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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姐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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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潘正与金荣纠缠打碎琉璃果盘之事,忽听见门外响动,知是三位小姐散学归来,忙丢下金荣迎了出去。才走至拐角处,便听见大小姐孟春容问女儿桂枝道,“那个人可已经到了么?”
桂枝道,“舅少爷已来了好一会了,在里头会客厅里坐着呢!”
孟春容听了,冷笑一声道,“凭他,也配得上一声少爷!一个乡巴佬,你们倒肯巴结,马路上拉黄包车的,你怎么不去巴结巴结呢?”
老潘深知孟春容因她父亲将她说与金荣之事,心里窝着火,因恐她拿自己女儿出气,忙奔过来,笑道,“小姐们下了学了,今日倒是早。”
孟春容因见老潘下来了,虽有一肚子怨气,也不好当着老管家骂他女儿的,故而只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二小姐孟秋华向老潘道,“外头闹□□呢,我们有好些同学去参加游行了,只上了半天课,就叫我们回来了。”又向春容道,“听说密斯白她们姊妹两个也去了,我方才还见着她们了,正跟了人喊什么「反饥饿 」呢!”
春容道,“小白这个人,最爱做这些出风头的事。她们父亲现在洋行里头做买办,家里头钱多得没处花去,她们还能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真正是什么也不懂,成日里把「革命」两个字挂在嘴边上,岂不知那是穷人家要革他们富人家的命呢!”
三小姐冬园道,“也难怪外头闹革命闹得凶,如今是越发难过活了,我们同学里就有好些个凑不上学费,连学也不来上了。”
老潘道,“这话很是。如今市价贵得那样离谱,眼看着法币比那废纸还贱了,怎么不逼人家反?要说起来,还是我们老爷有远见,旧年看形势不好,他老人家便有抽身的念头,回乡置办了许多田地,今年索性把铺子关了,总算保住了一份家业。我听说那西药铺的李掌柜的,可就赔了不少呢!”
春容冷哼了一声道,“他的家业,与我们什么相干?横竖爹也不把家产传给我们。如今眼见着得了一个儿子了,他眼里头,还看得见女儿吗?他老人家聪明了一世,到这样紧要关头,偏就糊涂了。那个乡巴佬,也配做我们兄弟,配给他做儿子?憨头憨脑,一副蠢相,见了谁都是点头哈腰,奴才样子,也不照一照镜子,看他扶不扶得起来呢!”
冬园见那会客厅的房门,不曾关紧,因恐金荣听见下头议论,忙推春容道,“阿姐小点声,人家可听得见呢!”
春容道,“怎么?你倒怕他?他听见又如何?我就是要说给他听,好叫他知难而退,别做那千秋大梦,天鹅肉还真能叫他一个癞蛤蟆吃么?”
冬园忙赔笑道,“我不是怕他,人家来了,总算是客,又是亲眷,何必叫人下不来台呢!”
春容一扬头道,“他算哪门子亲眷?不过和那刘姥姥一样,是蝗虫罢了!”
冬园还想说些什么,又恐春容动怒,只得罢了。秋华却皱了眉道,“一踏进来,一口水不曾喝,你们倒开起雄辩会了,有什么话,回屋里说去!”一面说,一面便挽着春容向楼上走。
几人由那会客厅门前经过之时,春容因知道金荣在里头,故意放了几声冷笑,又将皮鞋在地板上跺得响亮,一阵风似地上了楼。秋华是个事不关己的,也随春容一同上去了。
唯有一个孟冬园,因想那金荣到底是自己的表兄,且小时候见过几回,待人也十分的亲厚,如今人家来了,连个面也不露,到底有些说不过去,可若是进去招待,又怕大姐春容责骂,心里却有些为难。迟疑之间,因见春容、秋华两个已上了楼,只得匆忙跟了过去。
进得屋内,便听见秋华问春容道,“你不是已和父亲说了,死也不嫁他的,他这时候又跑了来做什么?”
春容道,“你还不知道爹这个人么?如今把他当儿子了,我不过是个女儿,我说的话,他哪里肯听?只恨娘把我错生了个女儿胎,如今倒叫他一个外人来捡个现成的便宜!”
