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障协议》南秋石烛cc

10、第 10 章 王

　　王军跪着爬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碎片收集起来。
　　他的手很抖，动作却很轻，像在收拾什么易碎的珍宝。
　　碎片大概七八块，霉斑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干硬的面体已经不可能恢复原状。

　　王军一块一块地拼接着。
　　他拼得很慢，很认真，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温黎没有帮忙，只是看着。
　　林寻也没有动。
　　砖房里只剩下碎片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王军压抑的呼吸声。

　　当最后一块碎片归位时，一个布满裂缝的馒头形状出现在他手上。
　　它已经不完整了，永远不可能完整了。
　　但王军看着它，却像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妈……”他捧着馒头，轻声说，“馒头……我收到了。”

　　话音刚落，砖房里刮起一阵微风。
　　很轻很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风吹动了王军的头发，吹动了他衣摆上的碎屑，然后消失不见。
　　王军愣了一下，随即泪水再次涌出。
　　“是妈……”他喃喃道，“她听到了……”

　　温黎感觉到，那股一直萦绕在空气中的阴冷气息在迅速消散，像冰雪融化般，一点点褪去。
　　她看向林寻。
　　林寻也正看着她，微微点头。
　　“执念系数持续下降。”他说，“当前值：24%。”

　　王军没听懂他说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馒头抱在怀里站起来。
　　“温小姐。”
　　他看着温黎，眼神坚定，“带我去灵堂吧。我去见我妈最后一面。”
　　温黎点头“好。”
　　远处镇上的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三人朝殡仪馆走去。
　　这次走得比来时快，也更有方向。

　　王军不再佝偻着背，挺直了腰板，眼睛红肿着，脸色还是苍白，但那种被恐惧压垮的感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走到镇口时，他们遇到匆匆赶来的李兰芳。
　　她像是刚从家里跑来的，头发凌乱，气喘吁吁，看到王军时，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她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王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兰芳，对不起。”

　　李兰芳愣住。
　　“这些年，辛苦你了。”
　　王军说，“我妈的事，本该是我来承担的，却全压在你身上。”

　　李兰芳低着头，没回应。
　　这么多年了，他欠的，何止是一番轻飘飘的道歉就能还的。
　　未来的生活无论是好是坏，她过自己的。
　　可不知怎的，她想来送老人最后一程。

　　周秀英不是一个好婆婆，却是个好母亲，错就错在她那时不该瞎了眼，嫁给王军。
　　就当是送别过去这段失败的婚姻吧。

　　李兰芳别过脸，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先把妈的事办好再说。”
　　“好。”王军点头。

　　四个人一起朝殡仪馆走去。
　　眼镜男和短发女生已经等在门口，看到他们，明显松了口气。
　　“都准备好了。”眼镜男说，“灵堂里一切正常。”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语气不确定。

　　温黎明白他的意思。
　　在经历了这么多诡异后，现在的正常反而成了最不正常的状态。

　　殡仪馆灵堂里，长明灯平稳燃烧着，香火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棺材安静地停在中央，遗照上的王老太笑容和蔼。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

　　王军走到棺材前三米处，停下脚步。
　　他抱着馒头碎块，缓缓跪下。
　　“妈。”他开口，声音颤抖，“我来了。”

　　灵堂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王军跪在那里，开始说话。
　　他说了很多，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说他小时候的顽皮，是母亲为他操的心；说他离家打工时母亲的担忧，说他每次回家母亲的高兴；说他结婚时母亲的复杂心情，说这三年他逃避的责任……

　　“妈，对不起。”他哭着说，“我胆小，我自私，我只顾着自己害怕，却忘了您一直在等我。”
　　“那个馒头……我收到了。虽然已经坏了，虽然您看不到我吃它了……但我收到了。”

　　他把怀里的碎块小心地放在棺材前，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每一声，都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磕完头，王军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
　　棺材盖，自己移动了。
　　不是猛烈的撞击，不是诡异的抓挠，而是像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推开一条缝，约十厘米宽。
　　一缕青烟从缝隙中飘出。
　　很淡很轻，在空中盘旋上升，然后缓缓消散。

　　温黎看着这股烟雾，想起了什么。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从早餐店带出来的馒头，还带着余温。
　　她走上前，在王军身边跪下，将那个馒头，轻轻放在那堆馒头碎块旁边。
　　一个破碎陈旧，一个完整温热。
　　隔了三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并置。

