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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练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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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竹叶沙沙地响,飘落的竹叶浮在茶碗里。
少年一袭黑衣,束着劲瘦腰身,身姿挺拔如新竹,旁若无人地成为一道风景。
檐廊下的青衫旅人早早栓好马,扣好了行囊,此刻却被钉住了脚步般朝这里好奇张望。这些日子陈奇人早上都会和徒弟一起在后院练舞,今日徒弟在,却不见陈奇人。
“呦,今日陈奇人的徒弟这么早便起来了,你师父她还睡着?”客栈老板娘拎着铜壶经过他身边,铜壶中装着热水,潮湿的水汽在空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前些日子陈中南开始教萧晦折骨舞基本功,起初不情愿,但师父整个人笼罩过来把自己圈进她的影子里,调整手臂弧度时,他咽下了所有声音,不满的情绪自发蜷缩起来。
萧晦只淡淡应了一声,动作没停。
忽地察觉到什么,萧晦的动作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在某处刻意顿住,脚步虚浮一瞬,眼神不着痕迹地略过二楼那扇敞开的窗。
老板娘也望见了出现在窗边的身影,道:“你师父。”
陈中南洗漱完,立在窗边,见徒弟望来,弯弯眼。
萧晦收了架势,扬声道:“师父,早。”清朗的声音此刻略微低哑,眼尾还微微红着,似乎受了昨晚的影响。
“早,陈奇人!”另一声紧跟其后。
“你徒弟一大早亲自给你拎热水上去,还自觉刻苦练舞,哪里捡的,我也去拾个回来养养!”椒娘打趣道,冲萧晦极快地眨了眨眼,似是看出他的小举动。
萧晦不为外界所动般面色平静,耳尖却悄悄染上一抹霞色。
“我待徒弟好,他便待我好,人心是相互的嘛!”陈中南倚在窗边,与椒娘扯皮一阵,遂下了楼,步入院中清冷的空气里,在萧晦的身侧不远处拉开了同样的姿势。
一套最基础的核心基本功,连带着一同编入的柔韧训练,陈中南早已做过千遍万遍,动作刻入骨髓。眼角余光里,徒弟依样而行,一个简单的收势,本该和自己一样稳当,身形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气息乱了,核心散了。
陈中南没做声,只当他是昨夜梦魇的延续影响,心神不宁。下一个动作,他依旧做得漂亮,却在关键处,总是差了一点火候,没有到位。她停下动作,走到徒弟身侧。
“此处。”陈中南的手虚虚扶住他的后腰道:“收紧核心,慢慢转。”只觉手下微微一颤,本就乱了的气息更显混乱,核心此刻散得都没眼看。
见他似乎不得要领,陈中南自然地上前一步,拿过院中石桌上的细竹杆,实实贴住他的脊背中线慢慢往上,另一只手轻轻提了下他的肘弯。“这里稳住,不打开的话舞姿是僵的。”
竹杆轻抵在萧晦的腰背处,纠正他发力的细微偏差。竹杆划过布料,留下些许浅痕。
“对,就是这样……悟性很好。”她的清浅气息拂过他的后颈,近而远,时间似乎拉长一寸又一寸。
萧晦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晦暗,只从喉间轻轻“嗯”一声,听起来乖巧极了。
萧晦的腰身随着竹杆的移动轻颤,却在热度贴上衣衫时绷住,核心确实收紧,四肢百骸也无端涌上一股活人的热度,竟让他的心尖发起烫来,连带着指尖轻颤。
鼻端竹叶的清香越发浓郁,一缕乌黑的发落在小痣上,细细密密地蜿蜒,最后一尾末梢再不留念地滑过唇角,他忍不住轻轻启唇一抿,是甜的。
陈中南满意地放手,退后半步。徒弟的身体在自己引导下迅速找到了最佳姿势,颤动的动作甚至比之前更显顺畅。看他行云流水地练完剩下姿势再无半分凝滞,心中欣慰,她心道:可不是捡了个宝吗?
陈中南只专注舞姿,全然未知,她方才竹杆贴过的布料下,徒弟的皮肤曾微微发烫,也未曾看到他悄悄红了的耳根。
一切尽收椒娘眼底,她经营客栈这些年,处过不少形形色色的男人,活这么大岁数了,还是年轻的小郎君容色好哇!
她提着那壶快凉的热水靠在一旁的石桌上,面上笑容愈灿,感叹道:“陈奇人真有福气,后生可畏啊!”