说到这里,只觉心里愈发生气,却又无处撒火,一抬头,因见冬园进来了,便向她一撇嘴道,“你娘也是个没本事的,到底还是生个女儿,要不然,我哪里来这一个大麻烦!”
冬园见春容数落她母亲,心里着实有些不好受,正想回一句嘴,话到了嘴边,却咽了回去,只讪笑道,“阿姐说得是,只怪我娘是个没福分的,倒给阿姐添了烦恼了。”春容只冷哼一声,并不说话。
秋华道,“民国都已经多少年了,偏父亲还是那重男轻女的老思想,必要得个儿子,才肯传家业。不过,我是不理这些的,将来父亲一个子也不给我,我也不在乎。”
春容道,“听你这话,倒像是要自己谋出路,我问问你,你能谋个什么差事?一月能挣多少法币?”
秋华道,“我念了这些年的书,成绩也算不错,校长也很器重我,我想,等我毕了业,就在学校里谋一份差事,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春容道,“你这话说得容易,你也不瞧那些个做先生的,连饭也快吃不上了,教你们国文的李先生,不是回乡下去了么?他要是能养活自己,又何必回去?你别把钱看得太轻了,如今这个世道,没有钱哪里能过活?”
秋华道,“你是过惯了好日子,叫你去过穷日子,你自然不肯。我向来是鄙视物质生活的,只要精神富足了,过得清苦一些又算得了什么!总之,为了钱,要我嫁一个莽夫,我是不能够。你既爱财,你就嫁给金荣,做你的女掌柜,不好么?”
春容道,“哼!我不信,凭我的人才,难道我自己放眼去挑,就挑不着一个好的?做什么非要嫁那个乡巴佬呢!”秋华道,“你可多生一分心眼,别上了拆白党的当!”
春容道,“怕什么!我再不济,横竖下头有个癞蛤蟆等着呢,我说一声嫁,他还不乐得什么似的?要我说,倒是你们两个该犯愁呢!”
秋华道,“我愁什么?横竖不嫁人,也没什么。那些个俗人,我也瞧不上。我要嫁,就嫁一个浊世翩翩佳公子,要不然,我就守独身主义。”
春容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被无线电里周云瑞的迷魂调迷住了,偷偷背着人,捧周云瑞的相片子看。”
秋华道,“你这是胡诌的话,上海滩上迷周云瑞的,何止我一个?我不过是迷他的艺术罢了。你自己也爱听蒋月泉的,偏来打趣我!”
春容笑道,“你又假正经了,我只问你一句话,要是周云瑞站在你面前,立时说要娶你,难道你也要守独身主义么?我劝你看开些罢,人家早有了老婆孩子了!”
秋华道,“他有老婆孩子,同我什么相干?谁像你似的,听书不算,还研究起人家的家庭问题来!”
春容笑道,“研究家庭问题,也不算错呀。我们有些女同学,没将家庭问题闹明白,就同人讲爱情,一直闹到非结婚不可了,一问才知道,人家原是娶过亲的,这可是大笑话不是?你方才告诫我,别叫拆白党骗了,这一句话,我奉还给你罢!你魂灵可要生紧一些,别叫人家骗了。闹出婚姻问题来,落得给人家当小老婆,还当是爱情呢!”
秋华道,“这话也不可一概而论。报上常登些离婚官司,看见的人,总是要同情原配那一方的,岂不知旧婚姻害人,两个人之间,分明没有爱情,为了父母的命令,却只好结婚。后头娶的那一个,只当她是狐狸精一样的脚色,却不知他们之间,兴许才是真爱情呢?莎士比亚说,爱情是世间最真的东西。依我看,除了爱情,其他的一切,都是世俗。为了爱情,世俗的问题,也就麻胡一点罢!”
春容笑道,“好啊!难怪你外国文学考第一,原来外国诗是教人偷汉子、做小老婆的!”
秋华红了脸道,“你自己不读书,人家告诉你了,你反要毁谤人!我偏要撕你的嘴,看你还怎么牙尖嘴利地揶揄人!”
一面说,一面便去拧春容的脸,春容本坐在床沿,此刻见秋华急了,忙蜷起身子来,向红绣被上一滚,嘴里讨饶道,“好妹子,我同你说玩笑话呢!这家里只你我两个是亲姊妹,难道你还认真和我生气么……”冬园听到这里,只觉呆不住,借了个由头便出来了。