　　“王奶奶，”温黎轻声说，“这个，也是给您的。”
　　她没有说更多，安静地磕了一个头。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有些心意，隔着生死也能抵达。

　　灵堂里的光线明亮了很多，空气也温暖了一些。
　　遗照上老人的笑容更柔和，眼神里最后那丝若有若无的哀伤也消失了。

　　李兰芳走到王军身边，也跪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磕了三个头。
　　张明站在门口，双手合十，轻声说：“安息吧，王阿姨。”

　　林寻的话音传来。
　　“系统提示，任务状态更新：执念已解，可进行火化。”
　　“火化程序将在十秒后启动。”
　　“请所有无关人员离开灵堂。”

　　温黎看向林寻。
　　林寻也正看着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
　　“情感变量解析完成。执念系数：归零。”
　　“协议更新进度：58%。”

　　温黎的心脏猛地一跳。
　　58%……
　　这意味着什么？

　　她有点愕然，还没来得及细想，眼镜男已经急声催促道：“快，我们赶紧出去！”
　　王军和李兰芳相互搀扶着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棺材，转身离开。
　　所有人都退出了灵堂，站在殡仪馆外的空地上，看着那栋阴森的建筑。

　　倒计时在每个人脑海中跳动。
　　九……八……七……
　　当最后一秒归零时，灵堂里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
　　温黎下意识抬手遮挡。
　　光芒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缓缓熄灭。

　　紧接着，所有人脑海中同时响起一道冰冷机械音的提示：
　　【永安殡仪馆副本任务完成：火化成功。】
　　【正在结算奖励……】
　　【幸存玩家：温黎、陈沼、赵晓雨】
　　【奖励发放中……】
　　【即将传送离开副本……】

　　温黎感觉身体变得轻盈，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
　　在意识完全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她看见林寻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没有声音，但温黎读懂了。
　　他说：
　　“再见。”

　　***

　　温黎猛地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坐在电脑屏幕前，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
　　她回来了，回到了测试游戏的那个节点。

　　一时间还有点不太适应，副本里的一切经历太过真实，以至于她有种仍然被困在副本里的错觉。
　　温黎揉了揉眉心，脑子还有点懵，这时耳边却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温黎。”

　　这个声音……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温黎瞬间清醒，下意识侧头一看，果然是林寻。
　　他此刻就站在桌边看着她，电脑屏幕的微光勾勒出他纤长笔挺的身影，一半隐在阴影中，一半沐浴在微光里。

　　“你怎么……”温黎惊讶，瞪圆了眼睛。
　　不是吧，这npc怎么也跟着她回来了？
　　林寻的视线平静依旧，桃花眼澄澈的像深夜的湖泊，微光下湖面的水波晃动。
　　他说：“离开前我说过。”

　　温黎愣住，反应慢半拍的想起通关前的情景。
　　他说协议进度更新到58%，还说了再见。
　　话虽如此，但她万万没想到会是以这种形式再见。
　　直接跟着她回家算怎么个事？

　　林寻来到温黎的座位后面，自上而下地看着她，顿了片刻才道：“如果你是想离开，我可以帮你。”
　　“你想干什么？”温黎警惕地看向他。
　　“帮你离开游戏。”林寻说。

　　温黎抿住嘴不说话了。
　　这npc有这么好心？她还没这么天真。
　　不过他的真实意图，她暂时还摸不透。
　　思来想去，温黎开口问：“你说的那个协议更新和游戏系统有关吗？”

　　“不。”
　　林寻解释道：“协议更新是因为未知外部变量介入，我的系统可能存在未被授权的程序修改。”
　　“而这个bug跟你有关。”
　　温黎：“？”
　　“和我有关？什么意思？”
　　温黎脑子彻底晕了。
　　她也没干什么特别的吧，这npc也不是她设计的吧，包括现在被未知系统篡改的面目全非的游戏副本，她也毫不知情……
　　她现在顶多算是个莫名被卷入这场恐怖游戏的倒霉蛋，怎么这bug就跟她有关了？

　　林寻说：“在进入游戏时，我的程序自动检测到了异常，系统进行自我保护式重启，因此自动进行了协议更新。”
　　“和你有关。”

　　温黎一脸无语：“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
　　林寻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进入游戏的玩家。”
　　温黎：“……”
　　和AI沟通果然存在壁垒，感觉不在一个频道上。
　　“虽然不可思议，但我的系统确实因为你的存在而发生了改变。”林寻说。
　　“我的工作暂时停止，被迫进入待机状态，因为你……我想我需要暂时脱离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