萧晦终于缓缓吐气,气息化作一团微弱的白雾,他走到石桌边拿起竹节杯仰头喝水,另一只递到陈中南手边。
“哪里哪里,不过是点小小技艺罢了,还得谢谢椒娘舍得借给我们后院,不然一时半会儿真不知道去哪里练习。”陈中南端起竹节杯诚恳道。
前些日子陈中南悄悄喊住忙得脚不沾地的椒娘,把自己的意愿诉出,本以为市侩之人可能会趁机敲诈一笔,可一听说她是城中今日闻名的陈奇人,椒娘瞬间眉开眼笑,大方地给他们腾出后院的部分桌椅,还没要另外的钱。
陈中南也不能白蹭人家的场地,每日在院中最热闹时短短跳上一舞作为回报。
椒娘指着院门角落回道:“不用谢我,你看看那边呢。”
顺着看去,那院门轻掩,竟是从中露出三双小崽子的乌黑大眼来。
见她望来,那三只小崽一惊,你推我我推你地一骨碌从门后挤进院中,红的绿的蓝的滚成一团,顿时一片“哎呦”声。
最小的红色那只摔了个屁股墩,头一仰就要开嗓。绿色的那只清瘦,看起来像是老大,也不管手上是否有泥,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别在嘴边,作“嘘”状道:“别哭,大姐姐不喜欢小哭包的。”
倒是那胖乎乎的小只从宝蓝色袖袍中伸出藕断似的手臂,摇着手率先和陈中南他们打招呼,一堆金镯头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三小只一身锦服,穿金镶绿,这些是哪家的富贵小子?
最小的那只挣开手,也不管屁股疼不疼了,小短腿撒着欢就奔到陈中南身旁,软乎乎的小手缠上来,甜甜地叫姐姐。
他跑起来时耳侧的小辫飞扬,金色发扣上坠着的红玛瑙反射日光,刺得陈中南呼吸一滞:好有钱!
椒娘笑道:“不止他们,陈奇人来了后,客栈的生意都变得越来越好了。”
绿色那只约莫十岁,小大人般向各位行了一礼道:“在下是崔家五郎崔粲,无意冒犯,还请陈奇人见谅。”腿边那只见状也糥声道:“我叫谢明生,姐姐唤我明生就成。”五岁出头的模样,笑脸很是喜人。
“我叫元琪。”那只宝蓝色也蹭到了陈中南腿边,不超过八岁。三小只也就崔粲矜持点,其他两只攀着陈中南的腿就要往上爬。
椒娘袖手旁观,捂嘴偷笑道:“看来陈奇人不但招徒弟还招小崽子喜欢。”随后一拎铜壶潇洒离开,徒留陈中南应付。
萧晦一把拎住谢明生的后衣领,提小猫似的把他从陈中南身上撕开。他的眼神仿佛要吃小孩儿,吓得元琪自觉放开。
谢明生嘴一撇,又要开嗓,念及他年龄最小,陈中南把他从徒弟的魔爪中拯救出来,捻了块石桌上木盒里的糕点,在他面前扬了扬,哄道:“吃不吃?”
谢明生闻见香味,小肚子不自觉响了一声,凑上来一口叼走了。传染似的,三小只的肚子都不约而同地开始响。
崔粲面色一红,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前木盒里茶色竹糕微微散着热气,清香四溢。虽然不比自家府邸里的糕点精致,但是抵不住他肚子饿啊。
陈奇人之事还是崔粲从谢明生口里听来,他家庶兄夸陈奇人的折骨舞惊为天人,大夸特夸就差把她吹上天去,惹得谢明生缠住崔粲要他带自己出来瞧上一瞧。近些日子城中不太平,家中看管得严,今日才得到机会,偷偷跑来陈奇人的落脚处碰个运气。
“你们偷跑出来的?”陈中南冷不丁的一句话炸起千层浪,吓得元琪赶忙把打哈欠到一半的嘴默默合上,眼珠子乱颤,眼神惊恐地盯住崔粲,感觉下一秒天就要塌了。
大的都沉默了,最小的还傻乎乎地应和道:“对呀,我们还没吃早点心呢。”
“明生的兄长是谢明瑾?”“对呀,兄长经常提起姐姐呢。”
“是嘛……说了什么?”“嘀嘀咕咕的听不懂。”
陈中南摸摸谢明生的头,眼神示意徒弟看好这些小崽子,哄道:“桌上的糕点还是热的,你们先随便吃点,我去买些馒头热粥来,你们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崔粲不言,元琪挣扎,谢明生声音干脆道:“我想吃七宝素粥。”
陈中南嘴角一抽,心里盘算着好好敲诈谢明瑾一笔,应下声来。
她捻了一块竹糕,从三小只滚进来的院门离开,她边走边吃,果然撞见了谢明瑾。他今日一身月白常服,往日的沉稳荡然无存,额角的汗在日光下透出慌乱。陈中南忽地想起,今日是官员的休沐日。
崔粲这小子还挺贼,特意挑了个让人松懈的日子,结果给人家砸了个大惊吓。
一想到刚才几个小崽子排排被打屁屁教训的场面,陈中南忍不住笑出了声,结果对上一双含着怒意的眸子。
不是大哥,崽子在我这,但不是我拐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