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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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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档案室,张明从铁皮柜深处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封面写着“周秀英(王军母亲)后事处理记录”。
“按规定这些不能给外人看的。”
张明压低声音,眼睛瞥向门口,“但你们说关系到镇子安宁……快点看,看完我必须收回去。”
温黎接过档案袋,眼镜男和短发女生也围上来。
林寻安静地站在门边,但温黎注意到,他的视线始终跟随着档案袋移动。
袋子里文件不多,几张打印的表格,几份手写记录。
最上面是社区抚慰金发放单。
“五千元。”短发女生皱眉,“这点钱连卫生间都翻修不了。”
“下面是房屋翻修费用估算单。”眼镜男抽出另一张纸,手指点在数字上,“八万七千元,差太远了。”
温黎继续翻找。
一张边缘卷曲的便签纸滑落,上面是娟秀的女性字迹,是社区女工作人员随手记的:
3月12日,王老太精神尚可,拉住我手,塞给我十块钱,小声说:“同志,能不能……帮我买个白面馒头?我儿……快回来了。”
我买了两个馒头送去,她只收下一个,另一个非要我拿走,说“一个就够了,我儿饭量小”。
心里挺不是滋味。
便签纸右下角还有个括号里的备注:(后来再去探望时,却发现她没吃那个馒头,问起,她只是笑,说“留着,留着”)
温黎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这里还有。”眼镜男抽出最后一份文件,是一份调解记录。
记录显示李兰芳在王老太去世后一个月,曾到社区哭诉。
李兰芳在记录里的原话是:“我伺候老太太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现在说钱都花在修房子上了,可修房子用的是社区的抚慰金和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他那笔钱到底去哪了?”
社区工作人员在下方批注:建议家庭内部协商。
“所以棺材下的钱是……”短发女生喃喃。
“就是那笔遗产。”温黎声音很轻,“王军没有花掉,也没有给李兰芳。他放到了棺材下面。”
“为什么?”眼镜男不解,“人都死了还放钱干什么?”
温黎没有回答。
她拿起那张关于馒头的便签,又看了看调解记录里李兰芳的哭诉,最后目光落在抚慰金金额上。
“因为……”温黎缓缓开口,“他根本不知道母亲要的是什么。”
“所有人都不知道。”
她抬眼看向档案室窗外渐暗的天色。
“李兰芳以为婆婆要的是儿子拿走全部遗产,心生怨怼。”
“王军对母亲心里有愧,把钱放到棺材下面。”
“社区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政策执行问题。”
“而我们……”温黎苦笑,“我们以为要找到王老太的死亡真相,破解谜题。”
“难道不是吗?”短发女生问。
温黎摇头,拿起那张便签。
“老太太要的从来都不是钱。她要的很简单,简单到所有人都忽略了。”
她将便签转向两人,手指点在那句话上。
“帮我买个白面馒头?我儿……快回来了。”
眼镜男和短发女生同时愣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档案室老旧时钟的滴答声。
“就……一个馒头?”短发女生的声音里充满了荒诞感。
“就一个馒头。”温黎重复道,语气却异常肯定,“但这个馒头她没能亲手交给儿子,这就是执念。”
档案室里一片寂静。
张明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短发女生叹息道:“……太可悲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怎么做?”眼镜男问,“告诉王军?让他对着棺材吃馒头?”
“……”
这话让大家陷入谜之沉默。
温黎沉思片刻,做出决定。
“今晚,我要在灵堂做一件事。”
……
夜晚的殡仪馆阴森森的,长明灯火焰跳动,将遗照上王老太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温黎让眼镜男和短发女生守在灵堂门口,她需要集中精神,不希望被打扰。
林寻依然站在他常站的角落,但今晚,他的姿势有些不同。
更加紧绷。
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是有种感觉。
他好像在等待什么。
温黎拿出发霉的馒头,把它恭敬地放在黑白遗照前。
然后从香案上取出三支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温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的目光坚定。
香插入香炉,温黎双手合十,低声道:
“奶奶,您藏的馒头,我带来了。”
“我用它,换您一个故事。”
话音落下,周围温度骤降。
温黎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火苗剧烈跳动,几乎熄灭,又顽强地重新燃起。
香炉里的香灰簌簌落下盖在馒头之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下一秒,温黎清楚看到,照片上老人那双眼睛缓缓转动,视线从正前方移向她。
嘴角上扬,笑容慈祥。
温黎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脚下发软,不得不伸手扶住香案边缘。
短发女生惊呼一声,下意识想冲进来,却被眼镜男拉住。
“等等!你看——”
他们看见温黎周围的空气在扭曲变形,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睛逐渐失去焦点,瞳孔扩散。
