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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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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镜男愣了下,立马追问原因。
“他没带身份证。”李兰芳说,“昨晚收拾行李时我看见了,钱包在抽屉里,身份证在里面。”
“他可能还在镇上。”
李兰芳顿了顿,“你们可以去城西的旧家具厂看看,他有时候会在那儿过夜。或者……去他常去的几个地方。”
“比如?”
李兰芳报了几个地方。
镇子南边的小公园,河边的废弃码头,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才说,“还有老太太原来埋的那棵树下。他有时候会去那儿发呆。”
温黎想起第一次见王军时,他带他们去的那棵老槐树,树下有新翻过土的痕迹。
原来那就是周秀英埋的地方。
“谢谢。”温黎站起来,“我们会去找。”
李兰芳没抬头,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走到门口时,温黎回头:“李女士,等这件事了了,您也可以重新开始。”
李兰芳没说话。
但温黎看见,她夹着烟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
走出王家,晨光已经大亮。
“分头找吧。”温黎说,“我和林寻去那棵树。你们俩去家具厂和其他地方。”
“好。”眼镜男和短发女生点头。
温黎带着林寻,朝镇子西边走去。
“你觉得王军会在那儿吗?”
走着走着,温黎问。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商量的语气和他说话,而不是提问或试探。
林寻沉默几秒,回答:“概率73.8%。”
温黎侧头看他:“怎么算出来的?”
“基于角色行为模式分析。”林寻的声音平静无波,“王军当前状态为恐惧、愧疚、逃避。常规社交场所无法提供足够安全感。母亲埋葬地兼具情感联结与隐蔽性,符合其心理需求。”
“……有道理。”
他们穿过几条巷子,逐渐远离镇中心。周围的房屋越来越破旧,路面也从水泥变成坑洼的土路。
那棵老槐树出现在视野尽头。
它孤零零地立在荒地边缘,树干粗壮,枝叶却稀稀拉拉。
树下的土有明显的翻动痕迹,周围散落着几块石头。
树下没有人。
温黎的心沉了一下。
她走近槐树,仔细观察。
树下有新鲜的烟蒂,三四个,都是同一个牌子,还有几个踩扁的易拉罐。
“他来过。”温黎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泥土,“但不在。”
林寻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视四周。
“温黎。”他突然开口。
“嗯?”
“右前方,三十米,废弃砖房。”
温黎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
那里确实有间半塌的砖房,应该是多年前的违章建筑,屋顶都没了,只剩四面墙。
她眯起眼睛,隐约看见墙后似乎有阴影晃动。
“过去看看。”
两人放轻脚步,朝砖房靠近。
距离还有十米时,温黎闻到了烟味。
很浓的烟味。
她停下脚步,对林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独自绕到砖房侧面,从破窗往里看。
王军蹲在墙角,背对着她抽烟。
他脚边散落着至少十几个烟蒂,还有一个空酒瓶。
他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凌乱,后背佝偻着,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温黎轻轻敲了敲窗框。
王军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猛地转身,手里抄起半块砖头。
“谁?!”
“是我。”温黎从窗口露出脸。
王军盯着她。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妻子说你可能在这儿。”温黎绕到门口,走进砖房。
林寻跟在她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王军看到林寻,眼神瑟缩了一下。
他放下砖头,但没放下警惕。
“有什么事吗?我……我今天就要走了,火化的事你们找李兰芳就行。”
“我们需要你。”温黎直视他的眼睛,“需要你去灵堂,完成一件事。”
“我不去!”
王军怒吼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声音又低下去,“我……我不能去。我试过了,不行,我真的不行……”
“你试过什么?”温黎问。
王军颤抖着手又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才哑声说:“守夜的那天晚上……我听到棺材里有声音。不是幻听,是真的,它在敲……在抓……”
“我吓坏了,跑了。后来也听说你们去了,死了人……我不敢再去,一想到那个灵堂,我就……”
“王大哥。”温黎打断他,“你知道那声音是什么吗?”
王军茫然地看着她。
“是你母亲。”温黎一字一句地说,“她最后想跟你说句话。”
“她不是要吓你,不是要怪你。”温黎把那个发霉馒头递给他,“她只是……想给你这个。”
王军的视线落在那霉点斑斑的硬物上,呆愣了几秒。
然后他笑出了声。
“这什么东西?”
