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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堂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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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谢府。
日光透过雕花木窗,临窗的美人靠上有一老妇懒懒靠着,通身气度沉静。一册书卷在她膝头摊开已久,半晌却没翻动一页。
老妇人保养得当,五十多岁的年纪只鬓角微白。
夹杂着几根银丝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发髻盘在头上,几点珠翠点缀其间,垂在她忽然抬起的眼侧。
主院方向上传来喧嚣声浪,掌声一阵高过一阵,夹杂着少年人清亮的惊呼。
侍立在一旁的侍女瞧见王老太君抬眼,便轻声道:“是前几日谢少爷定下的陈奇人进了府,听说又演出了什么新花样。才开始不久,几位小少爷和小姐正瞧着新鲜呢。”
王老太君指尖轻轻在书页上一叩。
先前府上管事来禀时她只是摆了摆手,道都是些孩子们闹腾的玩意儿。
此刻的欢声笑语却有了形,丝丝缕缕地漫出重重院落,淌到这寂静后院来。
二房大儿子曾向她提起过这位陈奇人,道那折骨舞是如何奇特,唬得她那宝贝小孙子为了偷偷溜出去见上一面,甚至不惜违抗他大哥的命令。昨日回来后也是喋喋不休,恨不得让那陈奇人住在他们家。
这折骨舞真的有这么奇特吗?
王老太君把书册搁下,扶着侍女的手起身。
“也罢,去看看吧,莫让那些猴儿似的孩子闹得没了体统,让来做客的徐家笑话。”
步出房门,王老太君沿着回廊向主院走去,觉出今日的园子和往常的有些不同。转角处添了几盆开得正酣的金盏,往常素静的墙边不知何时拉起了细细的彩绸,粉红鹅黄,在秋风中阵阵飘着。
路过一方小池,水面上竟浮着几只扎成莲花模样的小巧绢灯,越是靠近主院,房屋檐角上更是悬着些平日不曾见到的古朴铃铛,在空中无声地微微荡。
王老太君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新添的装饰,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扶着侍女的手略微紧了紧,脚步加快了些。
快至主院的月落门,里头骤然爆出一片喝彩,清脆的铜钹声铮然一响。
她侧耳听了片刻,才对侍女淡声道:“扶我进去瞧瞧。”
入了院门,王老太君远远缀在人群后方,却瞧得分外清楚。
庭院中央被清了场围出一片空地,新搭了座高台,约莫一人高,台面铺着大红的毡毯,正后方竖起了一面极大的素娟屏风,上面以淡墨浅赭勾勒出远山叠嶂,素淡背景下最惹眼的还是台上那两道红黑身影。
前头那人身着异常宽大的茜素红衣,质地不似锦缎,而是某种透光的细绡,层层叠叠,行动间随着肢体飘动,像团血色烟霞,关节处的衣料皆被刻意裁开,又以同色丝线疏松连缀。
后方那人一身玄青劲装,紧束利落,与前方那团浓艳形成冷冽对比,衣袖裤腿外侧都以亮银丝线绣着繁复纹路,从指尖和肩头蔓延而下,没入前方那片红色之中。
他们脚下踏着奇异步点,或急或缓,或牵或引。前人素红宽袖垂落,露出底下全然没有骨头似的手臂,软软垂着,只在身后那人的牵引下动作,突兀地一节一节向上翻转,腰肢向后弯折,几近对折。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王老太君脸上那副见惯世面的淡然神情微微破裂,她那双看惯了账本和经卷的眼睛倏地瞪大,瞪着飞旋的光影,屏息凝视一瞬不眨。
正当折骨舞将众人心神摄住之时,庭院一侧视野最佳处,谢家二房却瞧见谢家老太——王老太君在院门处驻足,吓她一跳!她连忙侧身向管事低语两句,让管事把王老太君请到高座。
素来喜静的王老太君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拒绝,在阵阵鼓点声中由侍女搀扶着,徐步走向中央的主榻,沿途目光淡淡扫过已经布置稳妥的席位。
前来做客的徐家主母连忙起身,携女儿徐语柔向王老太君问好。
徐家主母一身沉香色大袖罗裙,衫上金线暗纹光彩流转。头梳高髻,行动间头上珠翠乱颤,噼里啪啦好一顿声响。
徐家小姐紧跟其后站起身来。她一身藕粉,乌发梳成小女郎常见的双鬟,别出心裁地各缠上一串细小的珍珠发链,鬓边别着一朵新鲜的金盏花,衬得她白皙皮肤更显娇艳。唇妆特意抹了时下城中兴起的半注唇,倒是鲜少在女郎脸上见过相似的颜色,颇费一番心思。
周身气质娴静,举止间挑不出错处,笑意盈盈,暗香浮动,好一个标准的官家小姐!
