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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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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南推开后院掩虚的门,三小只细碎的嘟囔声便清晰地传来,徒弟一如离去时,半点没有挪动。
萧晦见陈中南悄悄躲在门后,一脸神秘,也不出声提醒他们,微微向他师父所处地挪动。
“姐姐怎么还不回来呀……馒头不会被大狗勾叼走了吧……”这是谢明生。“先吃点……大哥哥,你吃不吃?”这是元琪。“喝点水,别噎着。”这是崔粲。
陈中南这一路上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背上。
在街头遇到谢明谨的时候,他一身月白长袍,头冠歪斜在脑袋上像个疯子。若不是陈中南在李记炊饼远远瞥见过大理寺的仗势,瞧见过此人沉稳内敛的模样,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位居然是本人。
“近日女子失踪案未破,东街西市鱼龙混杂,你们也敢疏漏?南边两条巷子,搜过了?”
“回大人,搜过了,没有。”皂衣大汉回道:“东市口也问过守门的兵丁,说没见到小公子那样打扮的小童。”
谢明谨勒住马,停在陈中南几步远的地方,马儿打了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大哥!找到了吗?!”胭脂铺那日见到的谢婉清竟然也来了,她一身笋绿,瞧着像是河对岸医馆本草堂的制式。
这时一旁从斜巷里钻出的差役满头大汗扑到马前,急切道:“大人!附近的货郎说,约摸半个时辰前,见过一个身穿宝蓝色绸褂……不对,好像是红色,还是水绿色锦袍的娃娃,耳侧小辫扣着金饰,往,往椒娘客栈去了!说是去看陈奇人!”
话音刚落,那差役看见了陈中南,指着她叫道:“大人快看!”
两双眼睛齐刷刷望来,一双怒意未消,一双盈满欣喜。
陈中南扶额,顶着巨大压力开口道:“两位早安,你们家明生小郎君确实在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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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南收回思绪,望见这几只小崽,嘴角又忍不住翘了起来,她侧步让开。
谢明谨先一步跨过门槛,缓缓逼近,他高大的身体挡住大半光线,三小只被一团阴霾遮住。谢明生似有所感,慢吞吞回过头,他的嘴角满是食物碎屑。
四目相对。谢明谨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一下。
“谢,明,生!还有你们几个!”
谢明生的眼睛忽地瞪圆了,手里的茶糕“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足足呆了两息。旁边的两只听见谢明谨又沉又冷的声音更是抱成了一团,双股战战。
“哥哥……”谢明谨的小手不自觉背到身后,互相绞着,那双肖似他兄长的漂亮眼睛眨巴眨巴,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小嘴一撇。
坠在后面的谢婉清见状也不上前阻拦,而是和陈中南站在一旁看好戏,瞧见这小戏精般的谢明生纯熟的演技,谢婉清不禁叹了口气。
谢明生是谢明谨的亲弟弟,谢家长房的第二胎。有稳重的谢家长子谢明谨带头,家里小辈们鲜少惹出麻烦来。待谢明谨到了开蒙的年纪,老两口便把教育小弟的重担,放心地撂在谢明谨头上,连夜收拾云游四海去了。
谢明谨平日里公务琐碎繁杂,十日一沐,有时还得宿在大理寺连夜忙公务。原以为小弟也是个稳重性子,非但不是反而更为难管。要是离了大哥的管教,小弟能把天捅出个大洞来!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偏生得一副玉团子的模样,谢老太太能把小孙子宠上天!
先前小弟在集市上买的小龟死了,哭着喊着要把小龟救活,使的便是眼前这一“烟雨朦胧”之计,要哭不哭,直戳人心窝。小龟确实已经逝去,谢婉清不得不专门找了一只颜色相近的小龟装作救活,可把他高兴坏了,薅秃了院中谢老太太精心培育的牡丹花送到自己房里……虽然后来那只小龟不知怎么回事确实活了……
要是这个时候站出来被小弟看见,这小崽子必定得拽住她的袖子躲在后头,任凭大哥如何教训再也不出来!毕竟这家里能呛着大哥的也只有她谢婉清了……
谢明谨看他这副模样,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居高临下地瞪住只及他腰间的幼弟,严厉道:“谁准你独自跑出来的?府里的人都是做什么的?我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是吧?”
谢明生被他吓得肩膀缩了缩,他从没有见过兄长这般色厉内茬模样,长睫毛上的水珠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扯了扯崔粲的袖子抽噎道:“我没自己出来,五郎他也来了,还有元哥哥。”
一旁的崔粲可怜巴巴地向元琪投去“完蛋了”的目光,恨不得缩成个鹌鹑,能立刻在脚下刨个洞把自己埋进去的那种。
“我没有瞎跑,我是来看姐姐的,姐姐她真的和二哥说得一样厉害。”小魔王还不忘把火烧到陈中南身上,说完这句话,谢明谨的目光转移到陈中南身上来,气极反笑。
陈中南也对他笑了一下,摊了摊手。
不知何时萧晦已到她的身后,习惯性地位于她身后半步距离,远离热闹的那群。他的家人在这里。
“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请她来府里表演吗?明日就是堂会了,你怎么这般急?”谢明谨的语气已经没有那么硬。
谢明生敏锐地察觉到兄长态度的些许松动,他伸出两只小短手,一把抱住谢明谨的腰,将湿漉漉地小脸埋在他哥哥的衣服上,讨好地蹭了蹭,把脸上的乱七八糟全蹭上去了。
“哥哥,我错了……你别生气。”
谢明谨额角的青筋再次跳起,他咬咬牙,轻轻推开那张要往他掌心拱的小脸,无可奈何道:“脏死了,怎么和志之一个毛病。”
见哄得差不多了,谢婉清适时递来一张干净的帕子:“好了,明生别哭了。”
“二姐姐?!你不是在医馆给元霁哥哥换药吗?”蹭手的谢明生抬起头来,惊呼道:“二姐姐都知道了,那太奶奶不就知道了?”