与此同时,角落里,林寻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动作很快,但身体随即一僵,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瞳孔中数据流疯狂闪烁,如同刮花的屏幕。
他挣扎着想继续向前,但每次尝试都让他的身体发出机械卡顿般的“咯咯”声。
温黎已经看不到这些了,她的视野被黑暗吞噬。
黑暗只维持了几秒钟,等恢复光明时,一切都变了。
温黎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不,准确说,她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但不是她熟悉的身体。
这具身体沉重、疼痛、虚弱,每一次的呼吸都很困难。
视线模糊不清,像是透过沾了油污的玻璃看世界,房间的天花板在晃动,上面有些水渍印。
她,成了周秀英。
这个认知让温黎心头一震,但没有时间思考,记忆的洪流便携带着这具身体的感受和思绪,冲进她的意识。
饥饿。
不是生理性的饥饿,而是对某种东西的渴望。
儿子……军儿……
这个念头固执地盘踞在脑海中央。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兰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
“妈,喝药了。”
声音不耐烦,但动作还算轻柔。
温黎感觉身体被扶起来,靠在垫高的枕头上。
药很苦,但她顺从地喝了下去。
喝完药,李兰芳没有立刻离开。
“妈……”她开口,声音有些别扭,“王军打电话了,说这周末……可能回不来。”
回不来。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口,蔓开细细密密的疼。
但她也只是点点头,喉咙滚动了一下。
李兰芳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收拾碗筷离开。
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温黎一个人。
接着,混乱的记忆片段交错浮现。
阳光很好的下午。
身体要轻快很多,能自己走到院子里。
藤椅吱呀作响,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传来小孩的哭声,然后是母亲哄孩子的声音:“不哭不哭,妈妈给你拿糖吃……”
周秀英看着,想起了军儿小时候。
他也这样,一哭就要糖。
小小的王军摔倒在地,膝盖磕破皮,哇哇大哭。
年轻时的周秀英会跑过去,抱起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糖。
“军儿不哭,看,糖!”
孩子抽抽噎噎地接过糖塞进嘴里,泪珠还挂在脸上,却已经笑了。
那糖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自己舍不得吃。
现在……现在,还能给他什么呢?
视线模糊地看向自己的手。
干枯又布满斑点,像秋天的树叶。
什么都给不了了。
尖锐的悲伤刺穿胸腔。
画面切换回来,她又躺回到床上,不能动,头脑却还清晰。
李兰芳在厨房忙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得留点东西给军儿。
这个念头冒出来,无比强烈。
钱?不,钱都在存折里,早就说好留给军儿,房子也是他的。
还能给什么呢?
他最爱吃馒头,白面馒头,刚蒸出来的,软乎乎的。
记忆里浮现出少年王军狼吞虎咽吃馒头的画面,嘴角还沾着馒头屑。
他总说:“妈做的馒头最好吃。”
可是妈现在做不了了。
甚至买不了了。
但……也许可以请人买?
这个想法像火花一样点亮了黑暗。
等军儿回来,就能吃上。
不能让他知道遗嘱的事,不然他难受。要悄悄给他,像以前一样,给他惊喜。
计划形成了,简单而固执。
馒头买回来了,但藏在哪里?
她想到了一个熟悉的角落,军儿小时候常从那里翻墙进来,浑身是土。
她会从窗口递出去一个馒头或包子,他接过去,咧嘴笑。
就藏在那里。
等他回来,就能拿到。
……
身体又一次被扶起来,靠在李兰芳身上。
很重,知道自己在拖累人,但没办法。
勺子递到嘴边,是粥。
吞咽很困难,每一口都要用尽力气。
吃到第五口,视线开始涣散。
门口的光影里,似乎有个人影。
军儿?
心脏猛地一跳,然后无法控制地,身体开始抽搐。
李兰芳在惊呼,在摇晃她,但声音越来越远。
脑海里最后的念头只剩两句话。
军儿,到饭点了。
妈给你留了馒头。
黑暗彻底降临,但一切却还没结束。
温黎感觉自己陷在虚无中,没有身体,没有感官,只有一种固执的等待。
像站在一条黑暗的走廊里,盯着尽头的门,坚信它会打开。
时间失去了意义。
偶尔,门似乎有动静传来。
脚步声,说话声,音乐声。
但都不是期待的。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气息出现了。
军儿。
他终于回来了。
喜悦刚刚升起,就被巨大的困惑取代。
他为什么在哭?
为什么对着一个木头盒子说话?
妈在这里啊。
试图发出声音,但发不出;试图触碰,但碰不到。
只能看着。
看着他守夜,看着他疲惫地睡着。
军儿累了。
这个认知带来一阵心疼。
好想做点什么,但唯一能做的,只是轻轻碰了下棺材内壁。
“咚。”
他惊醒了,尖叫。
然后,一切都乱了。
不是的,军儿,别怕,是妈——
解释传达不出去,只有恐惧在空气中弥漫。
后来,他又来了。
这次,他在棺材下面放了什么东西。
是钱。很多钱。
为什么放钱?
妈要钱做什么?
妈只要你回来……吃口饭……
无法言说的悲伤蔓开,逐渐扭曲,混合着困惑、孤独、未完成的渴望,变成一种沉重的力量笼罩这个空间。
于是规则形成。
不能吵,会吓到军儿。
不能拿钱,那不是给你们的。
要等……等一个能理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