“你母亲藏的馒头。”温黎说,“她病重时偷偷托人买的。藏起来,等你回来吃。”
王军脸上的笑消失了,随即转化为震惊和无法理解。
“你胡说,我妈……我妈为什么要藏馒头?家里又不是没吃的……”
王军觉得她一定是疯了。
一个发霉的馒头,怎么可能是病重母亲偷偷藏起来的?
这毫无逻辑。
“因为那是给你的。”温黎朝他走近一步,“因为她糊涂了但还记得你爱吃馒头,因为她想等你回来,亲手给你,像以前一样。”
王军下意识后退,明明眼前是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人,却把他逼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妈她……”
王军张了张口,想要问什么,却感觉喉咙堵住了,转而另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人走茶凉,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他现在就只希望能早点火化,早点让老人家安生,早点解决这个烂摊子。
砖房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声。
王军心一横,猛地举起手,把馒头砸向墙根。
“啪”的一声,馒头碎成好几块。
“她……她就是故意的!”
王军喘着气,看着地上的馒头渣,双眼通红。
“临死前还要恶心我!”
温黎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恐惧和愧疚撕扯到几乎崩溃的中年男人。
林寻站在她身侧,目光从地上的馒头碎块移到王军脸上,瞳孔深处数据流无声加速。
他在分析,在计算,在尝试去理解这种激烈到失控的人类情绪。
砖房里一片死寂。
过了十几秒,王军突然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他看着自己刚才砸馒头的手,像是第一次看见它。
“我……”他呢喃道,“我做了什么……”
温黎蹲下身,小心地捡起一块较大的馒头碎片,干硬的面块已经摔出裂缝,露出里面同样布满霉丝的内里。
“你做了你一直想做的事。”她轻声说,“用愤怒来否认现实,逃避责任。”
“不是……”王军摇头,声音嘶哑,“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
温黎抬起眼看他,“只是觉得这一切太荒谬?只是一个发霉的馒头,怎么可能承载那么多意义?”
王军说不出话。
温黎站起来,把馒头碎片放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王大哥,你母亲去世前最后一周,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
她慢慢地说,“她分不清白天黑夜,记不清自己吃过饭没有,有时连人都认不出来。”
“但她记得你爱吃馒头。”
温黎继续,“她偷偷攒十块钱,托社区工作人员帮她买个白面馒头。”
“她拿到馒头,像藏宝贝一样把它藏起来。藏在她以为最安全的地方,一个只有你们俩知道的地方。”
“那个铁窗后面,你小时候翻墙回家时,她总是会从那里给你递吃的。”
“你……你怎么知道……”
王军瞪圆了眼睛,嘴唇开始发颤。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藏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是怕你知道遗嘱的事会难受,是怕你回来,吃不上一口热乎饭。”
“她老糊涂了,但在爱你这方面,她从来没糊涂过。”
一连串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打在他心上。
王军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别说了……”他声音破碎,“求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
温黎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你害怕听到这些,因为你知道这是真的。你一直都知道。”
她上前一步,把馒头碎片放进王军颤抖的手里。
“你母亲到最后,要的不是钱,不是房子,甚至不是你的陪伴。”
温黎说,“她要的只是给你一个馒头,看你吃下去,确认你还好好的。”
“就这么简单。”
王军看着手里的碎片,看着那些霉斑,看着那些因为时间而干硬的纹理,神思恍惚。
一个馒头,渺小,微不足道,却又贯穿了他的整个前半生。
少年时,他翻墙回家,浑身沾着灰,母亲从窗口递来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嗔怪地说:“又去哪儿野了?饿了吧?”
打工回来,累得不想说话,母亲默默蒸了一锅馒头,放在他面前:“趁热吃。”
结婚那天,母亲偷偷塞给他两个馒头:“带着,路上吃。搬到新家,别饿着……”
最后一次离家时,母亲已经病得很重,但还是坚持送他到门口。
她当时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挥挥手:“路上小心。”
如果他当时回头看一眼,就会看见母亲眼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如果他当时多待一天,就会吃到那个藏起来的馒头。
如果……
他抬起头,脸上的泪混着尘土,狼狈不堪,眼睛却清澈了一些,被恐惧占据的混浊退去了。
“温小姐。”他哑声说,“那个馒头……还能拼起来吗?”
温黎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碎块。
“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