太奶奶平日里眼睛珠子般宝贝他,要是知道他不听话偷跑出来,会不会不喜欢他了啊?
见大哥二姐都不说话,他小脸一垮,终于不再狡辩。
双方战罢休憩,陈中南嘴角一弯道:“谢大人,再不拿出来早点心可就要凉了。”
腿抖的不抖了,缩头的抬头了,三只小崽以一种明亮粘腻的目光看向谢明谨,掏出的油纸袋。
***
三小只小狗崽一样叼着肉馒头大快朵颐,沾他们的光,陈中南和自家徒弟也是喝上被称为豪华养生粥的七宝素粥,也就是古代版佛跳墙。
不愧是大家族出身的谢家男女郎,啃羊肉馒头都能啃出几分斯文样来。
虽是斯文,但速度不落下风,谢明谨率先吃完,开口道:“小妹,别一天到晚和元霁腻歪在一起,他平日跑马练个兵能受什么伤?你们才定亲不久,注意一点。”
他忽地忆起刚才谢明生提到谢婉清在帮元霁换药,又是一阵心累。
谢家几个小辈一个比一个不省心,一个比一个闹腾。
当年谢婉清出生时,叔父给她取名婉清,寓意温婉清丽,希望女儿性子温婉,容貌清丽。随着谢婉清逐渐长大,容貌是愈来愈清丽可人,远近闻名,可是性子却事与愿违,奔向反方向十匹名驹都拉不回来。
谢婉清活泼跳脱,自小不受他阿娘拘束,拿了些盘缠跟随云游经此的医仙学了些本事,在府外置了个不大的铺子,行医救人。女子独身闯出一番事业,她阿娘从开始的不解到后来逢人必夸。
行医救人也就算了,谢婉清半路上还拐回家一个俊美的伤重小郎君,没名没姓。一犹豫,那郎君转头提着彩礼进了他们家,才知道他是元家养在军营里的大儿子,元霁。
小妹定亲后谢老太太便急了,变着花样地操心谢明谨自己的婚事,他不得不赴约徐家女郎哄谢老太太欢心……
谢婉清不在意道:“大哥你就别管我俩了,管好你自己吧,都二十五了还没娶个嫂子回来,这么不讨人喜欢……要不你收拾收拾准备入赘吧?”
“对了大哥,今日休沐,语柔姐姐怎么没约你出去?除了她还在继续坚持,其他几位家里安排相亲的官家女早跑了吧?”
陈中南被“大龄剩男的妹妹现场催婚”雷掉了筷子,很快装作什么也没听见,默默喝粥。
谢婉清继续道:“你没觉着语柔最近变漂亮了许多?她专门去找水云间的匠人定制了适合她肤色的胭脂,为的是什么呢?大哥你猜猜?”
谢明谨不语,待时辰差不多时与众人道别离开。
谢明谨走时顺便带走了三小只,道:“什么时候你方便,帮我婉拒了徐语柔吧。”
“……再说吧。”谢婉清叹了口气。
大哥醉心事业,根本不喜官家女徐语柔,却不愿了拂谢家老太的面子,赴约常常带着小崽避免两人独处,表面上的功夫一直到位,可惜徐语柔看不清他大哥的心,总抱一线希望想得到谢明谨的欢喜。
“大姐姐再见!”“陈奇人再见。”三小只知今日事毕能去游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礼貌与陈中南道别。
“我也得走了。陈奇人若是喜欢檀色胭脂,明日可以来我家库房里选上一选!”谢婉清眨眨眼摆摆手,衣袖挥动间扇出阵阵药粉香。
陈中南这才得知,原来那日在胭脂铺,谢婉清早就认出她来。
终于送走他们一行人,陈中南有些吃撑了,瘫在院中的竹椅上动弹不得。
萧晦也不多话,默默地把石桌上的碗筷收拾掉。
“陈奇人诶!今日大堂的客官多得挤不下了,中午就不用演了。”椒娘捧着个盘子路过,木盘上盖着白布,一丝金芒转瞬即逝。
椒娘的手有些发颤,陈中南望见了,思及客栈上下全是椒娘一人亲力亲为,也不觉得有异,只道:“行。”
“好嘞。”椒娘笑答,捧着木盘转身几步不见踪影,只有她与客官的笑骂荡在楼梯间。
陈中南再次瘫回竹椅,视线离开地面种种繁杂,只让天空占据自己的视野。
微薄日光淅淅沥沥地洒下,她微微眯眼,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给她披上薄毯,把她高束在脑后的发散开,温热的手指抚开她额间散乱的发,别在耳后。
已经很久没有家的感觉了……
陈中南陷入昏睡的最后一个念头在暖意中飞速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