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障协议》南秋石烛cc

8、第 8 章

　　温黎猛地睁开眼睛。
　　她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香案，浑身被冷汗浸透。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发霉的馒头滚落在她腿边。
　　灵堂里一片死寂，长明灯的火苗恢复了平稳的跳动，遗照上的王老太恢复了原样，只是嘴角弧度加深了几分。

　　“喂！你怎么样？”短发女生冲了进来。
　　温黎说不出话，只能摇摇头。

　　她颤抖着伸出手，捡起那个馒头，紧紧握在手心。
　　它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
　　但此刻，温黎感觉它重若千钧。
　　那不是馒头。
　　那是一个母亲没来得及给出去的爱。

　　“你看到了什么？”眼镜男蹲下身，目露担忧。
　　温黎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看到了……等待。”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看向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林寻。

　　他还是很平静的伫立在那里，温黎却捕捉到他眼中还未完全消退的数据流残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林寻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下头。
　　是理解，也是认同。

　　温黎深吸一口气，扶着香案站起来。
　　腿还在发软，但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明天是最后一天。”温黎说，“我们要做两件事。”
　　“第一，把王军带到灵堂来。”
　　“第二……”她看向林寻，“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可能会……超出你的程序设定。”
　　林寻沉默着。
　　灵堂里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几秒钟后，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可温黎却从中听出了不同的意味。
　　他说：“我的协议，正在更新。”

　　外面，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刺破黑暗。
　　最后一天，开始了。
　　晨光熹微，永安镇在灰白的天幕下缓缓苏醒。
　　温黎三人走出殡仪馆时，街道上已有零星行人，早点摊的蒸汽在清冷空气中升腾，食物的清香带来几分人间烟火气。

　　短发女生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我们要不去吃个早饭吧。”
　　她伸手摸了下肚子。
　　“好饿啊。”
　　眼镜男也停了下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从进来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一顿饭都没吃过。
　　不是在奔波就是在奔波的路上，根本顾不上吃，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牛劲。
　　有点奇怪，但比起这个世界的光怪陆离，这点异常微不足道。

　　短发女生和眼镜男都朝着温黎投以询问的眼神。
　　经过昨天的一系列事件，他们都逐渐意识到，这个女人，也许并不像表面上看来那么柔弱。
　　林寻也看向她，眼神意味不明。

　　“也好。”
　　温黎赞同的点头，“补充体力，顺便打探消息。”
　　街道拐角的早点铺门口支着大蒸笼，白茫茫的蒸汽混着面食的香气涌出来。
　　几张简易桌椅摆在门外，已经有几个早起上班的人在埋头吃早餐。
　　四人走过去，温黎拉开一张塑料凳坐下。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围着油腻的围裙，正在揉面。
　　见有客人，他头也不抬地喊：“吃啥？包子馒头稀饭都有，墙上贴了价目表。”
　　温黎抬头看向贴在墙上的红纸。
　　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
　　肉包 2元
　　菜包 1.5元
　　馒头 1元
　　稀饭 2元

　　“我要一个肉包，一碗稀饭。”短发女生率先开口。
　　“我也一样。”眼镜男说。
　　温黎想了想道：“一个馒头，一碗稀饭。”
　　她点馒头时，老板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但没说什么。

　　三人点完，同时看向林寻。
　　林寻站在桌边，没有坐下的意思。
　　他淡淡道：“我不需要进食。”
　　三人：“……”
　　也对，他是npc。
　　只是经过相处，他们偶尔会有种错觉，不经意间会把他也当做团队一员。

　　几分钟后，老板端着早饭过来。
　　“一共11块。”老板把东西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温黎下意识伸手去摸口袋，动作突然僵住。
　　她忘了身上穿的是丧服，薄得像纸，口袋里社区借来的手机倒是还在。

　　在眼镜男和短发女生错愕的目光中，温黎掏出手机。
　　电量只剩30%，她划开屏幕，找到绿色软件点开。
　　绿色软件是登录状态，可惜钱包空空如也。
　　她又点开蓝色软件，同样的状况。
　　分文没有。

　　场面一度尴尬，温黎硬着头皮开口：“老板，我们今天没带钱，能不能下次再给？”
　　老板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来。
　　“几位，大清早的，别开玩笑啊。我这小本生意……”

　　三个人面面相觑。
　　从进入这个世界到现在，没人提过钱的事。
　　他们穿着统一的丧服，不需要住店，不需要吃饭，所有行动都围绕任务展开。
　　直到现在，最基础的生存需求才暴露。

　　“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眼镜男说，“我们……我们是镇上请来处理王老太后事的团队，刚从殡仪馆出来，身上没带钱。下次，下次一定给。”
　　老板盯着三人看了几秒，又看了看他们身上的白衣，眼神复杂起来。
　　“你们是……处理那事的？”他压低声音。

　　温黎点头。
　　老板叹了口气，摆摆手。
　　“算了算了，这顿当我请了。”
　　三人都是一愣。

　　“我跟王军他们家老熟了，说起那小子我就恼火，今早跑来要了个馒头，拿了就跑，招呼也不打一声！”

