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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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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兰芳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发现遗嘱的。
老太太那阵子总说胸闷,去医院看了几次也没查出大毛病,只说年纪大了需要静养。
李兰芳嘴上应着,心里却烦不胜烦。
静养?谁伺候?
还不是她。
那天老太太说想晒晒太阳,李兰芳扶她到院里藤椅上,回屋收拾床铺。
抖搂被子时,一个牛皮纸信封从枕头套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她蹲下身捡,信封没封口,里面折着几张纸。
鬼使神差地,她抽了出来。
是遗嘱,公证过的。
开头那些条款她一眼扫过,目光死死锁定财产分配那一段。
“名下存款、房产及其他一切财产,由独子王军一人继承……”
她手指发凉,继续往下看。
遗嘱背面还有一段手写的话,字迹颤巍巍的,墨迹很深,像用了很大力气:
“军儿,妈这辈子就盼你好。李兰芳不是过日子的人,你多想想。趁妈还在,把事情办明白,以后再找,找个懂事贴心的……”
纸页在李兰芳手里窸窣作响。
她站在午后空旷的卧室里,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院外传来老太太哼戏的调子,咿咿呀呀的。
“……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
李兰芳慢慢把遗嘱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又轻手轻脚的放回枕头套。
然后她走出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太太眯着眼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懒洋洋问:“收拾好了?”
李兰芳没应。
她走到藤椅边,俯视这个干瘦的老妇人,阳光把老太太脸上的皱纹照得根根分明,像干涸土地裂开的痕迹。
“妈。”李兰芳开口,声音有点哑,“您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老太太眼皮掀开一条缝:“什么?”
“比如……以后的事。”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慢吞吞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也是。”李兰芳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您可得长命百岁。”
她转身回屋,步子踩得很重。
从那天起,有什么东西在李兰芳心里断了。
***
三个月后,老太太彻底躺下了。
起初还能自己起身喝口水,后来连翻身都要人帮。
王军那阵子接了个外地的活儿,一周回来一次,伺候人的担子全压在李兰芳一人肩上。
早晨六点,她要扶老太太起来上厕所,老人身子沉,李兰芳得用半副身子架着她,一步一步挪到马桶边。
等完事了再挪回来,两人都喘。
七点熬粥。
老太太只能吃流食,粥要熬得稀烂,放温了,一勺一勺喂。
喂快了呛,喂慢了凉,一顿饭能吃半小时。
喂完收拾碗筷,手搓昨夜换下来的尿垫。
水冰凉,她搓着那些沾着秽物的布片,手背冻得通红。
九点给老太太擦身子。
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松垮垮地耷拉着,李兰芳拧干毛巾,从脖子开始往下擦。
擦到胸口时,老太太哼哼了一声。
“疼?”李兰芳问。
老太太摇头,眼睛望着天花板,不说话。
擦完换衣服,又是一通折腾。
等全部弄妥,李兰芳背上已经一层薄汗。
她坐在床沿喘气,看着闭目养神的老太太,忽然开口:“妈,我这些天……伺候得还行吧?”
老太太没睁眼,喉咙里“嗯”了一声。
“您看,王军不在家,里里外外都是我。”
李兰芳声音放软了些,“您以前总嫌我这不好那不好,现在……该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吧?”
老太太眼皮动了动。
“等您好了,咱娘俩好好处处。”
李兰芳接着说,“您那些钱啊房的,早晚是王军的,也就是我的。我肯定好好打理,不让您操心……”
“嗬……嗬……”
老太太喉咙里发出气声,眼睛猛地睁开,死死瞪着她,眼神像淬毒的刀子。
李兰芳被瞪得心里发毛,连忙站起来:“妈您别激动,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伸手要给老太太拍背,手刚碰到那嶙峋的肩胛骨,老太太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起,脸憋得紫红。
“妈!妈!”
李兰芳慌了,又是拍背又是顺气,好半天咳嗽才渐渐平息。
老太太瘫回枕头上,大口喘气,眼睛还瞪着她,但没了刚才的锐气,只剩下一片灰蒙。
李兰芳不敢再说话了。
她默默收拾了东西,退出房间。
关门时,她听见老太太呢喃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毒……妇……”
门合上了。
***
之后的日子变成重复的折磨。
老太太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咳嗽从白天咳到夜里,声音从闷响变成空洞的干嚎。
李兰芳没日没夜被吵得睡不着,黑眼圈一层层堆叠。
有一次周末,王军难得回了趟家。
李兰芳趁着老太太睡了,忙把他拉到厨房小声说:“我一个人实在扛不住了,请个人搭把手吧,哪怕白天来几个小时也行。”
王军在剥蒜,头也不抬:“请人不要钱?”
“你少抽两条烟就出来了!”
