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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庶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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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冬园听见春容同秋华两个玩笑,竟将自己撇在一旁,春容又说出不是亲姊妹的话来,不觉有些动恼,正欲走时,忽听见屋子里头秋华的声音道,“你这话,也太得罪人了,三妹虽和我们隔了一层娘肚皮,到底也是亲姐妹,你说这话,她听见了,心里又要不快活。”
春容道,“她哪能和我们一样?不瞧别的,你只瞧她那一副生相,矮冬瓜似的,和她那个娘是一模一样,走在马路上,谁能认出来我们是姊妹?就连爹他老人家也不喜欢她,将来她那一份嫁妆,只怕也寒碜得很。”
秋华道,“说起来,小妹倒和下头坐着那个是一对。”
春容道,“谁?金荣么?除非我不要,要不然,哪里轮得着她呢!”
冬园听了这一句话,心里便是一动,倚了墙壁,呆立了许久,才往她母亲屋子里去。
一推开门,只见屋子里暗沉沉的,母亲正对了窗户坐着,低头缝补衣服,冬园皱了眉便问她母亲道,“做什么不开电灯?家里头这好些屋子,偏把这北屋给我们,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天光。”
一面说,一面便将电机一按,按了几下,却不见灯亮。二姨太便道,“你这记心,怎么忘了?昨天夜里头电灯就坏了,还是你去要的洋烛呢!”
冬园道,“上午出门的时候,我让阿毛来看一看,怎么?他没有过来么?”二姨太道,“想必忙忘记了。”冬园道,“很好,如今连阿毛也叫不动了,这日子还怎么往下过!”
一面说,一面将书包向床上一甩,在床沿坐了,只是生闷气。
二姨太见状,叹了一声道,“小人家,什么事都摆在脸上。这样小事,也值得你生一场气!电灯不亮,点洋烛也是一样的,我倒嫌那灯照得眼睛疼。”
冬园道,“你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是一个忍字了事,这日子过得越发不像话了,你没瞧见,连桂枝身上的衣服,都比你新过好几倍去!你老人家还不当回事呢!”
二姨太道,“桂枝不过十七八岁,正是好年纪,打扮得鲜亮一点,也算不得什么。我原就是伺候太太的丫头,上不得台面,你叫我穿金戴银的,叫人家瞧了也不像。”
冬园道,“太太走了这么些年,你早该拿出款来,做个当家人的样子给他们瞧瞧,就因你缩手缩脚,他们才瞧不起我们娘儿俩,把我们往地上踩呢!”
二姨太道,“你今天在外头又惹了什么闲气了?一回来,就数落你娘。可是大小姐又说你什么了?”
冬园道,“你瞧,我还没说什么,你自己便说了,可见你往常也没少受那边的气!论理,她叫你一声姨娘,你就是长辈,可你瞧她,可有半点做晚辈的样子!她是爹的女儿,我就不是爹生的了么?凭什么她像天王老子似的,人人都捧着她,样样好事,都叫她占了先,我们就住这破屋子,连下人也不乐意伺候。”
二姨太道,“那是大小姐,太太在的时候,就疼她,连老爷也让着她,你何必同她争什么短长?”
冬园皱眉道,“你老人家总是这一句话,什么都不争,一个好好的姨娘,都快成了老妈子了,还在那里说嘴呢!罢了,我也不听你老人家的婆婆经了,我到下头瞧瞧去。”一面说话,一面对了镜子,将短发梳了一梳,前后一照,方才出门去。
才走了几步,便听见底下老潘同桂枝的声音,探头一望,只见二人在楼下拐角处说闲话,隐约听见桂枝道,“我不过答她一句话,又不曾说什么,倒惹了好一通骂。前日我穿了那一件绿衫子,她就骂我和妖精似的,立时逼了我换衣服。爹,不是我说什么,她可也太欺负人了!”
老潘的声音道,“你要我说什么呢?人家是主子,我们是奴才,奴才自有奴才的命,她现时不过骂你两句,日后就算动手打你,你也得忍着,这就是我们的命!”
桂枝哭道,“我不信!大家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为什么我就该着是那个苦命的,她就是那好命的呢!”
老潘道,“你想做那好命的,也不是没有法子,我早和你说过了,你不肯,还说什么呢!”
桂枝道,“老爷一大把年纪了,比爹还大上几岁呢,爹怎么好开这个口!再说了,做人家的姨太太又是什么好命的?你没瞧见二姨太那穷酸样么?那一日要买个什么,还来问爹要钱。”
老潘道,“说你聪明,你可真是个糊涂孩子!二姨太那模样,别说老爷瞧了不喜欢,连我也看不上呢!她又没生下个儿子,老爷没把她撵走,已是看在太太面子上了。你不一样,你的模样,不必说了,身子又康健,也不必要什么名分,你先给老爷添个小少爷,老爷一快活,别说姨太太,直接封你做太太,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儿子又是老爷的独子,将来这一份家产,还不都是你们娘儿俩的么?我跟你说了这些年,谁晓得你一点事体也不懂。如今眼瞧着那乡巴佬已经住了进来,要当家作主了,你再不动手,可就错过这个村,没这个店啦!”
这话说完,却是半天不见声响,直等了好一会,才听老潘“嗐”了一声道,“真是个木鱼脑子,告诉你一百遍,也是白费力气!你自己想去罢,我也不说了。”
接着,便是几阵脚步响,再一探头时,老潘早已不见了踪影,只见桂枝倚着楼梯,呆立了许久,方才拖着步子去了。
冬园望了桂枝的背影,将头点了一点,又冷笑了一声,方才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