方才还神情淡淡的王老太君不经露出了慈爱笑容,满意地落了座道:“好些日子不见,语柔气色瞧着竟是又好上许多,讨人喜欢得紧。”
徐语柔微微垂首,颊边飞快染上红霞,徐家主母接话道:“王老太君可别夸了,倒是贵府一草一木养人得紧,谢家孩子个个都成了大器。”
王老太君目光扫过拍得手掌通红的谢明生。
平日这孩子远远见到她总要甜甜叫人,今日倒是被台上的陈奇人勾得忘我,露出一副傻样来。
她忆及昨日,顺势将话头一转道;‘说起昨日游湖,湖上风大,可还尽兴?明谨他平日总埋头在那公务案牍里,只怕不会陪人散心,委屈了语柔。”
“谢王老太君关心,昨日湖光山色极好,秋风也是暖人的,语柔很是喜欢……谢家大公子很周到,尤其难得的是,大公子深知孩童天性,特意请了几位活泼伶俐的小郎君同行。有他们在舟中,说笑玩闹,倒比光看景更有生趣。”
紧靠着徐语柔坐着的谢婉清听闻微微后仰,靠上垫有锦褥的厚软圈椅,悄悄打量王老太君的神色。
王老太君是何等人物,她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她脸上笑容未减,眼底的热切却暗了暗,嘴上说道:“这孩子就是实心肠,带几个小的去,怕是吵着你了罢?等他今日下值回府,我好好与他说道说道。”
话说到此,风向已明。王老太君虽心下有淡淡遗憾,但也知强求不得。
孙儿次次应下赴约,却刻意与徐家女郎保持距离,不过是看在自己谢家老太的面子上,不愿拂了她的心意罢了。
徐家主母递来一个“暂止”的眼神示意,徐语柔只得咽下口中话语,柔柔地顺应一声“是”,便不再言语。
只是膝头绣帕被她紧抓在手中,映出些内心的不甘来。
谢婉清隔岸观火,见暗流平息,端起小几上的热茶悠悠喝了几口。
她大哥和徐语柔实在不搭,都说烈郎怕缠女,搁她大哥这里是一点行不通。
谢婉清倒不是希望她哥能尽早有个家庭,只是希望他别草率地完成所谓的任务,事后别陷入无尽的后悔和不安中。
有意扯开话题,她顺手捻一颗果脯递到徐语柔眼前,道:“姐姐吃些垫垫肚子罢。这果脯是前些日子庄子上才制成的,可甜了。”
徐语柔伸出染着与身上衣裙相配的蔻丹指尖,在碟沿上虚虚划过,最终落在一颗最饱满的杏脯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下颌微微收着,脊背挺直,视线低垂,落在自己随时拿出来看的圆镜上。
镜中的唇上染着“桃花娇”,这是徐语柔专门请水云间的匠人打造,梁城中独一无二的胭脂色。
以桃花汁水混合了珍珠粉特制的膏脂,敷在唇上竟让她往日蜡黄的肤色匀净许多,衬得皮肤也透出健康的白皙色。
这唇脂的神奇之处不止于此……
徐语柔为了唇上的一点嫣红,晨起后她贴身侍女足足伺候了小半个时辰。
此刻,在秋阳与庭院灯笼的光影中,她的唇色确实娇嫩美艳,与她瓷白的脸颊相映,镜中的容色是无可挑剔的精致。
那裹着亮晶晶糖霜的果脯送入口中,必定会沾染唇瓣,哪怕一丝一毫,这完美的“桃花娇”便会糊开,她就会恢复原来的模样……
徐语柔悬着的手指蜷缩,收了回来,落在膝上铺着的绣帕上,微微抓住。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脸上有种莫名其妙的痒,或许是碎发吧,她轻轻挠了挠。
“果脯块小,不会弄花姐姐的唇妆的,放心好了。”
徐语柔坚定摇头,视线重新转向高台。