“那是我的事。”王军把蒜瓣扔进碗里,“你就在家伺候妈,别的不用管。”
李兰芳的火气上来了。
“王军,那是你妈,不是我妈!我嫁给你是来过日子的,不是来当免费保姆的!”
“那你当初别嫁啊。”
王军也火了,声音拔高,“现在嫌累,早干嘛去了?”
“你——”
“我什么我?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钱,你在家就伺候个人,还这么多屁话!”
两人吵得很凶。
锅碗瓢盆砸了一地,惊醒了卧室的老太太,又引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最后王军摔门走了。
那之后,他很久都没回来。
李兰芳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守着床上那个日渐枯萎的老人。
她给王军打过电话,一遍又一遍,不是占线就是匆匆挂断。
给他发微信也全是石沉大海。
她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了井底,仰头只能看见一小片天,而那口井还在不断往下沉。
麻将馆是她唯一的透气口。
只有等老太太睡着了,她才能偷溜出去,在牌桌上泡两三个小时。
牌友们都是附近的中年妇女,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凑在一起就倒苦水。
“我家那个也是,屁本事没有,脾气倒大!”
“婆婆更别提了,恨不得我把饭嚼碎了喂她。”
李兰芳很少说话,她就听着,摸牌,打牌。
直到某天,她输了一下午,最后一把还点了炮。
掏钱时手都在抖。
那是这个月最后一点的买菜钱。
牌友催她:“快点啊芳姐。”
李兰芳把钱拍在桌上,语气轻轻的。
“我婆婆……要是早点走就好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哎哟,这话可不敢乱说。”
对门的女人压低声音。
“我说真的。”李兰芳垂眸盯着自己的牌,“她活着受罪,我也受罪。早点走了,大家都解脱。”
“那……毕竟是条人命。”
“人命?”李兰芳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她活着的时候没把我当人,我凭什么把她当人?”
她说这话时,眼睛红得吓人。
没人再接话,那场牌局匆匆散了。
李兰芳走出麻将馆时,天已经黑透了,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忽然清醒过来。
刚才那些话……要是传出去……
她不敢想,加快脚步往家走。
***
老太太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从早上起天色就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天上。
老太太的精神意外地好,中午居然喝了小半碗粥,还说了句“咸了”。
李兰芳有点惊讶,更多的是不安。
她听说这叫“回光返照”。
下午老太太一直睡。
李兰芳守在旁边,织一件毛衣。
织了拆,拆了织,总也织不对。
她心里很慌,说不上来为什么。
傍晚时分,老太太醒了,说要喝稀饭。
李兰芳赶紧去厨房熬。
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她站在灶台前发呆,莫名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王家。
老太太当时身体还硬朗,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在挑牲口。
“太瘦了,不好生养。”
“家里是农村的?以后负担重。”
“识不识字?我们王家不娶文盲。”
每一句都像耳光,抽在她脸上。
王军就在旁边赔笑,一句话不敢说。
稀饭熬好了。
她盛了一小碗,晾到温热,端进卧室。
扶老太太坐起来费了很大劲。
老人身子软得像一摊泥,全靠她架着。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老太太嘴边。
老太太慢慢张开嘴,含住,吞咽。
喂到第五勺时,她忽然停住。
眼睛直勾勾盯着李兰芳身后,像看见了什么。
“妈?”李兰芳回头,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墙壁。
老太太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紧接着,声音变了。
“嗬——嗬——嗬——”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
“哐当”
碗摔在地上。
“妈?!妈您怎么了?!”
老太太整个人开始抽搐,眼睛瞪得极大,手指蜷缩着抓向空中。
那些嗬嗬声变成尖锐的啸音,刺得人耳膜疼。
李兰芳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钟后,她反应过来,跌跌撞撞扑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指抖得按不准键,120三个数字按了三次才拨通。
“喂、喂?!救护车!快派救护车!我婆婆不行了!”
接线员在问地址,她语无伦次地报,一边回头看向床上。
老太太还在抽搐,但幅度小了。
嗬嗬声也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你们快点!求你们快点!”她对着电话哭喊。
挂断后,她跪回床边,握住老太太的手。
那只手冰凉,像握了一块湿冷的石头。
“妈……妈您撑住,救护车马上来了……撑住啊……”
老太太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她嘴唇蠕动,像想说什么,但只吐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然后,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静下来。
安静得可怕。
李兰芳僵在那里,过了很久,才颤抖着伸出手,探向老太太的鼻息。
没有气流。
她又把手贴到老人颈侧。
没有跳动。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了,屋里没开灯,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昏黄光晕渗进来,勾勒出床上那具瘦小躯体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红蓝光在窗外旋转闪烁。
李兰芳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进楼道。
她转身,面向床的方向张了张嘴,想说“他们来了”。
但最终,她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