　　温黎心中一动，“他什么时候来的？”
　　“就早上，五点多吧，天才蒙蒙亮。”
　　老板回忆着，“我当时刚开门没多久，他背个大包，慌慌张张跑过来，要了个馒头就走。我喊他，他头也不回，窜得跟兔子似的。”

　　“他往哪个方向跑了？”温黎追问。
　　“好像是镇上客运车站的方向，估计又要去出远门上工。”

　　这下，短发女生也反应过来了。
　　王军这分明是要逃跑的节奏。
　　可是他跑了，任务还怎么进行？
　　不行，绝对不行！

　　她立马站起来，眼镜男又一把拉住她。
　　“说不定他已经走了，现在追也来不及了。”
　　短发女生急了，忙问“那怎么办啊？”

　　“走吧，去他家。”
　　温黎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身，那个馒头没吃，揣在口袋里。
　　林寻看着她的动作，目光闪动了一下，不知怎的，他问：“你为什么不吃？”
　　温黎：“……”
　　这细微的小动作也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她微笑道：“我吃饱了，过会儿再吃。”

　　林寻：“哦。”
　　他没再多问，但是他知道，她在撒谎。
　　更神奇的是，明知她在说谎，他却并不想拆穿。

　　林寻怀着更新的系统跟着温黎三人兜兜转转又回到王家。

　　黎明时的小区很安静。
　　李兰芳正坐在小区后院里的藤椅上发呆。
　　她手里夹着烟，烟雾在眼前缭绕，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整个人笼罩。
　　地上满是烟头，空气沉闷而压抑。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是温黎几人时，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深深吸了口烟。
　　“又来了。”
　　李兰芳声音沙哑。
　　“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你们接下来该去找王军，而不是我。”

　　温黎直视她的眼睛，“李女士，您真的希望他走吗？”
　　李兰芳夹烟的手抖了抖，烟灰掉在地上。

　　“王军走的时候，你知道吗？”
　　短发女生没耐心，当即质问起来。

　　“这重要吗？”
　　李兰芳眼皮都没抬一下，喃喃道：“反正他都已经走了，谁都找不到他……”
　　眼镜男皱起眉，“李女士，我们不是来追究责任的，我们只想解决问题。”

　　李兰芳吐出一口烟雾，声音疲惫，“他半夜走的，拎了个包。没说去哪儿，就说要出去避避。”

　　三人交换了个眼神。
　　眼镜男又问“避什么？”

　　“还能避什么？”
　　李兰芳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三年前葬礼上那棺材里的鬼动静，他比谁都怕。一回家就魂不守舍，说不能待了，再待下去会疯。”
　　她叹了口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其实我也怕。但我又能去哪儿？这房子是我唯一的家。”

　　温黎走到她身边，蹲下，与她平视。
　　眼神温和，却又异常坚决。
　　“你也想这一切早点结束吧。”
　　温黎说，“火化，要解开老太太的心结。”
　　“心结？”李兰芳嗤笑，“她的心结不就是我吗？怪我伺候得不好，怪我想她儿子的钱。”

　　“不是。”
　　温黎摇头，取出那个用布包着的发霉馒头，“她的心结是这个。”
　　李兰芳：“？”
　　李兰芳神色古怪，眉头越发紧促。
　　“这什么玩意儿？”

　　“她藏的馒头。”温黎轻声说，“藏起来，等王军回来吃。”
　　李兰芳的嘴唇微微颤抖，烟灰掉在腿上也没察觉。
　　“……什么？”她喃喃道。

　　“她最后的执念，不是钱，不是房子。”
　　温黎说，“她只是想在死前，再见儿子一面，给他留口吃的。”

　　李兰芳盯着那个馒头，眼神从困惑，到不可置信，再到嘲讽。
　　最后，化作癫狂的大笑，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
　　她笑够了，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我呢？”

　　“我这三年算什么？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每天听着她咳嗽到半夜，我连个整觉都睡不了！结果她心心念念的，就是个馒头？等她那个不孝的儿子？”
　　她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却好像怎么也走不出这一方天地。

　　“王军他做了什么？一年回来两次，每次待不了三天！钱挣得不多，脾气倒大！老太太生病，他说工作忙回不来，让我一个人扛！现在老太太死了，他怕鬼，就跑路了！”
　　她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我呢？我往哪儿跑？这破房子，这烂摊子，全扔给我！”

　　眼镜男和短发女生对视，都露出同情的神色，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言语，在此刻是最苍白无力的。

　　林寻继续充当沉默的背景板，站在不远，神色冷漠的看着这场闹剧。

　　温黎静静等她发泄完怒火，才开口：“所以您更需要解决这件事。不是为王军，是为您自己。”
　　李兰芳喘着气，抹了把脸。
　　“你们想怎么做？”

　　“找到王军，带他去灵堂。”温黎说，“用这个馒头，完成他母亲最后的心愿。”
　　“然后呢？火化就能成功了？”
　　“我相信可以。”

　　李兰芳沉默了。
　　她走回藤椅上坐下，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抽得很慢。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她吐出一口烟圈，“但他可能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