台上的表演仍在继续,只见那红衣女手臂向后扭折,脊背缓缓向后贴上手臂,做出极高难度的动作,一旁几位夫人不再闲扯家常,不自觉地抚起掌来。
“今日真是沾王老太君的光了,听闻这籍籍无名的陈奇人低调无比,寻无可寻,最难得的是这气运相合,玄妙无比的舞姿,若非在王老太君这般的高华之席,怕是无缘见得这灵动之姿的。”
听闻这一番话,王老太君脸上浮现些许笑意和得色道:“徐家妹妹过誉了,不过是谢大郎机缘巧合,访得这位陈奇人,喏,还有她那徒弟。”
徐母点头,随意捻起一颗杏子手帕掩口,动作间却见徐语柔一只手虚虚遮住半边脸,另一只手在脸上轻挠。染着红蔻的手指挠在脸上分外明显。
徐母大吃一惊,意欲悄悄查看女儿情况,但徐语柔眉间禁皱神色痛苦,抓挠速度更快!
谢家小姐谢婉清座位紧挨着徐语柔,先于王老太君发现异状,侧目看来!
徐母暗道不妙,却被圈在王老太君和谢家二房身侧。
随着陈奇人手臂扭动幅度越来越大,谢家庭院四周突然响起阵阵呼应的“嗬嗬”声……徐家主母眼睁睁看见她女儿指甲上染上真正的红色!
只听得台上铜钹声乍响,无法忍耐那百爪挠心般刺痛的徐语柔,再也不顾什么礼仪举止,“砰”地从座位上弹起,痛叫出声!
一声痛叫倒是比谢府庭院四周莫名呼应的响声还要惊人!
谢家府上所有人的目光看过来!包括王老太君!
“小……”身边候着的侍女只来得及露出一声。
听得“噗呲”一声,比布帛撕裂的声音还要微弱,却在满堂寂静中显得刺眼无比。
确实刺眼。
在徐语柔白皙如玉的脸上,倏然出现了三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皮肉外翻,鲜红的血渗出,顺着她光滑的皮肤下滑,汇集在她总是噙着一抹得体笑容的唇角,滴落到她藕粉色的衣襟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暗色!
“把我拿碗‘红水’拿来!快!”在场唯一的一位医者谢婉清反应极为快速。
台上陈中南师徒二人沉浸在演艺最终的余韵中,丝毫没有注意到台下比台上还要精彩的光景。
待她从最后的姿态中灵魂抽离,缓缓起身,却听得一声“妖人”!
在客栈陈中南早已听说过她的各种评价,这颤抖的一声叫喊她丝毫不在意。
只是顺着望去,那声音竟然出自主榻一位华贵夫人,正是今日来谢府做客的徐家主母!
她身后地上倒着一位脸上血肉模糊的女子,身为医女的谢婉清正在为她处理伤势。
再一望去,谢府庭院四周今日特意挂上的铃铛齐齐出声,彩旗旗杆寸寸断裂,犹如狂风席卷而过般。
徐家主母话音刚落,暗处涌出一批黑衣人马,他们迅速隔开恐慌的众人,团团围住谢家庭院,他们冰冷的目光扫视在场乱成一团的庭院,空中弥漫开一股兵刃的肃杀味!
月落门外缓缓步入一位身着紫色大袖袍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自那院门阴影处,踏入庭院里。
主榻上一片混乱,顾不得安抚几位小辈。尚年幼的谢明生最为惊慌,此时眼睫上还沾着几点无措泪珠。
他见来人像找到了救星般,不顾一旁崔粲的阻拦,甩开护着他的侍女,向往常一样地扑向来人喊道:“哥哥,大姐姐才不是妖人!你快帮她说说话呀!”
是谢明谨!
他此刻不在大理寺处理公务,怎会在此?
“大理寺查案!陈奇人,跟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