分妩媚动人，俏丽中还有些青春气息，笔梁高挺，她额头与苹果肌饱满，下颌线条流畅，清新脱俗又有几分冷艳，柔美与优雅并存，眉宇间忧郁的气质由让她具有清冷的气质，又有些内敛的意境美，看起来元气十足。腰间的一道拂尘说明她不仅仅是婢女，还有另一重身份。
　　十七年来，每一次杨希童出宫回来后，王艺璇和杨梦琦都像这样等候在此，她们从八岁的孩童变成二十五岁的少女，杨希童则是由十三岁的纯真多了三十岁的成熟。
　　“你回来了。”杨梦琦问道
　　杨希童坐上凤辇，王艺璇端过来她的翟衣，一名小宫女端过来铜镜，杨希童补着自己的妆容，轻抿胭脂，又擦擦粉底，另外还漱了个口，而王艺璇则把皇后身份的翟衣披在她的身上。
　　身后两个婢女，一个手托大衫锦绣凤袍，一个端着九龙四凤冠。杨希童没有理会，依旧自顾自补着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妩媚端庄，温婉灵气的玲珑脸庞，明媚大气，她又拿起螺子黛轻描妩媚清新的杏眼上的落尾眉。
　　一种坚毅而自信的感觉从这位皇后身上散发出来。
　　三月的京师干燥寒冷，到了正午时日头奇毒，耀眼的圆斑停留在远处午门的飞檐顶上，王艺璇递过一顶帷帽。
　　杨希童接过帷帽戴好，纱缦下这个清甜、元气又温婉的轻熟少女难掩眉眼之间透出的心事。一双素手从怀中掏出一轴文牒，上面用墨字写着一行漂亮的台阁体：“时局忧危论南迁出逃与留宫殉国事”，这是她昨天写下的。
　　她咬了咬嘴唇，又把这轴文牒收到怀中。她长叹了口气，又开始盘算起需要多少时日才能把宫外的房贷结清。
　　“我要累瘫了！”杨希童长舒一口气说
　　“玩够了也是。”王艺璇说道
　　“真的没有，这次我……”杨希童刚要开口说什么，远处外城的方向传来轰隆隆的似闷雷滚动声，伴随着鼓楼传来的急切的鼓声。
　　“快！咱们赶紧回宫！”杨希童停止补妆，仪仗队再没有过多停留，五颜六色的旗帜缓缓开始向内廷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